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站在冰原上,身高大約一米八五,體形很瘦,防護服的面罩後面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極淡的藍色——陸應認出了那種顏色,那是感知核啟用過但又被抑制的痕跡。
「你手腕上的東西,「馬庫斯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感知核。「陸應說,「我的感知核。」
馬庫斯微微挑了一下眉。他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從晶體裡接收了什麼?「馬庫斯問。
「一些資訊。」
「什麼資訊?」
「關於感知場的。關於IAFA的。關於地球的。」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ATB是什麼嗎?「他問。
「我知道你們在壓制覺醒者。」
「我們不是在壓制。「馬庫斯說,「我們是在保護。」
「保護什麼?」
「保護人類。」
「從什麼保護?」
馬庫斯看了他很久。
「你接收資訊的時候,「馬庫斯說,「你有沒有看見收割者?」
陸應的身體僵了一下。
收割者。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他不是第一次「感知「到它。在晶體給他的資訊裡,在那些一萬兩千年的記憶片段裡,有一個畫面他一直不敢去想。
一個巨大的、沒有形體的、像黑洞一樣的東西,在宇宙的深處漂浮著。它沒有眼睛,但它在感知。它沒有嘴,但它在吞噬。它在尋找。
在尋找覺醒者。
「我看見了。「陸應說。
「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收割者。」
馬庫斯旁邊的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的手移向了腰間的裝置——陸應感覺到了那些裝置的感知能量,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
「那段資訊裡,「馬庫斯說,「有沒有提到收割者會在什麼時候到來?」
「沒有具體時間。但提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感知場的活躍度上升會吸引它們的注意。」
馬庫斯沉默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陸應沒想到的動作:他脫下了手套,把自己的右手伸向陸應。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不是很深,但很清楚——像一道被刻意切開的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痕跡。
「我曾經是覺醒者。「馬庫斯說,「二十年前,我是ATB最年輕的Lv.3評估員。然後我看見了收割者。」
「在夢裡?」
「在感知場裡。「馬庫斯說,「我用自己的能力去探索感知場的邊界,看見了它們——收割者。它們很大。大到超出了我所有的想像。我用了三秒鐘就失去意識了。醒來之後,我的能力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變成了什麼樣?」
「被壓制了。「馬庫斯說,「ATB有一種技術,可以在不完全清除感知能力的情況下把它壓制到休眠狀態。我主動申請了這項技術。因為我不想再看見它們。」
陸應看著馬庫斯手腕上的疤痕。
「這是你自己切的?」
「是清除程序的一部分。「馬庫斯說,「切斷感知核和感知場的連線,然後讓傷口癒合,形成一層』屏障』。我能感覺到感知場,但我不能再使用它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馬庫斯把右手收回來,重新戴上手套。
「因為你媽媽在你出生之前就告訴我了。「馬庫斯說,「她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來到南極,接觸了感知錨點,她希望ATB的人能告訴他真相。」
「什麼真相?」
「關於收割者。關於感知場。關於IAFA為什麼離開地球。關於ATB真正的使命。」
「你們的使命不是壓制覺醒者嗎?」
「是,也不是。「馬庫斯說,「ATB的表面使命是壓制覺醒者,防止感知場被廣泛啟用。但真正的使命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麼?」
「是保護人類在收割者到來之前做好準備。」
他們把陸應帶回了營地。
不是去審訊,是去「會面「。營地主體建築的一層會議室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房間,裡面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和一臺一直在嗡嗡響的發電機。
