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家回來後, 宋昭韞的禁足終於被裴京玉解了。
裴令安和安沁晚時常來找她，可宋昭韞皆興致缺缺。
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相信自己嫁給了天下第一好夫君的宋昭韞已經消失不見。
留下來的宋梨是來自梨花村的宋梨, 是出身卑微沒有親朋好友的宋梨，是被裴京玉囚禁多次, 強取豪奪的宋梨。
恢復記憶後, 宋昭韞已經無法再回到曾經那個單純懵懂的狀態了。過去如同山一般壓在她的心口, 令她難以呼吸，縱使她想假裝自己是貴女宋昭韞也不行。
在她短暫的人生中，大半輩子都是在梨花村生活的，那裡已經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現如今被困在這高宅大院中, 她無法真正融入這裡，她與那些出生豪門的貴族之間有著深深的溝壑。
望著墨黑色的簷角, 宋昭韞眼神縹緲，恰好有一隻鳥兒飛過。她想, 如果她是那隻鳥該多好。
鳥兒不應被囚在籠中, 而應飛向屬於自己的天空。
燥熱的暑日終於過去, 晚間的空氣中多了一絲涼意, 在這種氣候下，中秋到了。
這是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 可如今卻只有她一人。
不對, 宋昭韞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她的親阿孃在她十歲的時候便去世了, 所以自從她十歲開始便獨自過中秋節, 如今又是十年了。
原來在這十年中，她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只有自己一直陪著她。
“夫人, 大人送的這根金簪真好看，太適合你了。”畫屏在一旁道。
看著鏡中的那根南海珍珠鳳簪，宋昭韞沒說話。
這次中秋裴京玉要與她一起出門，她不能不去。在外人面前，她還要維持和裴京玉金玉良緣的假象。
“夫人，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您不開心嗎？”
聽到這話，宋昭的眼睫掀了掀，她還記得去年新年時京城的盛景，啟唇道：“中秋節，外面應該會很熱鬧吧。”
“是啊，能放花燈，猜燈謎，還有胡人的雜技武旋呢。”畫屏為她戴上耳環，想讓宋昭韞心情好些。
她已經很久沒見到夫人笑了。
宋昭韞扯了扯嘴角：“出去看看罷。”
為了賞月，裴府的中秋宴席擺在了院中。
九月，金桂飄香，習習晚風帶著桂花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夜幕中的圓月似一輪玉盤，灑下皎潔的光輝，平等地照著每一個人。
難得一大家人吃了一頓飯，永定侯照例關心了宋昭韞的身子。
“韞娘，聽聞你的身子最近一直沒好？”
宋昭韞垂了垂眼，一旁的裴京玉牽起她的手，道：“回父親，韞娘身子之前在江州的傷的狠了，落下了病根子，這才時常生病。”
“你之前不是找了宮裡的許太醫嗎？太醫怎麼說？”
“太醫讓孩兒好好照料，平日多加保暖，不可讓韞娘受寒。”月光下，裴京玉眉眼柔和，神色關切，似真是一個關心娘子的好丈夫。
永定侯道：“你心裡有數就行，畢竟是你的媳婦。”
“多謝父親關心。”二人一起道。
“時間過的好快啊，沒想到如今我都有兩個嫂嫂了。”裴令安感慨道。
永定侯看她一眼：“安娘你也大了，如果有哪位看上眼的公子就與爹說，爹定會為你挑一個如意郎君。”
裴京玉在一旁道：“父親說的是，安娘你若喜歡誰家的公子儘管張口說，哥哥能保證你不管去誰家都不會受欺負。”
“我知道啦，如果安娘有心悅的郎君定會和爹爹與哥哥說。”
