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完一場雨, 空氣中是清新的泥土味,不遠處傳來一道清脆的鳥鳴,翠綠的芭蕉葉上滴下一滴又一滴的雨水。
梨花山中, 一位少女和一位青年正揹著藥籃行走在小路之上。
小路微有些泥濘,但並不妨礙他們行走。
跟著宋梨採藥這些天, 裴京玉對這些草藥也基本熟識。即使宋梨不在, 他也知道哪些藥能採哪些藥不能採。
“玉奴, 你看石壁上的那株草。”
陡峭的石壁上,一株碧綠的草生長於其間,頂端有一朵小小的黃色花朵,在山風中輕輕搖晃, 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倒。
“這是什麼草藥?”他輕聲開口。
“好像是斷念草。”宋梨道,“我之前聽阿孃說過, 傳說這株草做成藥吃下去可以讓人忘掉過去。”
“忘掉過去?”裴京玉的目光從草上掃過,這斷念草長在峭壁之上, 想要取來實屬不易。
“你想要那株草?”他又道。
“當然不是, ”宋梨用手比劃了一下距離, “長在那種懸崖上, 誰能去取啊?而且只是傳說,也不一定是真的能讓人忘記過去。”
“再說, 我為什麼要忘記過去?我沒有什麼需要忘記的啊?”她笑道。
“也是。”裴京玉和她一起笑了, 溫和的眉眼好似綻開了桃花。
二人從山間回來,宋梨道:“今日回去殺只□□。”
“怎麼又殺雞了?”
“給你補補啊。病人就要多喝雞湯。”她道, “順便也獎勵一下大黃, 大黃好久都沒吃肉了。”
望著少女一本正經的模樣,裴京玉笑道:“好。”
“對了,你的名字我也學會了, 可以再教我些別的字嗎?”宋梨盯著自己的鞋尖。
“嗯。”裴京玉道,“我教你一個‘京’字吧,就是京城的‘京’。”
“好啊,那我以後就會寫‘京’城的京字了。”宋梨欣喜道。
“你這麼喜歡讀書,要不和我一去京城,我給你請個讀書先生吧。”裴京玉看向她。
宋梨腳步卻驀地一頓,“玉奴,你不是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我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無論阿梨你提什麼願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裴京玉觀察著宋梨的神色。
宋梨沉默了片刻,她固然想學讀書寫字,但是去了京城後她該如何謀生呢?
“京城可以採藥嗎?”
“你去了京城後,便可不用再採藥。”
“那可以養雞嗎?”
“你也不用再養雞。
宋梨站在原地不動了,抬起眼與裴京玉那雙烏黑的眸子對視,“那我該怎麼活下去呢?京城會有郎君娶我嗎?”
此話一出,裴京玉也沉默了。
他剛剛竟然起了收宋梨為妾的心思。
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二人回到了小院,一路無話。
直到打開了院門,宋梨見大黃怏怏地趴在地上,道:“大黃今日怎麼沒什麼精神?”
她蹲下身子,去抱住大黃,卻發現大黃的嘴邊有白色的唾沫。
“大黃怎麼了?”
一旁的裴京玉發現了不對,他蹲下身掰開狗的眼皮,那瞳孔如今已散成一片混沌的黑,對光沒有絲毫反應。
宋梨也注意到了這點。
她的眼眶驀地一紅,眼淚止不住的掉了下來,還未將草藥籃放下便坐在地上崩潰地抱著大黃。
“大黃怎麼會死?定是有人毒害大黃!”