陸應坐在桌子的一側。馬庫斯坐在另一側。另外兩個人站在門口——他們的感知能量比馬庫斯強,但也只是強一點。
「ATB在全球有47個觀測站點,「馬庫斯說,「分佈在六個大洲。我們監控著全球的感知場活躍度。」
「為什麼?」
「因為收割者的感知範圍是有限的。它們能感知到活躍度超過一定閾值的區域。如果全球的感知場活躍度低於閾值,它們就找不到地球。」
「閾值是多少?」
「大約一百萬覺醒者同時使用能力。」
陸應愣了一下。「一百萬?」
「是的。目前全球覺醒者數量大約是三百人。完全在安全範圍內。」
「所以你們壓制覺醒者的目的是——」
「保持活躍度在安全範圍內。」
陸應沉默了。
這解釋了很多事情。ATB不是要壓制人類——他們是要控制覺醒的速度,確保在收割者發現地球之前,人類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但這個邏輯裡有一個問題。
「我媽媽,「陸應說,「她在32年前觸發了感知錨點。按照你們的邏輯,她的覺醒應該已經在提高全球活躍度了。為什麼你們沒有阻止她?」
「我們阻止了。「馬庫斯說,「我們對她運行了清除程序。」
「但她在我身上留了一個觸發器。」
「我們知道。」
「你們知道?」
「我們一直知道。「馬庫斯說,「你媽媽被清除之後,我們就開始監測你。你的感知核在成長,我們一直在觀察。」
「為什麼不直接清除我?」
「因為你媽媽留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觸發器被啟用之後,你必須自己選擇進入感知場。如果你被強迫進入,你的感知系統會崩潰。所以我們只有兩條路:要麼等你自然啟用,然後評估你的能力型別和活躍強度;要麼在你啟用之前清除你。」
「你們等了32年。」
「你媽媽希望你能長大。她說等你成熟之後再告訴你真相,比在你還是孩子的時候告訴你更好。」
陸應站起來。
「現在呢?「他問,「你們要清除我嗎?」
「不是清除。「馬庫斯說,「是引導。」
「什麼意思?」
「你的感知核已經啟用到一定程度了。按照ATB的協議,我們需要評估你的能力型別,然後決定下一步。」
「如果我拒絕評估呢?」
「你可以拒絕。「馬庫斯說,「但你的能力已經激活了,活躍度已經開始上升。如果你拒絕評估,ATB可能會把你列為』高風險目標』,然後——」
「然後怎樣?」
「然後會有人來強制清除你。」
「是誰?」
馬庫斯沒有回答。
門口站著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其中一個說:「是我們。」
陸應看著他們。他的感知能量在流動——不是主動使用,是本能反應。他能感覺到他們的能量等級:普通覺醒者,大約Lv.2,不算強,但也不算弱。
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能量等級。
比他們高。
他沒有用任何能力。他只是站在那裡,但他感覺到了那種差異——他和他們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那道牆是他媽媽留給他的。
「我想和德里克談談。「陸應說。
馬庫斯挑了一下眉。「德里克·索恩?」
「是他告訴我的。他說他不想再清除任何人了。」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
「德里克不在這裡。「他說,「他在你們出發去冰裂縫之後就離開了。」
「去哪了?」
「不知道。「馬庫斯站起來,「但如果你想和他談,你得自己找到他。」
「他離開營地了?」
「是的。」
陸應感覺到了不對勁。
德里克沒有理由離開。他說了七個小時後ATB會到,他說要等他們來評估陸應,然後他帶陸應去冰裂縫。
他沒有說要去別的地方。
除非——
「德里克去哪了?「陸應問。
「我不知道。「馬庫斯說,「但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去找他。」
「我的能力?」
「你剛才從晶體裡接收了什麼?」
陸應想起來了他在洞穴裡看見的那些資訊——一萬兩千年的記憶片段,IAFA的起源,收割者的存在,感知場的結構——
但他沒有看見任何關於德里克的資訊。
「我不能追蹤他。「陸應說。
「也許你不需要追蹤他。「馬庫斯說,「也許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做點別的。」
「做什麼?」
「做你媽媽當年沒有做完的事。」
陸應看著馬庫斯。
「我媽媽當年做了什麼?」
「她進入感知場,用她的能力掃描了全球的感知節點。她想找到收割者的弱點,想找到保護人類的方法。她找到了——但她也因此被收割者發現了。」
「所以她被清除了。」
「不。「馬庫斯說,「她被收割者清除了。ATB只是接收了她的殘餘。」
陸應的腦子停了一下。
「收割者?」
