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宋昭韞醒後,便得知自己懷孕的訊息。
她神色虛弱,嘴唇蒼白, 烏黑的長髮滑落在肩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畫屏扶她起來靠在枕頭上, 隨後端過來一碗苦澀的安胎藥。
裴京玉坐在她的榻邊, 望著她這幅虛弱又震驚的模樣, 握住了她小巧的手,溫聲道:“你身子本就不大好,這個孩子來之不易,定要好好安胎, 將這個孩子生下。近日就不要出門走動了,寒食也要少吃。至於你妹妹的事情, 我會派人過去弔唁……”
“你若想吃什麼,就讓膳房為你做……”
宋昭韞的腦子嗡嗡響著, 根本不知道身邊的裴京玉說了什麼。
她居然懷孕了, 她的身子那麼弱, 竟真的懷孕了。
也是因為身子弱, 所以她的月事一直不準,所以這個月月事沒來她也沒有在意, 沒想到竟是懷了孕。
若是真的在這裡生了孩子, 她後半生可能就會被綁住,想走也走不了了, 大半輩子都要在裴府度過。
女人指尖泛白, 捏著身下的錦被,這個訊息讓她從巨大的悲傷中回過神來。
她不能將這個孩子生下。
她不能將這個孽種生下。
身邊的男人還在溫聲細語的說著話,宋昭韞忽然覺得無比噁心。昨日他還對她冷眼相待, 今日卻忽然就變了一個人,這些都是因為她腹中還未出世的孩子。
因為有了孩子,他對她的態度立馬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昨日裴京玉甚至不讓她穿白衣,今日居然允許她派人去給月盈弔唁,看來這懷孕可真是特權。
裴京玉說了許多,但身下的女子卻如同木偶一般無甚反應,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感到心口一陣疼痛,最後道:“這些日子我都會早些回來陪你,你若是覺得無聊可以找令安過來玩。也可以找個戲班子或者說書先生來裴府,我聽聞有不少夫人懷孕都是這樣……”
又是這樣。
之前將她禁足,不允她見人,說她得了疫病,將她獨自關在澹懷堂,甚至連令安夜不準進來。現在主動讓令安過來陪她,還說要請戲班子進來,真是令人作嘔。
宋昭韞的心好像被紮了許多密密麻麻的針,喘不過氣,無比難受。
她無力地點點頭,道了句:“嗯。”
見她終於有反應後,裴京玉摟過她的肩,在她的唇角留下一吻,宋昭韞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沒有躲避。
男人走後,房內便只剩下宋昭韞和畫屏二人。宋昭韞縮在錦被中,巨大的悲痛感籠罩著她。她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將枕頭打溼。
一個悲劇接著一個悲劇,令她猝不及防。
“畫屏,你讓春兒去宋府參加月盈的弔唁儀式。”她哽咽道。
“是。”畫屏應道。
“再去白雲寺請個法師為月盈超度。”宋昭韞喃喃道,“只望月盈下輩子可以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對了,你去給我買些紙錢,我想給月盈燒紙。”她又補了一句。
“這……”畫屏有些猶豫,不知裴京玉會不會同意。
不過,轉念一想,夫人正懷著胎,這方面大人應該會順著夫人,於是她道:“奴婢領命。”
一整日,宋昭韞的身子都沒什麼力氣,渾身痠軟,只喝了些白粥和苦澀的安胎藥,除此之外便只能睡覺,整個人渾渾噩噩。直到傍晚時分,她才從榻上起了身。
畫屏為她穿好衣物,裹上厚厚的斗篷,二人一起來到院子中。
此時院中的雪還沒有消融,天空灰濛濛的,一輪圓月從一角升起。屋簷上墜下長長的冰錐,除了牆角的梅花,整個院中沒有一點生機。
宋昭韞找了個角落,劃開火柴,蹲在地上點燃燭火,開始為宋月盈燒紙。嗆人的味道很快傳開,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畫屏連忙上前將她扶住。
“夫人小心。”
裴京玉剛回澹懷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女人瘦削的背影薄的像一張紙,他也難以相信,這樣嬌小纖細的身軀竟然能孕育一個孩子。
“大人。”畫屏喊道。
宋昭韞緩緩回頭,穿著緋色官服的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後,不知裴京玉會不會又生氣。
二人目光相觸,宋昭韞很快移開目光。裴京玉向前走了一步,代替畫屏扶住她的身子,與她一起燒著紙錢:“白雲寺我已經派人去過了。”
宋昭韞望著面前的點點火光,開口道:“多謝夫君。”
火焰明明是熱的,但是她卻只感到了冷,刺骨的冷,冷到了骨頭縫中,彷彿要把人的心也凍成冰塊。
她知道,若是平時,裴京玉定不允許她在正月燒紙,只不過,如今因為懷孕,他開始偽裝,裝成一個好好丈夫的模樣。
待畫屏買的紙錢全部被燒完之後,裴京玉才帶著宋昭韞起身。
寒風凜冽,裴京玉將她摟入懷中:“小心著涼。”
宋昭韞沒說話,與男人一起沉默的走向了房中。
房內,侍女已經將晚膳全部擺好。多是些藥膳,為她補身子的。
之前這些藥膳不知已經吃了多少回,如今加上傷心過度,宋昭韞看到這些膳食後一點胃口都沒,甚至有想吐的感覺。
看到她的神色裴京玉便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是又吃不下去。他為她盛了一碗湯,道:“吃不下好歹喝碗湯。”
“嗯。”宋昭韞木訥道。
到了晚間,床笫之上,裴京玉將頭貼到了宋昭韞的小腹之上,輕聲道:“你說我們的孩子會是男是女?”
