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沒有去食堂。
早上七點,他坐在實驗室裡,把手機拍的照片導到電腦上,用影象增強軟體處理那些劃痕。
軟體的演算法把對比度拉高了二十倍。
劃痕變成了清晰的符號——不是隨機刻痕,是一套完整的書寫系統。有些符號他認得出來:像水的波紋,像山的輪廓,像某種箭頭。但大部分是陌生的,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展開的手掌,有的像……
像正在消失的人。
他把這些符號截下來,發給一個人。
他在國內的導師,龍國地質大學研究古文字學的退休教授,七十三歲,姓方。方教授不會用智慧型手機,他用的是一臺老式的按鍵手機。陸應發了郵件。
郵件裡他只寫了一句話:「方老師,這是在南極一塊冰芯樣本上發現的符號。您見過類似的書寫系統嗎?」
他沒有提手錶的事。
他關掉電腦,回到正常工作中。今天有兩塊常規樣本要做分析,不需要那塊有問題的深層冰芯。那塊冰芯還在冰櫃裡,他決定暫時不動它。
上午十點,老周來找他。
老周站在實驗室門口,敲了兩下門框。陸應抬起頭的時候,他注意到老周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種不好,是那種「很久沒睡覺「的臉,眼眶下面有兩圈很深的青色。
「你那兩塊常規樣本,「老周說,「有一塊資料有異常。」
「哪塊?」
「D-0711-07。你昨天做的。」
陸應翻出記錄本,找到D-0711-07。深度:九十三米,年齡:約九千年。這是一塊常規樣本,不是他上週帶回來的那塊深層樣本。
「什麼問題?」
「密度值,「老周走進來,把一張列印的紙放在實驗臺上,「和你的記錄不一樣。我今早重新測了一遍,你的數值是,我的數值是。差了。」
。在密度測量裡,這個差距不算小。但陸應沒有在這個樣本上發現任何異常——沒有紋路,沒有線,沒有任何讓他在意的東西。
「我再測一遍。「他說。
「好。「老周沒有走。
陸應從樣本庫裡取出D-0711-07,放進密度計。這次他測了六次。
六個數值:、、、、、。
老周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陸應盯著密度計的顯示屏,然後看著自己昨天寫的記錄:。只有一個數值。他昨天只測了一次。
他昨天為什麼只測了一次?
正常情況下他會測三到五次,然後取平均值。但昨天他只測了一次就把樣本放回去了,然後去吃早飯,然後遇到了蘇笛。
他去查昨天的監控錄影。
中山站的監控錄影儲存三個月,存放在站區的總控室裡。陸應去找值班的技術員,技術員是個剛畢業的研究生,姓吳,二十七歲,戴眼鏡,說話聲音很小。
「查哪個時間?」
「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
小吳調出監控畫面。地質實驗室的攝像頭在門口,能看到室內的大部分割槽域。陸應看見自己坐在實驗臺前,盯著那塊編號D-0711-07的樣本。
他看見自己的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後回來,把樣本放進密度計,關掉儀器,去吃飯。
整個過程很正常。
但陸應盯著那段錄影看了很久,因為他不記得自己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三十秒。他不記得這個動作。
他把錄影暫停在「自己站在窗邊「的那一幀,然後問小吳:「這個窗戶外面是什麼方向?」
「東邊。」
「東邊能看到什麼?」
「冰原。再遠一點是海。」
「再遠呢?」
小吳想了想:「應該還是冰原吧。再遠就不知道了。」
陸應把錄影關了。
下午三點,方教授回了郵件。
郵件裡只有一句話:
「這不是任何我認識的書寫系統。但我建議你查一個數據庫——UNESCO的非官方文字檔案庫,裡面收錄了一些極地原住民的古老符號樣本。」
陸應開啟UNESCO檔案庫,輸入「南極「和「古代符號「。搜尋結果為零。
他又輸入「極地「和「書寫系統「。
這次有結果。幾百條,最早的記錄來自十八世紀,殖民探險家在北極地區發現的因紐特人巖畫。畫面裡有各種符號,大多是象形文字,沒有和手錶上那套系統相似的。
他又輸入「遠古「和「書寫「。
結果還是不對。
他換了一個方式。他在檔案庫裡輸入符號的形狀描述:「螺旋、眼睛、箭頭、消失的人形」。
這次搜尋花了三十秒。
結果顯示三條記錄。
第一條:復活節島摩艾石像上的未知符號。年代約公元1200年。不匹配。
第二條:XZ某寺廟牆壁上的古老壁畫,年代約公元前800年。不匹配。
第三條:沒有任何描述,只有一個座標。
東經76度37分,南緯69度22分。
他盯著螢幕。
這個座標。
這是他上週帶回來的那塊深層冰芯的座標。
第三條記錄沒有文字描述,只有一個影象縮圖。他點開縮圖。
圖片載入了三秒。
是冰層深處的照片。拍攝年代不明,拍攝裝置不明,拍攝者不明。照片裡的內容是:冰層內部有一條裂縫,裂縫裡有一條細長的透明物體,像冰又不像冰,像光又不是光。
那個東西的輪廓,和他在實驗室裡看到的那條從冰芯伸出來的線——
完全一樣。
他的手指僵住了。
他往下翻,想找到更多資訊。但沒有更多了。只有這條記錄,這張圖片,和一個時間戳:
這條記錄的上傳時間是2004年3月。
二十二年前。
他把郵件轉發給方教授,附上一句話:「第三條記錄就是那塊深層冰芯的座標。方老師,這張照片裡的東西您見過嗎?」
方教授這次沒有立刻回覆。
陸應等了一個小時,等到下午四點。方教授還是沒有回覆。
他關掉電腦。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開啟地質實驗室的冰櫃,把那塊深層冰芯取出來。