裴京玉跪在一旁,輕輕拍了拍宋梨的背,拿出一張帕子,為宋梨擦掉眼角的淚水。
在他的印象中,宋梨一直是堅韌樂觀的,像是一片春色,未想到春色也會有委屈痛哭的一天。
他靜靜地看著宋梨哭,少女的肩背一抽一抽,單薄的衣料下是一片雪白。
裴京玉挪開目光,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阿梨,別傷心,毒死大黃的人一定會有報應的。”
“嗯。”宋梨哭的一抽一抽的,“一定會不得好死。”
待宋梨哭好後,二人一起在院中梨樹邊挖了一個坑,將大黃埋了進去。
看著新鮮的泥土與小小的墳墓,宋梨的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
她自小隻有阿孃,後來阿孃走了。
後面她有了阿黃,阿黃也走了。
何玉一直說幫她實現願望,實際上她的願望便是有一個自己的家,她不想再過孤寂的日子了。她想找個男人成親,有自己的孩子,每天都有人陪她一起說話。
裴京玉望著眼睛都哭腫的少女,走過去將她輕輕摟入懷中,輕聲安慰道:“阿梨不哭,眼睛都哭腫了。”
男人的胸膛很寬闊,宋梨第一次有了可以依靠的感覺,儘管她知道這份依靠轉瞬即逝,只要找到家人何玉便會離開,但她還是想短暫的倚靠一下。
月光下,少女躲在裴京玉的懷中,放聲大哭。
裴京玉便一直為她擦著眼淚。
有那麼一瞬,她想問何玉能不能留在她身邊。但這一想法剛浮現便被她掐滅,想什麼呢?何玉怎麼可能留在她身邊?何玉是京城的貴公子,會回京城,而她永遠也到不了京城。
不知過了多久,宋梨終於哭累了,躺在裴京玉的懷中睡了過去。
裴京玉便起身將她放上了榻上。
宋梨整張臉都被哭紅了,不僅是眼睛,甚至鼻尖和耳尖也泛著紅。望著她這幅模樣,裴京玉竟生出了一絲心疼的情緒。
鬼使神差,他吻上了面前紅潤的、似桃花一般的嘴唇。
他要把宋梨納回府中做妾。
*
又隔了幾日,宋梨去鎮子上賣草藥。雖然她還是很傷心大黃的死,但是生活還得繼續。
在回來的路上碰到了沈大娘家的哥哥和妹妹。
“沈大哥,還有阿茹。”
“梨娘!”沈家的妹妹沈阿茹很開心地和她打招呼。
“你聽說了嗎?王大疤在家死了,他娘正在家哭爹喊娘呢。”
“啊?”宋梨一愣,也不知是該開心還是不開心,“怎麼就死了呢?”
“不知道啊。聽說死的時候他身邊有砒霜,但是他不是被人毒死的。”
“砒霜?”
宋梨一下就想到了大黃,大黃也是被毒死的,難道是王大疤毒死了大黃?
之前大黃咬了王大疤,如果王大疤蓄意報復,也不是不可能。
“梨娘,你願意和我成親嗎?”
一旁一直安靜不語的沈明猝不及防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宋梨一驚,耳邊似響起驚雷,甚至連對大黃的悲傷都被沖淡了許多。
他從包袱中拿出一個玉佩,通體碧綠,結結巴巴道:“我今日去鎮上,其實是為了買這個玉佩,像你提親。若是你願意,就將玉佩收下。若是不願意……可以將玉佩還給沈家。”
沈阿茹在這個時候已經走遠,只留下沈明和宋梨二人站在一棵梨花樹下。
沈明臉色爆紅,宋梨也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麼,腦子裡像一團亂麻。
最後,在離宋梨家不遠,沈明將玉佩塞進她的手中。
“梨娘,你先把玉佩收著,想好了再與我說。”
隨後,沈明便跑回了自己的家。
*
“小賤蹄子,就是你殺了我們家孩子吧!”王媽在宋梨的院子前罵道,“肯定就是你這個賤蹄子,不想給我們家做媳婦,就偷男人,還殺了我們家的大疤。”
“你這個小賤人快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乾的!快還我兒子的命!”
王媽汙言穢語地罵著,片刻後卻見宋梨的院子中走出了一個男人。
這一定是小賤人偷的男人。
裴京玉眯了眯雙眼,只覺萬分聒噪,看來還是殺少了,應該把他們一起殺了才對。
“婆子,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他朝王婆笑了笑,“你兒子死了來這裡撒什麼潑?不要擾了阿梨清淨。”
王婆見這男人長得細皮嫩肉的,像個小白臉,正欲開口,卻見裴京玉手中握著一根斧頭,在泥土上劃下一條線,發出“滋啦”的聲音。
這“滋啦滋啦”的聲音讓她頭皮發麻。
走至女人面前,裴京玉揚了揚斧頭,咧開嘴角笑道:“你想和你兒子一起現在投胎嗎?”