身旁的裴家幾人其樂融融，宋昭韞心下微動，如果她不是農女，而是某位達官貴人的女兒，裴京玉會如何對待她呢？還會這樣肆無忌憚地欺負她嗎？
心中傳來一股澀意，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她出身低微。
用膳到一半，裴既白忽地起身開口：“今日趁父親，大哥，嫂子還有小妹都在，我要與你們說一件事情。”
席上眾人都抬眼看向他，而坐在他身旁的安沁晚白淨的臉上則泛著些許微紅。
“晚娘，有孩子了。”他激動道。
“嫂嫂，你居然懷孕了！”裴令安驚訝道。
宋昭韞面上揚起笑容：“恭喜晚娘，我快要有侄子了。”
她不經意間看向安沁晚的小腹，果見那裡微微鼓起。
思及恢復記憶前自己無比想要孩子，甚至還去寺廟裡求子，宋昭韞就覺得無比諷刺。她的手指在瓷碗的邊緣摩擦，曾經在梨花村之時她也很想要孩子，但此時與那時不同，她永遠也不想生出裴京玉的孩子。
若是有了孩子，那麼逃離這座大院便變得難上加難。
“老二這麼快就有了。”永定侯喜上眉梢，這麼大年紀終於能抱孫子了，他瞥了裴京玉和宋昭韞一眼，“你們二人結婚比老二夫婦還早，人家都有了，你們也要快些。”
“我們知道，父親。”裴京玉平靜道，“我與韞娘會努力的。”
用完晚膳後，幾人都散到了自己房中，裴京玉則與宋昭韞一起來到了鬧市。
今日中秋節，果真如畫屏所說，街道熱鬧非凡。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婉轉的歌聲，與煙花聲，叫賣聲，笑鬧聲織在一起，如同一張細密的網。
兩邊的鋪子掛滿了燈籠，像一條亮晶晶的河流。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充斥著四周，令人垂涎欲滴。
宋昭韞見到這一幕後，一直鬱鬱寡歡的心情也免不了被感染。
她烏黑的瞳孔中倒映著無盡的燈火，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弧度。曾經在梨花村的時候，她只和阿孃一起過中秋，阿孃去世後，她便一個人過中秋，從未想過中秋節竟有這般熱鬧。
捕捉到她臉上的笑意，裴京玉牽起宋昭韞的手：“走吧。”
他慣來會洞察人心，宋昭韞每次笑的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他比誰都清楚。也因如此，今日見宋昭韞真情實意的笑，他舒了一口氣。
二人手牽手行走在街道上，見宋昭韞一直盯著桂花糕，裴京玉便讓長青去買了一個。
看到男人遞過來的桂花糕，宋昭韞神情一愣。
裴京玉眉毛微挑：“怎麼？不想要？”
“想要。”
她低頭嚐了一口，桂花的香氣立馬炸開在舌尖。
之前阿孃也會做桂花糕，宋昭韞的眼圈不自覺地泛了紅。
望著天上明亮的月亮，她心頭一陣悲涼，不知阿孃在另一個世界能不能見到這樣好的月光。
“阿梨，你在想誰？”裴京玉問道。
雖然和宋昭韞一起過了兩年，但在梨花村卻只有幾個月，他不知宋昭韞在梨花村生活的細節。
有的時候他也很怨恨，為何他不能與宋昭韞一起長大，不能參與宋昭韞從小到大的生活，他嫉妒沈明能參與她的過去。
既然前半輩子不行，那後半輩子他一定要讓宋梨永遠在自己身邊。
他才應該是那個永遠站在宋梨身邊的人。
“阿孃之前每到中秋節就會給我做桂花餅。”宋昭韞雙眼溼漉。
裴京玉不動聲色的鬆了一口氣，拿出了一張帕子替她擦眼淚。
“多謝。”宋昭韞囁嚅道。
“你我之間還說什麼謝謝呢。”裴京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言語親暱。
吃完桂花糕後，二人走到了河邊。河水今夜波光粼粼，蕩著許許多多的荷花燈。
清風吹起宋昭韞絳紫色的裙襬，她也從剛剛的情緒中走了出來，思考著要和裴京玉說正事，於是開口道：“晚娘懷孕了。”