「它們在32年前就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她進入感知場的時候,收割者追蹤了她的訊號。ATB發現之後,立刻對她運行了清除程序——不是因為要壓制她,是因為要切斷她和感知場的連線,阻止收割者透過她找到地球。」
「她知道嗎?」
「她知道。她和ATB合作了八年,就是為了讓清除程序順利執行。」
「她知道自己會被清除?」
「她知道。而且她選擇了被清除。」
陸應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淡紫色的光還在,環繞著他的手腕,像一個手環,像一個標記。
「德里克去了哪裡?「他再次問。
「你真的想知道嗎?」
「真的。」
馬庫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去了你媽媽被清除的地方。「馬庫斯說,「或者說,他去了那臺裝置所在的地方。」
「什麼裝置?」
「感知錨點的控制裝置。你媽媽當年被清除之後,她的感知核被轉移到了一個地方——一個IAFA留下的古老設施。那個設施的座標只有ATB的少數人知道。德里克不知道。但他在你媽媽的記憶片段裡找到了那個座標。」
「他怎麼找到的?」
「你媽媽的記憶片段——你昨晚接收的那個——裡面有一個座標。那個座標不是感知錨點的座標。是清除裝置的座標。」
陸應想起來了他在晶體裡看到的畫面——媽媽站在洞穴裡,在手錶上刻符號,然後把晶體放回原位。
「她在那個畫面裡藏了座標?」
「是的。她用了一種古老的編碼方式,把座標刻在了手表的錶殼上。你看了那些符號,但你沒有解讀出座標。德里克解讀出來了。」
「他去那裡幹什麼?」
馬庫斯站起來,走向門口。
「因為那是唯一能救你的東西。「馬庫斯說,「你媽媽在那裡留了一個後門——一個可以逆轉清除程序的後門。如果你去那裡,你可以把你的感知核從』啟用』狀態切換到』休眠』狀態,讓全球的活躍度降下來,阻止收割者的注意。」
「這是你們想要的?讓我休眠?」
「不是我們想要的。是你媽媽想要的。」
「她為什麼想讓我休眠?」
「因為如果你啟用到完全覺醒的程度,收割者會再次感知到地球。32年前的事情會重演。」
馬庫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陸應一眼。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
「然後呢?」
「然後你的活躍度會繼續上升。ATB會把你列為』不可控覺醒者』,然後——」
「清除我。」
「不是清除。是隔離。」
「隔離在哪裡?」
馬庫斯沒有回答。他走了出去。門口兩個人跟在他後面,關上了門。
陸應坐在桌子旁邊,看著關上的門。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來自門外的——是來自他自己的手腕。那道淡紫色的光在跳動,像某種訊號,像某種心跳,像某種召喚。
召喚他往一個方向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帳篷區在主體建築的西邊。他能看到德里克昨晚帶他去的那個倉儲棚——棚子的門開著,裡面是黑的。
但在那之外——在營地的更遠處,在冰原的邊緣——他看見了光。
淡紫色的光。
和他手腕上的光一樣的顏色。
那是德里克的方向。
或者,那是他媽媽的方向。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推開主體建築的大門,走進外面的寒冷裡。
他沒有去倉儲棚。
他往那道紫色的光走去。
走了大約兩百米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德里克。
德里克站在冰原上,穿著極地防護服,但沒有戴面罩。他的臉被極夜的光線照得很清楚——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眼在發光,比陸應之前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
「你來了。「德里克說。
「你去了那個座標。」
「我去了。」
「你發現了什麼?」
德里克沒有回答。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右眼的光,是全身,從防護服的縫隙裡,從他的面板上,淡紫色的光向外擴散。
「我在那裡看見了你媽媽的記憶。「德里克說,「不只是記憶。是她的選擇。」
「什麼選擇?」
「她沒有選擇被清除。」
「ATB的人說——」
「ATB說謊了。「德里克說,「你媽媽知道自己會被收割者追蹤。她做了一個不同的選擇。她沒有讓ATB執行清除程序——她自己執行的。」
「自己執行的?」
「她用自己的能力切斷了和感知場的連線,把自己從活躍名單裡刪除了。ATB以為是她配合了清除程序,但實際上是她主動關閉了自己的感知核。」
「為什麼?」
「因為她要保護你。」
德里克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體在發光,但那些光在慢慢變弱——像某種能量在消散。