“不知道。”宋昭韞悶悶道。
“那阿梨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宋昭韞怔怔望著床帳上的牡丹紋樣:“男孩或者女孩,應該都一樣。”
反正她都不想生出來。
“我希望是女孩。”裴京玉起身,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小腹。宋昭韞的小腹依舊平坦,還沒有鼓起的痕跡。
她蜷起身子,沒有問裴京玉為什麼與其他男人不同想要女孩,只道:“我想歇息了。”
“嗯。”裴京玉神色如常,吹滅了燭火。
宋昭韞閉著雙眼,其實她白日睡了很久,此時並不是很困頓,只是因為不想理裴京玉她才這麼說。
她麻木地躺在榻上,心緒翻滾,身旁男人緊緊摟著她的腰,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脖頸上,令人無法忽視。
雖說孩子是無辜的,但她並不想生下這個孩子。原因很簡單,孩子會成為她逃跑的負擔,累贅。有了孩子後,離開這裡就難上加難。而且,有了孩子後,她還會捨得離開孩子嗎?
所以,這個孩子定不能生下。
那麼,該如何才能拿掉這個孩子呢?
她之前在梨花村時經常採賣草藥,對一些草藥有基本的瞭解,知道像夾竹桃,虞美人,麝香這些花都可能會導致孕婦小產。
宋昭韞回想了一下,依稀記得裴府的花園中正好有夾竹桃和虞美人,只是,如今正是冬日,花園一片蕭瑟,只有梅花盛開。而她也不能主動去要這些藥草,那會讓裴京玉起疑。
看來只能等春日了,希望兩個月後,她能拿掉這個孩子。
黑暗中,裴京玉能感受到身旁人跳動的脈搏,不似沉睡時那般平穩。他知道,宋昭韞在騙他,她沒有睡,只是不想與他說話罷了。
他摟著宋昭韞纖腰的手又緊了緊,在她小巧圓潤的耳垂上舔舐。
宋昭韞忽有一陣酥麻之感,她抑制不住地抖了抖,裴京玉居然趁機做這種事情。
感受著女子身體的反應,裴京玉不動聲色的笑了笑,不過,到底還是沒有揭穿她。
但是,他卻沒有因此收手,反而變本加厲的親吻,從耳垂,到脖頸,再到前胸,直到宋昭韞再一次忍不住悶哼出聲。
“我想睏覺。”她不得不開口道,聲音帶著自己也意識不到的嬌媚,這話在裴京玉耳中就是撒嬌。
他一陣滿足,最後親了親宋昭韞紅潤的唇。
“嗯。”
*
宋昭韞懷孕的訊息傳遍了整個裴府。大房與二房都相繼懷孕,整個裴府都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氛圍中,準備迎接兩個孩子的到來。
安沁晚派人送來一些孕婦的補品,還特意告訴了她一些孕婦注意事項,包括不能飲酒,平日動作不能用力過猛等,宋昭韞笑著道了謝,也讓畫屏送了一些補品和首飾過去。
與此同時,裴令安來澹懷堂的次數也更加頻繁了。
下午,金色的太陽懸掛在天幕中,陽光逐漸有了暖意,院中的積雪開始慢慢融化,海棠樹也冒出了新芽。春日將至。
“安娘,那日多謝你告訴我妹妹的事情,否則我還不知道要被矇在鼓裡多久。”宋昭韞坐在太妃椅上道。
畫屏為二人沏了茶,在桌上嫋嫋冒著熱氣。
如果不是裴念安,裴京玉幾乎不可能告訴她這件事情,甚至有可能騙她一輩子,然後再以宋月盈的性命威脅她,控制她做其他事情。
這個男人可真是狠毒。
“嫂嫂,你別這麼說。哥哥也是怕你過度傷心。而且……”她垂下眼,“沒想到嫂嫂你這時懷了孕,幸好沒有釀成大錯。我當時也是沒想到這個,若是知道,其實我也不敢和嫂嫂說,嫂嫂你身子不就不好,懷孕也很難。若是像當年母親那樣,那我可真是罪人……”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直到聽不清。
宋昭韞抬起眼,不知裴京玉到底和她說了什麼,無奈道:“安娘,你可千萬不要這麼想,我沒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麼脆弱。”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握住裴令安的手:“月盈的事情確實對我有打擊,但也不至於讓我頹廢一輩子,生活還需要繼續。”
她笑笑:“我比你們想象中的要堅強許多哦。”
裴令安動作一滯,那雙烏黑的杏眼讓她有一瞬的恍惚:“嫂嫂,你真好。”
“對了,你大哥當時不讓你們告訴我,你偷偷來和我說,他後面有罰你什麼嗎?”宋昭韞問道,能讓裴令安自責成這樣,裴京玉一定說了她。
“大哥讓我禁足兩個月。”裴令安洩了氣。
“什麼?”宋昭韞有些不可置信,聲音不自覺揚了起來,“他讓你禁足?”
裴令安低著頭:“不讓我出澹懷堂,讓我多陪陪你。”
宋昭韞不知該說什麼,一方面只能說幸虧裴令安是裴京玉的妹妹,若是其他人,肯定不止禁足這麼簡單。另一方面她又覺得畢竟是親生胞妹,怎麼可以真的責罰?
裴令安反握住宋昭韞的手:“嫂嫂,你別在意,只是禁足罷了,而且這段時間我也能多照顧照顧你。”
說罷,她自己覺得“照顧”這個詞有些誇大其詞,便改口道:“我可以陪嫂嫂一起玩。”
宋昭韞莞爾:“嗯。”
作者有話說:
這個月最後一天啦,寶寶們願意的話可以用營養液澆灌這棵小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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