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應回到實驗室時,第一件事是去看隔熱箱。
箱子蓋著,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霜。他用袖子把霜擦掉,開啟箱子——
冰芯還在裡面。那些紋路也在。
但它們沒有動。
他盯著看了三十秒,什麼都沒有發生。他關上門,決定先用光譜儀分析。
光譜儀的操作流程他已經走了無數遍:校準光源,放入樣本,開始掃描。光譜儀會給出這塊冰芯的化學成分分析,精度到百萬分之一級別。
他把冰芯放進去,關上檢測室,啟動掃描。
光譜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顯示屏上開始出現波形圖——橫軸是波長,縱軸是光強度。正常的冰芯光譜圖應該是一條平滑的曲線,在可見光範圍內幾乎沒有什麼特徵峰。
但這條曲線不是平滑的。
它在2.7微米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隆起,然後斷掉了。波形圖顯示到2.7微米就停止了,剩餘的波段全部是直線。
他檢查了檢測室的遮光板。沒問題。冰芯放得位置正確。光源沒問題。
他把冰芯取出來,重新放進去。
再次掃描。
這次更糟。波形圖在0.8微米的位置就開始亂跳,像心電圖裡突然出現了一段室顫,然後徹底歸零。
他把冰芯取出來,放在臺面上。
紋路動了。
不是向上生長——是向外。從冰芯的表面向外延伸出一條細線,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碰到實驗臺的邊緣,然後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條線很細,細得像頭髮絲,但它是固體。它從冰芯內部伸出來,像某種活的東西在試探邊界。
他慢慢伸出手,距離那條線還有一釐米的時候,他停住了。
然後他用鑷子輕輕碰了一下那條線。
冰芯碎了。
不是慢慢融化,是在一秒之內徹底崩解,變成一團細小的冰晶,散落在臺面上。那些紋路消失了,那些線消失了,什麼都沒有了。
他盯著檯面上的冰晶,腦子裡快速轉動。
他剛才看到了什麼?
他不確定。他真的不確定。他有可能是眼花了,有可能是儀器問題,有可能是幻覺。南極的冬天會導致維生素D缺乏,維生素D缺乏會影響視覺系統,這是常識。
但那條線。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乾淨的取樣袋,把檯面上的冰晶收進去,封好,貼上標籤。標籤上寫:樣本編號D-0712-03,深層冰芯,來源:一百二十米,狀態:已崩解,備註:需進一步分析。
他把取樣袋放進冰櫃,然後坐下來,看著那臺光譜儀的顯示屏。
顯示屏還亮著,波形圖還停留在上一次測量的狀態:0.8微米開始亂跳,然後歸零。
他把光譜儀關掉。
下午三點,他去找蘇笛。
她的辦公室在主體建築一層西側,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心理顧問室-蘇笛」。牌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預約請提前一天」。
他敲門。
「進來。」
蘇笛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堆滿了文件。她的辦公桌有一個特點:文件堆得很高,但每一疊都是平的,看起來像刻意整理過的。她桌上還有一張照片,被文件夾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角——有花,有草地,一個小女孩的半邊臉。
「你來了。「她抬起頭,把文件夾挪開一點,那張照片被擋住了更多,「坐吧。」
他坐下。椅子有點硬,他調整了一下坐姿。
「昨天那塊冰芯,「她說,「分析完了?」
「沒有。」
「遇到問題了?」
「算是。」
她沒追問。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說。
這種沉默是有意的。陸應認識一些心理諮詢師,他知道他們的技巧——「沉默引導」,讓對方自己開口。但蘇笛的沉默不一樣。她不是在引導,她是真的在等。
「密度值一直在跳。「他說,「光譜儀掃到一半就報錯。還有……」
他猶豫了。
「還有什麼?」
「……還有別的東西。我不確定是什麼。」
蘇笛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也給他倒了一杯。
「你有沒有想過,「她把水杯遞給他,「也許不是冰芯有問題?」
他接過水杯,沒喝。「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坐回椅子上,「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看到了什麼?」
他沒說話。
「南極的環境會導致感知偏差,「她繼續說,「稀薄的空氣,極端的溫度,長時間的極夜——這些都會影響人的感官。你看到的那些現象,有可能是真實的,也有可能是大腦在極端條件下的錯誤處理。」
「你的意思是幻覺。」
「我的意思是,不要太快下結論。」
她說話的方式讓他不舒服。不是因為她在否定他,是因為她在說一種他很熟悉的話——他父親的話。他父親每次在電話裡說「你要不要先回來檢查一下「,用的就是這種語氣:不是命令,不是建議,是那種溫和的、理性的、不容置疑的「關心「。
「我知道了。「他說。他站起來,把水杯放在桌上,「謝謝你。」
「陸應。」
他停下來。
「你那塊冰芯是從哪個位置取出來的?」
「東經七十六度三十七分,南緯六十九度二十二分。怎麼了?」