「她在生下你之前就知道你的感知系統會更強,因為你是她的孩子。她也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永遠保護你——ATB在看著她,收割者在感知著她。所以她做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錨』。」
「什麼錨?」
「一個把收割者注意力固定住的錨。「德里克說,「她把自己的感知核的一部分轉移到了清除裝置裡,然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訊號源——一個永遠不會被完全清除、但也永遠不會完全啟用的訊號源。她用自己的存在創造了一個』噪音』,讓收割者沒有辦法精確鎖定地球的位置。」
「她在保護地球?」
「她一直都在保護地球。從32年前開始,她就在保護地球。」
陸應看著德里克。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妻子的記憶。「德里克說,「艾琳娜——她也知道真相。她和你媽媽是同一支科考隊的成員。她們一起發現了那個感知錨點,一起接收了那些資訊,一起做了同樣的選擇。」
「你妻子——」
「我妻子不是死於清除程序。「德里克說,「她是和你媽媽一起,主動成為了』錨』。」
「她在哪裡?」
德里克看著陸應。
「和你媽媽在同一個地方。」
「在哪裡?」
德里克指了指腳下的冰原。
「就在這裡。「德里克說,「就在我們腳下。」
「但這裡——」
「冰層下面。「德里克說,「IAFA的隱藏大陸。你媽媽在那裡。我妻子在那裡。所有在32年前成為』錨』的覺醒者都在那裡。」
「大陸?」
「IAFA——星際覺醒者聯邦——在一萬兩千年前離開地球。但他們留下了一個基地,一個隱藏在南極冰層下面的感知節點。那個節點足夠大,可以容納一個文明——IAFA在那裡留下了一個檔案館、一個感知訓練場、和一個感知核儲存設施。」
「你去了那裡?」
「我找到了入口。「德里克說,「你媽媽留下的那個入口。」
陸應感覺到手腕上的光在跳動。
「你想去嗎?「德里克問。
「去那裡?」
「去看看你媽媽。」
陸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他手腕上的那道紫色的光——那是他媽媽留給他的一部分感知核。他想起了晶體裡的那些畫面——IAFA文明,收割者,地球的真相。他想起了媽媽在三十二年前站在同一個洞穴裡,做了一個選擇。
他想起了他剛才在馬庫斯那裡聽到的話——收割者會追蹤活躍的感知訊號。如果他的活躍度繼續上升,地球會被發現。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個可能性——如果他不去,如果他選擇休眠,他永遠不會知道媽媽在哪裡。
「如果我去了,「陸應說,「會發生什麼?」
「你會見到你媽媽。」
「然後呢?」
德里克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你會做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你媽媽32年前做了一個選擇。現在輪到你了。」
「她的選擇是什麼?」
德里克指向腳下的冰原。
「她選擇了成為錨。但她也留了一個可能性——如果有一天她兒子來了,她希望他能做出不同的選擇。」
「什麼選擇?」
「不是成為錨。「德里克說,「是成為連線。」
「連線?」
「連線人類和感知場。連線覺醒者和沉睡者。連線地球和銀河系。」
「那意味著什麼?」
德里克看著陸應手腕上的紫色光。
「那意味著你要成為一座橋。」
「什麼橋?」
「連線兩個世界的橋。」
他們站在那裡,風在冰原上呼嘯。
然後陸應做了一個決定。
「帶我去。「他說。
德里克轉身,開始往冰原深處走去。
陸應跟在他後面。
他們走的時候,營地越來越遠,營地的燈光消失在冰原的另一端。他們走過了冰裂縫——那個陸應第一次下去發現晶體的裂縫——他們沒有停,繼續往更深處走。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到了一個地方。
那裡有一個冰洞。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入口被冰覆蓋著,但形狀是規則的,像某種門的輪廓。德里克站在門口,用他的界視能力在冰層上劃出了一道光線。
光線連成一個圖案——和手錶後蓋上的符號一樣的圖案。
然後門開了。
一道光從門裡湧出來,淡紫色的光,照亮了整個冰原。
陸應站在門口,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紫色的光在回應——它在跳動,在呼應,在和門裡的光同步。
「進去嗎?「德里克問。
陸應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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