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雲穿過開州北部的連綿丘陵，一路向南。
腳下山勢逐漸變得陡峭，古木沿著山坡生長，濃密枝葉彼此交疊。
偶爾能看見幾條山間小路，從林中蜿蜒而出，通往遠處零散的村莊。
許青三人行得並不快。
此行本為遊歷，急著趕往京城便失了原本用意。
遇到景色不錯的地方，許青便會放緩妖雲，讓桑芊華看個清楚。
桑芊華站在雲頭，俯瞰下方山川。
開州地貌與雲州相差極大。
雲州多為平原，城池、農田、村落連成大片。
進入開州以後，城鎮藏在丘陵之間，許多地方仍保留著大片山林。
一條河流從前方山谷中穿過。
河水清澈，繞著幾座翠綠山丘向東流去。
兩岸長滿低矮草木，幾棵老柳斜斜探向水面，枝條隨著河風輕輕搖晃。
桑芊華忽然看向河岸，一座茶攤搭在官道旁。
幾根木柱撐起草棚，棚前掛著一面已經洗得發白的茶旗。
旁邊支著幾張木桌，三兩個趕路之人坐在棚下歇腳。
爐上水汽蒸騰，隔著很遠都能看見。
桑芊華收回目光。
“下去休息片刻吧。”
許青朝茶攤看了一眼。
以三人的修為，連續趕路數月都不會疲憊。
桑芊華提出休息，顯然是想嚐嚐人族路邊的茶水。
“好。”
許青按下妖雲。
為了不驚動茶攤中的凡人，三人落在遠處林中，隨後沿官道緩步走來。
茶攤主人正在爐邊添柴，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
許青一襲青衣，身形挺拔，桑芊華與蘇清淺又都是世間少有的絕色。
三人剛出現在路上，棚下客人的談話聲便小了許多。
攤主愣了幾息，連忙擦了擦手。
“三位客官，裡面請。”
許青挑了一張臨河的桌子坐下。
桑芊華坐在他身側，蘇清淺選了對面的位置。
她一路保持沉默，神情冷淡，舉止間仍帶著白蓮聖女多年養成的清貴。
攤主殷勤上前。
“三位想喝些什麼？”
“你這裡有什麼？”桑芊華問道。
“本地山茶，還有新煮的薑茶。吃食有蒸餅、果脯和幾樣自家做的點心。”
桑芊華看向許青。
“都上一些。”
攤主應了一聲，很快端來茶壺與幾碟吃食。
茶壺是尋常粗陶所制，杯子邊緣還有幾處細小缺口，淡黃茶湯倒入杯中，熱氣裹著山茶清香散開。
桑芊華端起茶杯嚐了一口。
山野茶葉帶著些許苦澀，入口之後，舌尖漸漸泛起回甘。
比起妖盟平日飲用的靈茶，這種凡茶少了靈氣，味道更為直接。
她又吃了一塊蒸餅。
許青看著她慢慢品嚐，眼中浮現幾分笑意。
“如何？”
“不錯。”
桑芊華放下茶杯。
“人族在吃喝一道上，確實比山中妖族講究。”
妖族修行到一定境界後，可以長時間不進食。
山中大妖飲酒吃肉，多半圖個痛快，很少有人願意在茶葉和點心上花費心思。
蘇清淺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她曾在大乾各州行走，這類路邊茶攤見過很多。
如今身邊多了許青與桑芊華，連一杯尋常山茶都讓她感到陌生。
茶攤裡的其他客人仍在低聲交談。
有人談起最近的糧價，有人提到鄰縣山路被雨水沖毀，還有一名行腳商人抱怨開州山多路險，運貨遠不如雲州方便。
許青隨意聽了幾句，拿起一塊點心送入口中。
味道談不上精緻，帶著山間百姓自制吃食的粗糲感。
坐在河邊聽水喝茶，比駕著妖雲從高處掠過，多了幾分真正行走人間的意味。
河面忽然盪開細密漣漪。
一滴雨水打在草棚邊緣。
緊接著，更多雨絲從灰白天穹灑落，落入河中，打溼官道。
遠處山林被雨幕遮住，顏色漸漸變得朦朧。
攤主抬頭望了望天，趕緊起身收起掛在棚外晾曬的布巾。
“這天說變便變，幾位客官多坐一會兒，等雨停了再趕路。”
幾名準備離開的客人重新坐下，將行囊挪到草棚深處。
雨勢不大，綿密雨絲隨風斜落。
草棚頂上響起輕微的沙沙聲，爐中火焰被溼氣壓得低了幾分。
河對岸的古木逐漸隱入朦朧水汽，山谷深處升起一層薄霧。
霧氣貼著地面蔓延。
先是籠住河岸草叢，隨後湧入林間，將一棵棵古木的根部遮住。
遠處官道漸漸消失，只剩下靠近茶攤的一小段還能看清。
桑芊華望向霧中。
“這場雨來得很快。”
許青端著茶杯，金色豎瞳中映著林間白霧。
天地靈氣並無明顯變化。
霧中仍有一股難以言明的氣息，藏在水汽與草木味道之間，時隱時現。
蘇清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視線從河面移向官道盡頭。
茶攤裡的凡人對此毫無反應。
他們仍在聊著家常，攤主蹲在爐邊添柴，溼潤木柴冒出幾縷青煙，與棚外霧氣混在一起。
過了片刻，林間傳來一道模糊聲音。
“慢些，別往林子裡跑。”
聲音隔著薄霧，聽上去有些發悶。
一陣細碎鈴鐺聲隨之響起。
叮鈴。
林間枝葉輕輕晃動，腳步聲踩過溼潤泥土，逐漸朝茶攤靠近。
一名身披蓑衣的牧羊人率先從霧中走出。
他頭戴斗笠，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竹竿，褲腳沾滿泥水。
蓑衣上的雨珠不斷滾落，很快在腳邊匯成一片溼痕。
牧羊人身後跟著一群羊。
數十隻羊擠在官道上，白色皮毛被雨水打溼，一縷縷貼在身上。
領頭那隻羊脖頸掛著銅鈴，走動間發出清脆聲響。
羊群在牧羊人的驅趕下緩緩前行。
它們經過茶攤時，許青三人的目光同時投了過去。
桑芊華眸光輕動。
蘇清淺握著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許青的視線在羊群中掃過，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他看向身旁兩個美人。
“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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