冰芯還是原來的樣子:渾濁的冰體,向上蔓延的紋路,沒有任何動靜。他把冰芯放在實驗臺上,準備用顯微鏡觀察紋路的結構。
然後他做了一個他沒有想清楚的事情。
他把手腕上的表解下來,放在冰芯旁邊。
手錶。冰芯。兩者之間沒有任何聯絡。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這樣做。他沒有想,只是做了。
他開啟顯微鏡,調到最大倍率,對準冰芯表面的紋路。
紋路很細,細到普通光學顯微鏡幾乎無法分辨。他調整焦距,慢慢向下掃描。
然後他看見了。
那些紋路不是冰層結構。它們是痕跡。
腳印。很小的腳印,像某種六足生物,從冰芯底部向上爬,每隔幾毫米就有一對,像是反覆經過同一條路。
他繼續調焦。
腳印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六足的形狀,而是變成兩足的——兩足,然後直立,然後腳變大了,步幅變長了,像是某種生物從很小長到很大。
然後腳印消失了。
在腳印消失的地方,出現了另一種痕跡:手指印。五根手指,非常清晰,壓在冰層表面,像是誰的手從裡面伸出來,觸碰了冰層。
那個手掌印旁邊,有另一組痕跡。
是字。
不是手錶後蓋上那些細小的符號,是更大的、更清晰的字。和手錶後蓋上的符號是同一套書寫系統,但這些字更大,大到可以直接用肉眼看見。
他把顯微鏡移開,低下頭,用眼睛看。
第一行:一個符號,像展開的手掌,上面有三個點。第二行:一個符號,像螺旋,上面有一條線穿過。第三行:一個符號,像一個人形,但頭部是空的。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這冰芯裡封存的不是冰。
是記錄。
他在翻找實驗室的抽屜,想找一個合適的容器把冰芯儲存起來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然後停住了。
他沒動。他等了三秒。
門外的人也沒動。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指節敲在金屬上。
是敲兩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這是中山站的暗號。不是官方暗號——是內部人員自己發明的。通常用於「有人在外面,不要出來「的情況。
陸應把冰芯放回冰櫃,關上櫃門,然後坐到實驗臺前,開啟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UNESCO檔案庫頁面,他把頁面切換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地質資料文件。
門開了。
是德里克。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陸應,然後看了一眼冰櫃,然後走進來,在陸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冰芯怎麼樣?「他問。
「還在分析。」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
德里克點點頭。他看著陸應的方式和昨天在食堂時一樣——不是打量的,是那種「在等一個特定答案「的眼神。
「你最近睡眠怎麼樣?「德里克問。
「還行。」
「我聽說你昨天凌晨三點起來過。」
陸應沒說話。
「我也三點起來過,「德里克說,「我看見你的帳篷裡有燈。」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帳篷?」
德里克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冰原。
「你知道這塊區域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他問。
「什麼區域?」
「這個座標。你取深層樣本的那個座標。」
陸應盯著德里克的背影。「發生過什麼?」
德里克沒有轉身。「三十二年前,有一支龍國科考隊在這個座標附近進行冬季考察。那是當年的七月,和現在一樣的月份。他們在那個位置發現了一個異常的地質結構——」
「等等,「陸應打斷他,「你怎麼會知道三十二年前的事?」
德里克轉過身來。「因為三十二年前那支科考隊裡,有一個人是英國國籍。那個人後來加入了ATB。那個人後來告訴我——三十二年後,會有另一個地質學家回到同一個位置,發現同樣的東西。」
陸應的手指在實驗臺下握緊。「誰告訴你的?」
德里克看著他。
「那個人,「德里克說,「你認識。」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媽媽的那塊手錶,「他說,「你有沒有仔細看過錶殼裡面?」
陸應沒有回答。
德里克走出去,關上門。
陸應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手腕傳來一陣溫熱——不是手腕,是錶盤。錶盤在發熱。
他低頭看。
秒針停了。
錶盤上的秒針停在12的位置,一動不動。但秒針和12之間的那個位置——那個刻度代表「零秒「的位置——他忽然意識到那裡有一個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那裡有一個字。
和冰芯上的字是同一個書寫系統。
是第三行那個「人形但頭部是空的「的符號。
他盯著那個符號看了五秒。
然後秒針跳了一下,繼續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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