吳掌櫃把醃黃瓜往桌邊推了推,問配額要是按納稅額分配,小戶稅少份額就少,會不會從夾縫掉到沒縫。
他的鋪面最小平常稅最少,怕稅薄配額太少。
「按納稅額分是起跑線公平。大商戶稅多份額多,小商戶稅少份額少。差距是有的,但份額不再由一兩個人說了算。你看曹記這幾年的納稅額連年往下掉,光這一點就比很多小戶都不如。份額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你納的稅跟他一樣多甚至比他多,你就該拿比他多的配額。」
老孫擦了擦沾在罐沿上的辣白菜碎末,說是這個理。
他又問周東家萬一馮東家換個法子壓人怎麼辦。
周晚穗把手裡茶杯放下,說馮東家壓人的工具無非倉庫通道。
通道以後也得按票數分,不是誰一家獨佔。
散場後天井恢復了安靜,滷水鍋裡的火已經熄了,空氣中還殘留著濃厚的滷香。
田掌櫃最後一個走,走到巷口又折了回來。
他把聲音壓到只剩一絲氣。
「周東家。剛才來菜市之前,我從裕興隆後門那條巷子繞過來。馮東家的賬房先生從後門摸出來,懷裡夾著個布包,不是裕興隆的賬冊。布包口子沒紮緊,露出一截封皮,上面有曹記的紅印。」
曹記的賬冊出現在裕興隆賬房先生的懷裡。
這件事田掌櫃看得真切,布包口子沒紮緊,封皮上露出來的紅印就是曹記醬園的鋪號章。
周晚穗沒有立刻去找馮東家對質。
她回到鋪子後屋,讓孟賬房把曹記近三年的稅單和進貨單重新調出來攤在桌上。
油燈撥亮了兩盞,紙頁在燈下泛著舊舊的黃。
孟賬房翻賬翻得很快。
他把曹記的進貨單和出貨量逐一比對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曹記每年年底都有一批損耗折讓,數額比正常進貨損耗大得多。
平常醬菜損耗在進貨量的一成左右,缸封不嚴、雨水滲漏、搬運破損都會有損耗,坊裡公認的合理折耗。
但曹記的損耗折讓年年超過這個數,有時多達兩成以上,且年底退稅時統一以損耗折讓的名義從稅課司退了回來。
而對應年份裡進出貨量和原料消耗根本對不上這些退稅數目。
周晚穗讓孟賬房接著說。
孟賬房說曹記的損耗折讓不是真的損耗,是把一部分進貨透過裕興隆的倉庫週轉了一圈。
裕興隆年初買進的倉庫份額有一部分空著,曹記的貨在年底以損耗折讓名義報退之前悄悄挪進了裕興隆名下的倉位,再以低價存貨的名義轉賣給有囤貨需求的貿易行。
到次年年初裕興隆再把空出來的份額套給下一個需要囤貨的商戶,差價兩人分。
配合了很多年。
周晚穗明白了。
馮東家手裡攥著的曹記賬冊不是借來查賬用的,是存證。
每年這批虛報損耗的進貨單、轉倉記錄和退稅回執他全部抄了一份,用曹記自己的醬菜包裝紙包好分類存著。
他攥著曹記這把把柄,在評議席上幫曹大掌櫃推椅子拉椅子,幫曹記擋商會里的質疑,幫曹記在每次評議上多拿一票,靠的就是這本賬。
曹大掌櫃名義上坐正位,實際上馮東家手裡一直牽著繩子。
第二天午間,春草照例去街角那家麵館收訊息。
她坐在角落靠牆的位置點了碗素面,面還沒端上來就看馮東家獨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桌上擺了兩碟冷盤和一壺茶,沒有客人。
馮東家吃麵吃得很慢,筷子夾一根麵條放嘴裡嚼好一陣子。
周圍翻桌的人來來去去,他不抬頭。
後來春草注意到他掏荷包結賬時從袖子裡掉出一小片撕過的紙,他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兩眼,然後用指頭輕輕按在桌上放了好一會兒才收回去。
春草透過他手指的縫隙看見那片紙上有一個字:倉。
春草把素面扒拉完付了銅錢,繞到裕興隆後門那條暗巷裡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賬房先生,但看見二掌櫃推著輛空板車從後門出來,車輪在石板上壓得嘎吱響。
板車上擱著一口破舊的醬缸,缸底貼著裕興隆的倉號標籤。
二掌櫃推著板車拐進巷子盡頭那間庫房裡,門開了一條縫又很快關上,裡面沒有點燈。
當天傍晚,田掌櫃又來了一趟鋪子。他說馮東家今晚在茶館訂了個雅座,約了曹記二掌櫃。
時間定在打烊前後,正好是商會門房換班的時辰。
周晚穗讓春草提前去茶館等著。
春草換了一件舊布衫,端了個茶盤站在二樓拐角的地方假裝擦茶杯。
馮東家先到,曹記二掌櫃來得遲,鞋上沾著醬汁,圍裙都沒解,進門就把椅子拉得很響。
馮東家讓二掌櫃帶句話給曹大掌櫃。
他的話很短:豐禾的賬拆得乾淨,稅課和巡檢兩刀都沒刮到肉,再往下查就是商會的新倉單制度。
如果曹大掌櫃還想在評議席上留個位子,最好不要撐得太難看。
二掌櫃說曹大掌櫃一聽見金副會長那條新倉單要加交叉簽收就想摔賬本,覺得舉座都在圍著他打轉。
馮東家沒接這個話茬。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說了另一件事:
他打算過幾天在商會提出增設倉庫交叉簽收的規則,提議方署自己的名。
二掌櫃聽完之後放下茶錢走了。
桌上剩了半壺茶,馮東家沒再倒第二杯。
他站起來把摺扇插進腰間,走到雅座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拐角擦茶杯的春草,目光停了片刻,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春草沒有多留,繞出茶館後門沿著暗巷走回鋪子。
周晚穗聽完她的轉述之後讓孟賬房把曹記賬冊的事暫時鎖進總號鐵皮櫃裡。
馮東家的交叉簽收不管真心假意,只要他肯在商會出面,新倉單制度就能夾著他的名號漂過評議席。
他拿這件事和曹記交換了一個退場臺階,同時也試探了豐禾的反應。
周晚穗不打算攔,也不打算謝他。商會規矩面前她只認票不認人。
孟賬房把倉單轉抄本鎖進鐵皮櫃之後跟她說,柳嬸今晚做了八道菜,八寶醬菜也擺上了,正等她過去動筷頭。
周晚穗合上面前的賬冊推開門往天井走,春草忽然從後巷回來說了一件事。
她剛才回來經過裕興隆後門時看見曹記二掌櫃又折回去了。
他沒進正門,繞進暗巷那間不點燈的庫房裡。
她聽見二掌櫃在屋裡說了一句話:“馮東家不幫老爺,老爺自己來。”
屋裡另一個人沒出聲,但緊接著二掌櫃把什麼東西重重擱在木櫃上。
聽那聲音,春草說是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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