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儲棚裡沒有人。
但通訊裝置是開著的,螢幕亮著,顯示一行字:
「訊號已接收。ETA:8小時。」
八小時。德里克昨晚說十二小時,現在變成了八小時——也許是ATB那邊加速了,也許是他們一直在附近待命。
他走到通訊裝置前,把那張手機拍的照片傳到了裝置上。他不確定這臺裝置能不能傳送外部郵件,但他想試試。
他輸入方教授的郵箱地址,附上照片,傳送。
傳送花了三十秒。成功了。
然後他注意到了裝置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幾張紙。不是ATB的標準文件——是手寫的筆記,字跡很潦草,像是某個人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他拿起來看。
第一頁:座標和日期。日期是三十二年前。
第二頁:名字。
林雪吟——感知啟用,能力型別未知,感知核轉移至Alpha-7。
第三頁:觀察記錄。
「……物件的孩子已經出生三個月。根據協議,孩子將留在原籍。監測裝置已部署。感知核轉移後,物件的生物特徵穩定,記憶部分保留。Alpha-7設施已準備好接收。」
第四頁:最後一行字。
「等待第二代覺醒。」
他把紙放下。
第二代覺醒。
他是「第二代「。
媽媽是「第一代「。
他在那張紙旁邊坐下,等待德里克。
德里克在一個小時後回來。
他走進倉儲棚的時候,臉色比昨晚更差。他的右眼——那隻發光的眼睛——看起來更亮了,像裡面的燈被調高了一個亮度。
「你看了那些紙。「他說。不是疑問句。
「是你寫的?」
「不是我寫的。是我的前任。三十二年前他負責監控你媽媽的情況。」
「你接手之後呢?」
「繼續監控。「德里克在桌邊坐下,「每一個從那個座標取回深層樣本的人,我都監控過。三十二年裡,有七個人。包括你。」
「其他六個人呢?」
「一個在樣本取回後三天死於』心臟驟停』。一個離開了南極再也沒有回來。四個還活著,但他們的感知能力都沒有被完全啟用。」
「我是第七個。」
「你是唯一一個激活了的。」
「為什麼是我?」
德里克看著他。「因為你媽媽。」
「什麼意思?」
「她在被清除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她的感知核編碼進了你的感知系統裡——在你出生之前,在她去南極之前,在所有事情發生之前。」
「她怎麼做到的?」
「她知道自己是覺醒者。她知道覺醒者的孩子更容易覺醒。她設計了你。」
陸應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胃裡沉了下去。
「她設計了我?」
「不是那種意思。「德里克說,「我的意思是——她用她的感知核作為模板,在你還在子宮裡的時候,就給你的感知系統設定了啟用條件。不是強制啟用,而是設定了一個觸發器。只有當你接觸到正確的』鑰匙』時,觸發器才會啟動。」
「那塊深層冰芯。」
「那塊深層冰芯裡的東西——不是你媽媽放進去的。是你媽媽發現的東西。她發現它是開啟觸發器的鑰匙。」
「那是什麼鑰匙?」
德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IAFA留在地球上的感知錨點之一。「他說,「IAFA—— Archive of Federation of Awakened——是一萬兩千年前在地球上存在過的文明。他們在離開地球之前,在南極冰層深處設定了多個感知錨點,用來儲存他們的知識和喚醒協議。你媽媽發現了其中一個錨點,觸發了她的感知能力。然後她被ATB清除了。」
「我上週帶回來的那塊冰芯,就是那個錨點的一部分。」
「對。」
陸應站起來,走到通訊裝置旁邊。螢幕上的ETA倒計時變成了7小時45分。
「那個錨點裡面有什麼?」
「你昨晚下去的時候沒看見嗎?」
「我看見了光。看見了晶體。看見了——」
他停下來。
「看見了什麼?」
「一個影子。「他說,「像一個人的輪廓。」
德里克站起來。
「你確定?」
「確定。」
德里克走到他身邊,盯著他的手腕。那條線已經從淡藍色變成了深紫色。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德里克指著那條線。
「我的感知核在生長。」
「不只是生長。「德里克說,「它在做兩件事。第一,它在和你媽媽留下的觸發器同步。第二——」
他停下來。
「第二是什麼?」
德里克沒有回答。他走到通訊裝置前,關掉了螢幕。
「七個小時之後會有一支ATB小隊到達,「德里克說,「他們會對你進行評估。如果他們發現你的感知核已經啟用到目前的程度,他們會立刻執行』標準程序』。」
「清除我。」
「不是清除你。是清除你的能力。但清除過程中,你的感知核會被剝離,你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和殺死我有什麼區別?」
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有區別。你還能活著。」
「活著但忘記一切。」
「對。」
「我媽媽也是這樣?」
