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捏著【弦霜】的扇骨, 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遲鈺安怎麼可能這麼蠢,拿了命薄還弄丟了。
丟了不說,還恰好丟的是他們下凡尋的那些凡人修士的命薄。
任誰來了都不會覺得他是弄丟了, 也難怪這些仙一個兩個都不相信遲鈺安, 連帶著查了她的寢宮一遍。
只是遲鈺安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
“既是在遲小仙君手裡丟了命薄,那這罰可就要遲小仙君擔著了。”人群中,一個仙君雙手抱臂, 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眼神流轉在泫毅仙君和遲鈺安之間。
“泫毅仙君覺得,罰什麼合適?”
音汀仙子聞言立刻撥開人群, 幾乎是立即將人護在了身後,正要開口,便被遲鈺安打斷。
“仙規如何寫, 便如何罰。”
音汀仙子攥著他的手驟然收緊:“可你的傷…”
遲鈺安抿唇不語, 只是沒有分毫退讓的意思。
音汀仙子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問他:“為什麼?”
她知道遲鈺安絕不可能為受職而盜走命薄, 她也知道泫毅絕不可能會做此等落井下石之事, 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他是故意而為。
他故意讓泫毅將命薄之事當眾公之於眾。
而泫毅在站在他們對立面的那一刻, 便徹底洗脫了與他共謀的嫌疑。
恐怕搜查一事, 也是遲鈺安一早就同泫毅商量好的, 因為只有這樣, 才能將所有人都與他撇清關係。
音汀仙子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鬆開了他的手。
慕華仙君不明所以,還想上前去攔,卻被音汀仙子扯住了衣袖。
“罷了。”音汀仙子閉了閉眼,聲音有些虛浮,道, “他快受職了,此事便該自己處理。”
慕華仙君欲言又止,只是看著音汀仙子慘白的臉色默默將人扶著,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遲鈺安收回視線,看了泫毅仙君一眼,道:“行刑罷。”
*
明州殿內,步溫寧只覺得心頭一陣煩悶。
趙萬青躺在床榻上,吃著身側的果盤裡的葡萄,說:“寧寧,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步溫寧遲鈍地回過神,抬眼看了他一眼,沒隱瞞,捂著心口處說:“我可能是被遲鈺安那廝下咒了。”
趙萬青大驚失色,立刻彈起身,也不管身上的傷,當即湊到她跟前,立刻繞著她檢查了一圈,見她並無異常,卻還憂心忡忡地問道:“寧寧,你要不要先躺下歇一歇?”
步溫寧方才的話並非是說笑,她是真覺得遲鈺安這廝給她下了什麼咒,畢竟遲鈺安連害死她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給她下個咒,也不算意料之外。
故而她坐下來,緩了一口氣,說:“…我去找他給我解咒。”
趙萬青擰著眉,扶著她小臂的手不肯鬆開,道:“萬一真是那廝下的咒,寧寧你如今這般虛弱,他萬一對你做些什麼…”
步溫寧輕嗤一聲,側過臉,上下掃視了趙萬青一眼,如實道:“你去做什麼?”
趙萬青十分自然地開口說道:“當然是保護你啊寧寧。”
步溫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以你現在這般弱不禁風的身體,保護我嗎?”
趙萬青不服氣,步溫寧沒給他繼續跟自己扯皮的時間,將他推開:“在家等著,看好…”
“懨懨”二字被她從嘴邊兒嚥了下去,改成了:“陳一閒。”
趙萬青又扯住了她的衣袖,步溫寧瞥了一眼他扯著自己的手,而後抬起眼皮,就見趙萬青滿臉擔憂道:“…寧寧,你早些回家。”
“早些,回來尋我。”
趙萬青抿著唇,又忐忑不安地說:“你一個人去不會被遲鈺安和他們欺負罷?”
步溫寧一怔,知道他說的“他們”便是指其他仙,只是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將話挑明。
步溫寧彎了彎唇,沒有正面回答,只輕聲說:“等我回家。”
*
觀靜殿前,遲鈺安半跪在行刑臺上,強撐著直起身子,卻在起身的瞬間又被一道極快的天雷打得踉蹌——
“噗——”一片殷紅的血跡墜在地上,他的指骨微微蜷起,心口處的鈍痛逐漸加深,他狼狽地在諸仙矚目下,蜷縮著身子,如同喪家之犬。
一道道銀光瘋狂地下落直直地劈打在他血跡斑斑的脊背之上。
遲鈺安死死地撐著身子,似乎是想存住最後一絲體面,只可惜他還是被那一道道天雷打得癱倒在行刑臺上。
唇間上湧的腥甜嗆得他驟然咳喘不止,他只能用最後那丁點兒靈力費力地喚出【玄玉劍】費力地翻過身,匍匐在血泊之中。
鬢髮不知在何時變得泥濘不堪,髮尾還掛著幾顆豔紅的血珠,緩慢又連綿的墜入深紅色的血泊中蕩起一陣漣漪,將血泊中映出的、遲鈺安那張比尋常扭曲的臉打散。
步溫寧卻偏偏在此刻,看見了他。
越過人群,一眼便瞧見了如此狼狽、窘迫的他。
他幾乎是立刻攥緊了【玄玉劍】,被血汙覆蓋著的指腹緊繃著,他下意識地別過臉,想要避開步溫寧投來的譏諷的目光。
接下來的天雷無論再如何打,他都不動了,只是死死地咬緊牙關,任由唇齒間的腥氣躥入鼻腔。
最後一道雷落下後,他徹底失了力,【玄玉劍】噹啷一聲脫了手,直直落在他身旁的血泊中,沾滿了鮮紅的血。
遲鈺安那張勾人心魄的臉在此刻也顯得格外憔悴,似乎碰他一下,便會叫他生不如死。
而事實也的確是這樣,他被人扶起時疼得下意識想躲開那人的手,只可惜他如今無力可用,即便是想躲,也沒人清楚他的意圖。
只有步溫寧眼神譏諷地看著他的小動作,最後看著他徹底昏死在自己的眼前。
*
天雷結束後,步溫寧胸口處的那陣鈍痛消失了。
步溫寧更加確信,自己這陣古怪的反應跟遲鈺安有關。
只是如今她去尋遲鈺安,恐怕也尋不到什麼答案。
她瞥了眼行刑臺上的一片猩紅,逐漸舒展開眉眼。
可惜沒死,若是方才這天雷直接劈死他多好。
步溫寧十分遺憾地想著,轉身買了些平日她愛吃的東西,帶回了明州殿內。
趙萬青一聽到她來,就立刻拖著狀似“殘廢”的身軀到門前迎接她“德勝歸來”。
“寧寧,你沒被他們為難吧?”趙萬青將她渾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確認她沒受傷,下意識鬆了口氣。
步溫寧將剛買的青團遞給了他,道:“誰能傷我?”
