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裴京玉的身子已經有了明顯好轉,甚至能下床幫宋梨做些簡單的活。
人也不似初見時那般清瘦,長了些肉, 身材更顯高大。
宋梨本不想讓病人多幹活,但見裴京玉堅持的樣子, 就讓他擇菜。
可令她驚訝的是, 裴京玉竟然不會擇菜。
真是來自京城的貴公子。
宋梨握著一根小白菜, 擇去根部和蔫巴的葉子,道:”應該這樣擇。”
看著女子利落爽快的動作,裴京玉點頭:“好。”
他學的很快,不過十幾日, 就能和宋梨一起做飯了。
一日,宋梨從鎮上賣草藥回來, 竟見到裴京玉在院子中砍柴,他將上半身的衣物褪去, 露出了背部和胳膊上的肌肉, 勻稱修長, 白皙如玉。
宋梨一驚, 連忙放下草藥籃向他跑過去:“你的傷還沒完全好,怎麼能砍柴啊?”
裴京玉輕笑:“我既然在姑娘家住了這麼久, 自然也要分擔些事情。”
見宋梨回來, 他便又神情自若的將衣衫穿了回去。
青年如墨的長髮用一根布條束起,穿著宋梨給他買的深藍色便服。這些日子的修養讓他的身子好了很多, 嘴唇不似之前那般蒼白, 反而透著山櫻的紅潤,彷彿塗了胭脂。整個人英姿勃發,神采飛揚。
這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大戶人家的貴公子。
宋梨拿出今日在鎮子上買的豬肉:“今日恰好碰到有人殺豬, 我就買了二兩豬肉回來。”
“嗯。”裴京玉輕輕點頭,放下斧頭,“我來和你一起做飯。”
恰在這時,一道聲音自門口傳了過來。
“梨娘,我娘做了些粽子,讓我來給你送一點。”
是沈大娘的兒子沈明。
他穿著灰色的麻衣,雙眼炯炯有神,渾身清爽。
“沈大哥,你來啦,快進來。”宋梨道,“沈大娘居然又讓你給我送吃的來了,恰好我今日去了鎮上,你先別走,我去給你切點豬肉。”
“哎呀,你收了就是,哪要什麼豬肉。”
沈明走進院中,卻看到了一位陌生的男子,他神色一僵,問道:“梨娘,這位是?”
面前的男子生得很是貴氣,比張地主家的兒子還要貴氣,看著便不像梨花村的人。
宋梨自小經常受沈大娘照拂,與沈家關係很好,便如實道:“我前些天上山看到他受傷了,便將他帶回來了。”
“咳咳。”裴京玉又咳嗽了幾聲,道:“沈大哥,你好。”
“你好。”沈明道。
宋梨一聽連忙道:“讓你不用幹重活,快回去,又咳嗽了。”
她立即拉著裴京玉回房,隨後對沈明道:“沈大哥,你先別走,我現在去給你切豬肉。”
沈明看著二人親密的背影,有些疑惑,擺手道:“真的不要什麼豬肉,梨娘,我先走了,你好好吃粽子。”
攙扶著裴京玉回房後,宋梨在窗戶上看到沈明離開的背影,道:“沈大哥怎麼真的走了?”
“你和他關係很好嗎?”裴京玉開口問道,眼中晦暗不明。
梨娘,叫的可真是親切。
“嗯,”宋梨點點頭,“沈大哥一家都很好,我小時候沈大娘經常照顧我,我和他家的哥哥妹妹關係都很好。”
“他喊你梨娘。”裴京玉又道。
“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所以就這麼喊了。”宋梨解釋道。
“那我可以喊你阿梨嗎?”男人嗓音微啞。
宋梨動作一滯,“阿梨”,阿孃也是這麼喊她的,自阿孃死後就再也沒有人喊過她“阿梨”了。
“當然可以了。”她細聲道。
“阿梨。”裴京玉慢慢出聲道,彷彿在感受著這兩個字在喉間的震顫,“我來和你一起做飯。”
“不用不用,你好好歇著吧,怎麼能讓病人做飯呢?”