「你媽媽比你聰明。她在被清除之前做了那件事——把觸發器編碼進你的感知系統裡。所以她沒有真正被清除。她的感知核保留了一部分,存在於你的系統裡。這就是為什麼你能看見晶體裡的那個影子——那是你媽媽的記憶片段,被儲存在感知核裡。」
陸應盯著德里克。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德里克說,「我妻子也做了同樣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被清除之前,把她的感知核碎片編碼進了我的系統。所以我才能在妻子死後覺醒,而不是之前。」
陸應想起來了——德里克說過,他妻子失蹤之後他才覺醒。
「你的感知核裡也有她的記憶片段?「陸應問。
「很少。只夠讓我覺醒,不能讓我知道更多。但你的不一樣。」
「我媽媽留給我的更多?」
「你媽媽是Lv.3級別的覺醒者——感知型別確定,深入發展。你爸爸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你的感知系統有更完整的模板。」
「所以我能看見那個影子。」
「你能看見更多。「德里克說,「但前提是你得活過接下來七個小時。」
「怎麼活?」
德里克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揹包。揹包裡有一件極地全密封防護服,一套繩索,和一個小型訊號干擾器。
「穿上這個,「德里克說,「然後去那個冰裂縫。」
「去那裡幹什麼?」
「完成你媽媽沒有完成的事。」
「什麼事?」
「進入那個晶體。」
他們站在冰裂縫邊上,穿戴好防護服。
德里克把訊號干擾器別在腰帶上。「這個能干擾ATB的定位訊號,大概能撐兩個小時。」
「然後呢?」
「然後你得自己找到答案。」
「你不跟我下去?」
「我不能。「德里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的感知核是受損的。進入高強度的感知場可能會導致我的系統崩潰。」
「那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的系統是完整的。而且——「德里克看著他,「因為你是她的兒子。」
「這不夠。」
「這夠了。「德里克說,「你媽媽相信你能找到那個晶體裡的東西。所以她也把它編碼進了你的系統裡。你需要的不是能力,是勇氣。」
陸應看著冰裂縫。底部有微弱的光。
「如果我下去了上不來呢?」
「你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德里克沒有回答。他把繩索固定好,然後拍了拍陸應的肩膀。
「你還有一個選擇,「德里克說,「不下去。等待ATB的人來,接受評估,活著。」
「活著但忘記一切。」
「和殺死你一樣。」
「但還是活著。」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陸應把繩索扣好,開始下降。
他下降的時候,德里克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如果你在下面看見了我妻子——告訴她,我很抱歉。」
然後聲音停了。
陸應繼續下降。
冰裂縫的牆壁在他身邊滑過,溫度越來越低。他的手腕在發熱,那條線在向下延伸,繞過他的身體,繞過他握繩子的手,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然後他到了。
洞穴。他的腳落在冰面上,那塊晶體就在三米外。
它比昨晚更亮了。
內部的紋路像血管一樣搏動,和他手腕上的脈動完全同步。他向前走了一步。
晶體亮了。
不是漸變——是突然的、強烈的白光,照亮了他的整個視野。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影子。
是一個空間。
不是洞穴裡的空間——是另一個空間,更大,更深,像一個巨大的檔案館,牆壁上刻滿了符號,地板上鋪滿了光構成的線,像某種網路,像某種連線,像——
像大腦的神經迴路。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聲音——是直接出現在他腦海裡的聲音,像有人在他頭骨裡面說話。
「終於來了。」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隔了很多年才傳到的光。
「我等了很久。」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
「我是一萬兩千年前IAFA文明的感知記錄者。」
「如果你能聽到這段話,說明你已經接觸到了感知場,而且你的感知核已經啟用到了足以接收這段資訊的程度。」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真相。但首先,你需要做一個選擇。」
「你可以接受我留下的知識——所有的知識,感知場的歷史,IAFA文明,地球的真相。但作為代價,你將失去一部分屬於你自己的記憶。你會變得更強大,但你會變得更孤獨。」
「或者你可以拒絕。只要你現在閉上眼睛,從洞穴裡爬上去,你就能活。但你將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這是你的選擇。」