“我如今——”她想說她如今是仙,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趙萬青卻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盈盈地接過話,咬了口青團,道:“寧寧如今是仙,我知道誰都打不過寧寧你。”
步溫寧眼神黯淡了一瞬。
是啊,她是仙了,以前的那些摯友,同她再也不會相見了,就連現在在她眼前的趙萬青,也只能陪她幾日,這幾日過了,趙萬青也要走了。
趙萬青察覺到她得不對,賤兮兮地湊上前來,說:“寧寧,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飛昇的呀?”
“我學了那麼久,術法修為不比你強嗎?怎麼先飛昇的是你啊?”
步溫寧被他一打岔,忘了方才的傷痛,毫不客氣地揶揄道:“你那點三腳貓功夫,哪次跟我打,不都輸了?”
趙萬青瞪大雙眼為自己辯解:“我那是有君子之風,我師父說了,要讓著姑娘家。”
步溫寧看了他一眼,又嗤笑出聲:“那你現在別讓,來跟我打一架。”
趙萬青不服氣地躥起來,卻猛地抻著了腰,仰著腦袋嚎叫了一聲:“寧寧救命啊——!”
步溫寧嘴角一抽,抬手使了個術法,趙萬青便立馬不疼了。
趙萬青這回老老實實地坐下了,但依然嘴硬地為自己找補:“寧寧,我師父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句話?”
步溫寧微微挑眉,便見他收斂起來,莊重地直起身子,硬生生將步溫寧也看得下意識緊張起來。
“保護老弱病殘,我現在病著,寧寧你不能跟我打,你得保護我。”趙萬青說得認真,步溫寧聽了默默朝他腦袋上打了一巴掌。
“滾。”
趙萬青捂著腦袋“嘿嘿”一笑,然後十分饜足地摸著被她打了的地方,說:“好久沒被寧寧你這麼打過了。”
步溫寧翻了個白眼,說:“你是不是有病?”
趙萬青點了點頭:“我都說了我是老弱病殘裡的病,寧寧你方才不是聽到了嗎?”
步溫寧:“……”
趙萬青這廝,純欠打。
她幾步上前,卻在趙萬青閉上雙眼用手捂著腦袋時又放下了手。
不打了,手還怪疼的。
“寧寧?”趙萬青遲遲沒有等到步溫寧親切的巴掌打在自己的頭上,便移開手,看著步溫寧坐在他床榻邊兒,眼神和藹可親地看著他——
趙萬青不合時宜地問:“寧寧,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
步溫寧不明所以地問他:“什麼實話?”
難道是趙萬青發現她當初並非假死了?
步溫寧思及此下意識坐直身子,緊張地扣住了掌心。
趙萬青悲痛欲絕地捂著自己的心口,聲音逐漸染上了一絲哭腔:“我是不是時日無多了?”
步溫寧瞬間翻了個白眼,冷笑了一聲,活動了一下筋骨,陰森森道:“我可以現在就送你去死。”
趙萬青立刻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道:“那就不必了。”
“我還以為寧寧你這麼溫柔地坐在我床邊兒,只會有兩種情況。”
步溫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故作高深地想讓她搭話。
只可惜她偏不答,趙萬青只能裝作無事發生,自顧自道:“第一種情況,是我命不久矣,寧寧你忽然覺得命裡不能沒有我,我對於你來說原來那麼重要!於是!你整日以淚洗面!但在我清醒時,又要若無其事地溫柔地坐在床頭餵我飯菜…”
步溫寧忍不住咬牙切齒:“你怎麼不說我是肖一崔附體了呢?”
趙萬青眨了眨眼,無辜地說:“我師父又沒給我餵過飯菜,附體了有什麼用?”
步溫寧一愣。
肖一崔沒給趙萬青餵過飯菜嗎?
那肖一崔怎麼在她生病時給她餵飯菜,還在她高高興興問肖一崔自己是不是第一個吃到國師大人喂的飯菜時說了不是?
那會兒她還特意問肖一崔,第一個吃他喂的飯菜的人是不是趙萬青,不過肖一崔沒搭話,但因為趙萬青是他唯一的弟子,她就當肖一崔是默認了。
趙萬青見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笑嘻嘻地問她:“寧寧你怎麼不問我第二種情況是什麼?”
步溫寧見他傷的這麼重還這麼努力逗自己開心的份上,給了他一分薄面,問他:“是什麼?”
趙萬青計謀得逞地笑了起來,賤兮兮地說:“我不告訴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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