“無事,我現在感覺身子好多了。”
裴京玉在這次受傷之前,從來沒有進過膳房。不過,他此生最不害怕的便是學習,不管什麼事情,對他來說都輕而易舉。即使是做飯,在看宋梨做了幾次後,他便能學的像模像樣。
二人用過了晚膳,便準備回房歇息。
見宋梨還在打地鋪,裴京玉開口道:“阿梨,我身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你來榻上睡吧,我睡地上就好。”
“可你現在還咳嗽著呢,睡地上若是著涼怎麼辦?”宋梨拒絕道,“你還是睡榻上吧,我睡地上。”
裴京玉依舊堅持,烏黑的瞳孔緊緊盯著宋梨:“阿梨,我真的已經快好了。況且,你是女子,我是男子,哪有讓女子每日睡地上的事情?”
他坐到地上,搶過宋梨手上的被褥,“你上榻上睡吧,這些天你為了照顧我,一直讓我睡榻上,多謝你了。”
對著裴京玉笑意盈盈的眼神,宋梨眨了眨眼,道:“好,那我今夜就睡榻上了。”
躺到榻上後,她還是不放心,便對他道:“你若是感覺冷,就把我喊醒,我倆換地方睡。”
“好。”裴京玉道。
已經來到了晚春,空氣中有了點點燥意。
房間內縈繞著淡淡的香味,裴京玉知道,這是宋梨身上的味道。
她已經睡著了。
她每次都能很快入睡,彷彿沒有一點心事。
月光下,少女神色乖巧,纖長的睫毛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小巧的嘴唇猶如春日盛開的桃花。她蓋被子總是很不老實,露出了半邊身子在外。
春日單薄的衣料下,她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
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後,裴京玉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不知朝堂的上的事情現今如何,也不知父親和舅舅的人此時有沒有來到江州。
他需要想辦法聯絡到他們。
翌日,裴京玉就給了宋梨一塊小巧的玉佩,上刻一個“裴”字。
“阿梨,你下次去江州能否將這塊玉佩當出去?”
見宋梨疑惑的眼神,裴京玉解釋道:“我想與我的家人聯絡,讓他們找到我。”
只要這玉佩流入市場,父親和舅舅的人一定會注意到,這樣不管是死是活,他們都會過來。
“好,何公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好好當出去的。”宋梨應道。
正午,宋梨還沒從鎮上回來,小院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知道宋梨今日不在家,王大疤想來解決大黃,這狗上次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到現在還留著一條疤痕,他一定要給這狗一點顏色瞧瞧。
但他來到宋梨的小院前,卻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男人長相清秀,像個女子,正在院中劈柴,王大疤一驚,難道宋梨有了男人了?
好啊,宋梨居然揹著他找了個男人。
這可不行,他還要娶宋梨做媳婦呢。
王大疤眯了眯眼,看著那男子小白臉的模樣,應該是個一打就倒的人。
在王大疤看裴京玉的同時,裴京玉也注意到了門外鬼鬼祟祟的人。
他出生於侯府,如今雖是文官,但自小練武,身體素質和武術甚至比得上大周很多武官。
對付這種山中莽夫對於他來說小菜一碟。
在宋梨家劈柴,不僅是為了回報宋梨,同時也是一種鍛鍊。
就在這片刻,王大疤做好了心理準備,衝了進來,準備直直給裴京玉一斧頭。
裴京玉的手中也拿著斧頭,見男人向自己撲來,他往旁邊一躲,輕而易舉便躲了過去。
手上的斧子在日光下折射出銳利的光芒,若是在此將這男人殺掉也不是不行,但在這之後還要處理屍體。
裴京玉僅在瞬間便做出了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狠狠踹了王大疤兩腳,令王大疤直不起腰。
這小白臉看著柔弱,沒想到力氣這麼大。王大疤倒在地上,看著那把斧子懸在自己頭上,立馬抱著頭想躲。
誰知那人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狠狠的在他肚子上踹了幾腳,然後道:“滾,別再讓我看到你。”
“是是。”王大疤顫巍巍地站起來,忙不疊地跑了。
等宋梨回來之後,裴京玉沒有將此事告訴她。
宋梨卻興沖沖對他道:“我把你的玉佩拿去當鋪當了,聽人說大周的皇帝現在換了。”
裴京玉砍柴的一滯,“換成誰了?”
太子還是藩王?