「選擇吧。」
陸應站在原地。
洞穴裡很靜,只有晶體內部的光在跳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條深紫色的線在發光,像血管裡流著極光。
他想起了德里克說的那句話:「你選擇相信我,或者不相信我。」
他想起了媽媽手錶裡的那些符號。
他想起了32年前媽媽站在同一個洞穴裡,面對同樣的選擇。
她選擇了接受。
他選擇了——
「我接受。「他說。
晶體在他眼前碎裂。
不是爆炸——是分解,像鹽融化在水裡,晶體的物質結構消散在空氣中,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環繞著他的身體。
那些光點湧進他的手腕,湧進他的血管,湧進他的面板。
然後他看見了。
一萬兩千年。
他看見了一萬兩千年前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不是畫面,是感知。是記憶。是無數人的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面板感受到的一切。
他看見IAFA文明——那些沒有肉體、只有意識的生命,在感知場中生活了數萬年,然後被收割者追獵,被迫離開銀河系。
他看見他們來到地球——不是入侵,是流亡。
他看見他們發現了地球上的生命——那些在海洋裡遊動的、在陸地上爬行的、在天空中飛翔的生物。
他看見他們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艱難的決定——他們要把自己的感知碎片編碼進地球生命的基因裡,讓他們的意識在地球上延續。
他看見他們選擇了人類——最弱小的、最不特別的、但最有潛力的物種。
他看見他們把自己的知識儲存在感知錨點裡——埋在地球的各個角落。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畫面。
一個人站在冰洞穴裡,穿著三十二年前的大衣,揹著一個取樣包,手裡拿著一塊晶體。
是媽媽。
她在哭。
她站在晶體前,嘴裡在說什麼。然後她把晶體放在洞穴中央,然後她拿出了一塊手錶。
是那塊手錶。
她打開了錶殼後蓋,用一根針在錶殼內壁刻了符號——那些符號他後來在他的手錶裡看到的符號。
然後她把表戴在手腕上。
然後她把晶體放回了原位。
然後她轉身離開。
然後畫面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
他跪在洞穴的冰面上,大口喘氣。他的全身都在汗,但不是因為熱——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看見了太多。
他的手在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條線已經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紫色的光,環繞著他的手腕,像一個手環,像一個標記,像某種契約。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在變。
不是視力變好——是視野在變。他看見洞穴的牆壁,他看見冰層內部的紋路,他看見——
他看見冰層下面有一個東西。
是一個空間。
不是洞穴。是另一個空間,一個更大的空間,在他腳下的冰層深處,有一片巨大的、被掩埋的、等待了一萬兩千年的大陸。
他看見了。
他終於看見了。
「歡迎,「那個聲音又在他腦海裡響起——不是媽媽的聲音,是別的聲音,更古老的,更深的,「歡迎來到感知場。」
「你的旅程開始了。」
他抬起頭。
洞穴的頂部開始發光。裂縫外面有光——不是極夜的自然光,是淡藍色的光,從冰層的縫隙裡湧進來,照亮了他腳下的冰面。
然後他看見了在那些光裡站著的人影。
不是德里克。
是三個人,穿著極地全密封防護服,站在裂縫邊緣。
他們從ATB來。
陸應站起來,整理好衣服,然後開始往上爬。
他爬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變化——他的手指在冰壁上留下了淡紫色的痕跡,他的呼吸在空氣中留下了淡淡的光暈,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水裡一樣,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託著他。
他爬出了裂縫。
三個人站在冰原上,看著他。
「陸應,「中間那個人說,「我是ATB的評估員馬庫斯。請跟我們走一趟。」
他看著他們三個人。
他感覺到他們身上有東西——感知能量。很微弱,但確實存在。他們三個人都是覺醒者。
或者,他們三個人都曾經是覺醒者。
「如果我不去呢?「他問。
馬庫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說:
「你媽媽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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