她頓了一下。這個停頓很短,但他注意到了。
「那個座標,「她說,「我查過。」
「查什麼?」
「沒什麼。「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把門開啟,「你可以走了。明天有空的話來聊聊,你看起來壓力很大。」
他看著她。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出去。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辦公室。門關著,但燈還亮著。他看見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閃了一下——她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回椅子上。
她沒有再看向走廊這邊。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手腕又震了一下。
他停下來,低頭看錶。
秒針正在走。但這次不是震動——是秒針走動的節奏變了。平時這塊表的秒針是連續跳動的,一秒一跳,很均勻。但現在它在跳動之間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猶豫。
三秒。然後恢復正常。
他盯著秒針看了五秒。節奏穩定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想起下午吃飯時德里克問的那句話,想起蘇笛剛才的那個停頓,想起冰芯上那些紋路,想起早上他在雪地上停下的那一步。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他媽媽的表。
他媽媽在32年前也來過南極。那一年她參加了龍國南極科考隊的冬季考察,那是她第一次去南極,也是最後一次。
她的表,現在在他手腕上。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媽媽去世——或者說失蹤——的時候他才三個月大,他對媽媽沒有任何記憶。關於她的所有事情都是父親告訴他的:她喜歡極光,喜歡寒冷的地方,喜歡研究冰層的形成歷史。
她是在南極失蹤的。
官方說法是「冰川事故「。陸應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這個詞。他沒有去追問過冰川事故是什麼意思。冰川事故就是冰川事故,就是一個人被冰川吞沒了,找不回來了。
直到現在,他站在中山站的樓梯口,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走過了三十二年的表,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沒有問過,他媽媽是在哪個位置失蹤的。
他從來沒有問過。
他也沒有去查過。
不是沒有機會。是他的大腦在某個地方設定了屏障,把這個問題擋住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才讓開,然後上樓回實驗室。
晚上九點,他回到帳篷。他沒有去食堂吃飯。
他坐在睡袋裡,把手錶取下來,放在膝蓋上。
錶殼是銀色的,直徑四釐米,普通的圓形錶盤,沒有多餘的功能。他的手指摸到錶殼背面那個換電池的開口,細小的凹槽,和六年前他第一次開啟這裡時一樣。
他把指甲嵌進凹槽,輕輕向上撬。
後蓋彈開了。
他沒有立刻看裡面。他等了幾秒,等瞳孔適應黑暗。然後他把手電筒開啟,照進錶殼內部。
電池。兩年前的CR電壓正常。
電池槽旁邊有一圈極其細小的劃痕。他六年前看到的就是這些。他當時以為是工具留下的磨痕。
但現在他湊近了,仔細看。
那些不是磨痕。
是字。
非常小,小到他的裸眼幾乎無法分辨。不是英文,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文字。那些線條像字母,但組合起來又不像是任何語言。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
線條很清晰。是字。某種字。
他忽然感到一陣很深的睏意。
不是自然的困,是那種「大腦被強制關機「的困。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三分。明天早上還有工作。他應該睡了。
他把表後蓋合上,戴回手腕,躺進睡袋,閉上眼睛。
帳篷外風聲很輕。
他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塊冰芯,有一條透明的線,有一隻手在冰層深處摸索,然後那隻手摸到了什麼東西——一個人形。一個人形的空洞,輪廓清晰,但裡面是空的。
那個人形在向他招手。
然後他醒了。
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手腕的震動功能又被激活了。
他坐起來,看著帳篷外的黑暗,然後看著手腕上的表。
秒針在走。
但有什麼不對勁。
他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帳篷外沒有風。
但他的面板上有一層汗。不是熱的——是那種「恐懼帶來的汗「。
他有一種感覺:
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從帳篷外面。
是從錶盤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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