裴京玉沒說話，等著宋昭韞下一句。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脹的小腹：“我因為之前的事情不易懷孕，夫君若是想要孩子繼承香火的話可以納妾。”
裴京玉的神色霎時冷了下來。
宋昭韞卻繼續道：“韞娘與夫君成婚兩年，肚子卻遲遲無所出，是韞孃的錯。韞娘對不起夫君，也對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為了裴家的香火繼承，韞娘想為夫君找個妾……”
“夠了，不準再說了。”
她話還未說完，便被裴京玉打斷。
男人冷冷的看著她，掐住宋昭韞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最近禁閉沒關夠是嗎？還是故意說些話來氣我？”
宋昭韞迎著他的目光看去，纖細的脖頸繃成筆直的一條線：“韞娘沒有其他意思，可若是夫君一直沒有孩子，外人還會說韞娘小心眼不讓夫君納妾呢。”
“有我在，無人敢說，誰敢說我把他舌頭割下來。”裴京玉面不改色。
“那麼公那邊怎麼辦？若是一直無所出的話父親也會責怪韞孃的，是韞娘辦事不力所以才讓夫君的香火無人繼承。”
“父親那邊我自會想辦法。”裴京玉緊緊握著她的手，“阿梨，你做好你本分的事情就行了，其他多餘事情不要多想。太醫沒說你的身子不能懷孕，若是好好調養還是有可能的。”
“已經調養兩年了。”宋昭韞駁道，她還是不想放棄，“韞娘是真心為夫君找著想的……”
她這次話還未說完，裴京玉便伸出食指貼在她的唇邊，璀璨燈火倒映在他的眼中，但這雙眼中卻沒有一點笑意。
“這次我就當沒聽見，以後莫在提了。”
一場中秋夜遊被此事攪的二人皆興致缺缺，草草的便回了裴府。
馬車上。
“別人的夫人都見不得自己夫君納妾，你倒好，竟想主動為我納妾。”裴京玉看向她，滿目都是審視。
宋昭韞靠在他的懷中：“因為我真心愛著夫君，為夫君著想，這偌大的裴府，若是香火無人繼承該怎麼辦。”
聽宋昭韞一口一個“繼承香火”，裴京玉冷笑：“你就這麼想將我推給別人？”
一直低眉的宋昭韞此時終於抬了眼：“我若是真是生不出，你當真不會納妾嗎？
女子直勾勾的看著他，沒有絲毫躲避之意。
裴京玉心下一動，緊緊抱住她，吻了吻她的手指，溫聲道：“不會的，太醫說你好好調養身子便可以懷孕，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宋昭韞默了默，再次開口：“那你當時為何欲納我為妾？”
她一直不明白，裴京玉當時分明是想納她為妾的，為何如今做出一副深愛她的模樣。
她生不出孩子，主動為他納妾他也不願意，好似一副非她不可的樣子。
可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裴京玉若真這般愛她，之前便不會強行將她囚於水雲榭中作為通房。
“我不明白，”她深吸一口氣，“你為何要這樣？你當時想納我為妾便說明你會娶一位正妻，可如今我成了你的正妻，為你納妾你卻又拒絕。”
馬車空間狹小，橘黃色的燭火在宋昭韞的眼中跳動著。
望著女子玉白的面容，裴京玉擦了擦她的唇：“韞娘，這麼久了，你當真還不明白嗎？”
“我不懂。”宋昭韞直直道。
“那我再說一次，這是愛，你感受不到我的愛嗎？”
“不，這不是愛，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愛人不是強行佔有……”
“阿梨，這就是愛，”裴京玉又打斷了她，“這是我對你的愛。”
說罷，他便捧起了面前的臉，深深的吻上了紅櫻一般的唇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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