那一瞬間,王婆覺得自己好像見到毒蛇,在這一片綠色之中,他是唯一的恐怖。
她來不及多說幾句話,便落荒而逃。
王婆子剛走,一位穿著青色長衫的男子便進了宋梨的小院,在裴京玉面前跪下。
“公子久等了。”
裴京玉收起斧頭,看著面前的清瘦的男人,烏黑的眼中並沒有太多驚訝:“玉佩已經送出去了一個月,為何你們才照過來,事情還沒解決好嗎?”
長青簡略的和裴京玉說了如今朝堂的上的狀況,然後看了看這農舍,道:“公子這段時日受苦了,是在下的過錯,在下已經備好了車馬,公子今日就能前往京城。”
眼前又浮現出宋梨清麗的面容,裴京玉道:“不急,明日再看看。”
長青一愣,狀著膽道:“太子殿下剛剛才登基,各家都在爭權奪勢。”
裴京玉蹙眉:“我心中有數。”
不遠處傳來宋梨與其他人的說話聲,裴京玉道:“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暴露。”
沒有多想,長青應道:“是。”
宋梨今日依舊穿著她平日穿著的粗布衫子,背上揹著草藥籃子,魂不守舍地走入了小院。
裴京玉立即起身,幫她拿下藥籃,柔聲問道:“阿梨,怎麼了?發生何事了?為何魂不守舍的?”
宋梨沒有看他,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呆呆道:“沈大哥向我提親了。”
裴京玉神色一變,半晌,才開口道:“那阿梨覺得如何?”
“我也不知道。”宋梨望著院中兩個小小的墳墓,自言自語道:“不過我想有個家。”
裴京玉拉住她的手,令她轉過身來,修長的手指撩起她的劉海,對她道:“阿梨,你和我一起去京城吧。”
宋梨愣住,她不知道裴京玉這話是什麼意思,只道:“玉奴,你要離開這裡嗎?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嗎?”
“嗯。”裴京玉捧住她的臉,“你和我一起回去罷。”
宋梨的雙眼一紅,想拿開他的手,卻發現根本掙脫不了:“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可是我去京城做什麼呢?我誰都不認識,去了京城也不能採藥,也不能養雞……”
“這些你都無需在做。”裴京玉打斷了她的話,“我會納你做妾,你不用再採藥,你每日什麼也不用做,錦衣玉食,會有人伺候你。”
“做妾?”
這句話彷彿晴天霹靂,讓宋梨原本混沌的大腦清明起來。
“何公子,你要納我做妾?”她不可置通道,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阿梨,喊我玉奴。”裴京玉指尖擦過宋梨的眼角。
饒是宋梨再沒有文化,她也知道“妾”是什麼意思。妾是妻的僕人,可以隨意被虐待,被髮賣,甚至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喊自己“娘”。
“不,我不要做妾。”她抹了抹眼角的淚,乾脆的拒絕道。
“我會答應沈大哥的求親,與沈大哥成親。”宋梨堅決道。
“沈大哥?”
裴京玉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與自己對視:“你寧願嫁給一個山野莽夫也不願給我做妾?”
宋梨第一次知道裴京玉竟然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但她還是不願相信原來溫和有禮的人轉變會如此之大,便軟了語氣,雙眼流露出哀求,道:“何公子,你之前說會實現我一個願望。我現在的願望就是和沈大哥成親,求你成全。”
裴京玉的目光卻越來越冷冽,他依舊捏著宋梨的下頜,語氣冷淡:“這個願望不行,你換一個。”
宋梨愣住,這還是從前那個玉奴嗎?
為何會這般強硬?
許是捏的疼了,她的眼角又流出淚花。
裴京玉嘆了口氣,替她抹去眼角的淚水,道:“還是這麼愛哭。”
宋梨卻在這時狠狠甩開他的手:“你不要碰我!”
看著僵在半空中的手指,裴京玉眼神暗了暗,揚聲道:“長青,帶了多少人來?”
“回公子,人馬已經在路上了。”長青從暗處走出。
宋梨再次不可置信,家裡什麼時候來了別人?
“好。”裴京玉點了點頭,對宋梨露出一個笑容,“阿梨,你今日若是不和我走,死的就是你沈大哥全家,自己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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