宋梨想了想,道:“好像是原來的太子?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見有人在討論。”
裴京玉卻感到一陣狂喜,若是太子的話,便說明這一仗他們贏了,父親和舅舅馬上應該就能來找到他,他今日這玉佩送對了。
“阿梨,我之前與你說的事情,你快考慮下罷。”
“什麼事情?”
“我若是回到京城,便可答應你一件事情。”
宋梨一頓,沉默片刻後,道:“你要回京城了嗎?”
“或許吧,如果能聯絡到我的家人。”
宋梨撐著腦袋想了想,道:“我還是想不到有什麼願望必須要實現。”
裴京玉笑道:“那你再慢慢想想,反正還有時間。”
“對了,何公子,你今早給我的玉佩,上面是有字嗎?”
宋梨自小在山間長大,不識字,是當鋪裡的掌櫃說了她才知道。
裴京玉一愣,點頭道:“是的,那是我母家的字。”
宋梨點點頭,沒有說話。原來何公子真的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居然認得字,整個梨花村都幾個認得字的人。
“在想什麼?”
一段時間的相處,裴京玉早已能透過宋梨的表情猜出她的心思。
她在不開心。
“我要去山上採藥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望著女子稍有期盼的目光,裴京玉點了點頭:“一起罷。”
山上的氣候與山下不同,梨花村的桃花早已謝了,山間的桃花卻開的正盛。
望著灼灼的桃林,裴京玉感慨了一句道:“當真是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宋梨看向他,問道:“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一句詩。”裴京玉解釋道,“是說人間四月百花已經凋謝,山間的桃花卻才剛剛盛開。”
“何公子,你可真有才華,竟然還會讀詩。”宋梨羨慕道。
裴京玉一噎,沒想到這簡單的一句詩居然也會被誇獎。他自小飽讀詩書,更是年紀輕輕便中了狀元,身邊人的阿諛奉承之話早就聽膩了。但宋梨這句誇讚,竟讓他產生了一絲愉悅之情。
於是他又道:“梨娘,我教你一句詩。”
“什麼詩?”宋梨好奇道。
“你聽聽,”裴京玉開口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這正是他第一見到宋梨家的院子時的感受。
但是宋梨根本記不清這句詩具體是什麼,只聽到了“梨花”“池塘”“風”這幾個詞語。
她臉頰泛起微微紅暈,不好意思對裴京玉說她聽不懂。
少女揹著野菜籃子,默默向前走著,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她的身上打下斑駁陰影。
裴京玉便與她解釋:“這是一首關於梨花的詩句,是與你名字有關的詩句。”
“與我的名字有關嗎?”
宋梨不懂詩,但是她懂梨花。
“對。”裴京玉望著她纖細玲瓏的身形,道:“回去我教你認字,好嗎?”
宋梨受寵若驚,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認字,連忙點頭道:“好,謝謝你,何公子。”
“不客氣,承蒙姑娘這些天的照顧,在下做這些是應該的。”
回去後,裴京玉說到做到,便開始教宋梨認字。
宋梨家沒有筆墨,他便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宋梨”二字。
“阿梨,這是你的名字,我先來教你寫你的名字。”
“好。”
連續好幾日,宋梨每日干完農活便開始練字,勤奮非常。家裡的院子被她寫滿了後,她便去田野中寫。
裴京玉不想她竟這般努力,道:“阿梨,你下次去鎮上可以買些筆墨和紙,這樣便不用在地上寫字了。”
“好。”宋梨點點頭。
翌日,她便去鎮子上買了筆墨和紙,開始用筆在紙上練字。
當這兩個字終於寫會之後,她對裴京玉道:“何公子,你能不能教我寫你的名字?”
“可以。”裴京玉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何玉”兩字,道:“這就是我的名字。”
他的字龍飛鳳舞,俊逸飄灑,相比之下宋梨的字歪歪扭扭,像狗在爬。
她頗有些不好意思,道:“何公子這字寫的真好看。”
瞧見她害羞的神情,裴京玉輕笑:“阿梨,以後不要喊我何公子了,太生疏。”
“那我喊你什麼呢?”
“喊我玉奴。”
“好,玉奴。”
宋梨朝裴京玉笑了笑,似一片春光。
這一瞬間,裴京玉的心似如今的梨花山,開滿了灼灼桃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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