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 時間來至春日,萬物復甦,花圃中的花兒紛紛綻開花瓣, 芬芳馥郁,引得蜂蝶紛飛。
許是因為逐漸溫暖的氣候, 宋昭韞的這段時日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她不再渾渾噩噩, 不再整日窩在榻上, 甚至不再對裴京玉惡語相向。
她開始梳妝打扮,穿漂亮的羅裙,重新拿起畫筆與詩詞,有的時候會出門散步, 甚至偶爾興致來了還會在黃昏時接一下裴京玉。
當時,暮色溫柔, 緋紅的晚霞的鋪滿了天際,一輪弦月淺淺的掛在天空。
宋昭韞穿著一襲碧色百花羅裙, 髮間插著一隻同色的翡翠步搖, 站在澹懷堂門前的海棠樹邊, 柔軟的春風吹過了她的裙裾, 粉白的海棠落了她滿肩。
由於懷孕的緣故,她的面部線條更加柔和, 整個人好像罩了一層瑩瑩的白光, 一舉一動皆風姿綽約。
當那雙盈盈杏眼望過來之時,裴京玉忽然覺得她能和他長相廝守。
“韞娘, 今日是來接我嗎?”他連忙快步走過去扶住宋昭韞。
宋昭韞點點頭, 避開了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但儘管這樣,裴京玉還是感到一陣狂喜。
這一瞬間, 他很感謝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裴京玉低頭吻了吻宋昭韞的唇角,望著她嫣紅的嘴唇溫聲道:“韞孃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以後在房中等我便可,孕婦不可在外長時間久站。”
宋昭韞笑了,眼中波光流轉,輕聲道:“我這四個月都沒呢,再者,我也沒等很久。”
這日,裴京玉踏著夕陽歸來之時,宋昭韞正坐在榻上做女紅。女子神色專注,烏黑的長髮挽起,露出雪白的脖頸。紫檀桌上擺著一幅畫,上面畫著一隻活靈活現的老虎。再看她的手上,是一匹硃色的雲緞,正在上面繡著一隻虎頭。
“韞娘這是在做什麼?”
聽到男人的聲音,宋昭韞這才抬起眼,她莞爾道:“給我們的孩子做香囊。”
“為何是老虎?”
“因為虎虎生威,保佑我們的孩子可以像小老虎一樣身體康健。”宋昭韞解釋道,“我的身子太弱了,我不希望以後我們的孩子也這樣,我只希望他可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長大。”
望著女子溫柔的眉眼,裴京玉感到一陣暖意,阿梨接受了這個孩子,那麼,阿梨也應該會接受他吧。
“放心,你的身子會好起來,我們的孩子也是。”
到了晚上,沐浴之後,宋昭韞靠在榻上翻著說文解字。裴京玉走過去,環住她的腰身:“在給孩子取名嗎?”
書頁上有圈圈點點的痕跡,裴京玉隨意翻了翻,發現宋昭韞在上面寫了很多註釋。
“韞娘,你心裡已經想法了嗎?”
宋昭韞搖搖頭:“夫君,你是狀元,懂的文化比我多,理應你來取。”
裴京玉笑了笑:“你是孩子的母親,最後還是要你來為他取名。你想取個什麼樣的?”
宋昭韞低下頭,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道:“我只希望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行,那我取幾個,你到時候來選,好嗎?畢竟你是孩子的孃親,我們兄妹當年的名字也是父親和母親一起取的。”他溫柔地摩挲宋昭韞臉上的肌膚,因為懷孕,這裡如今更加柔軟。
“嗯。”宋昭韞點點頭。
隨後她又合起書本,抬眼道:“總是‘我們的孩子’這樣喊不方便。”
“嗯?你想怎麼樣?”
“我們為孩子取個小名吧。”
裴京玉彎彎眼:“阿梨已經想好了?”
“我想給孩子的小名叫‘阿喜’"。”宋昭韞開口道,這是她隨便取的,寓意簡單,沒有任何讀書人的感覺,也不知裴京玉這種眼高於頂的狀元會不會同意。
不過出乎意料,身邊男人居然道:“好,就叫‘阿喜’,朗朗上口,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適合,希望阿喜可以平安快樂的長大。”
宋昭韞的睫了顫了顫,阿喜,如果知道自己的母親其實並不想生下他,還會快樂嗎?
已經四個月了,宋昭韞的肚子有了微微鼓起。裴京玉用手在她的小腹上輕輕撫摸,不敢相信這裡真的有自己的血脈。
情到濃時,他咬住了宋昭韞小巧的耳垂,隨後是鼻尖,嘴唇,一路往下,直到腹部。
看著男人滿眼欲色的模樣,宋昭韞搖搖頭,支吾道:“懷孕了,不可以。”
裴京玉舔了舔她的指尖:“阿梨,幫幫我。”
宋昭韞皺了皺眉,伸出了雪白的柔夷。
事後,裴京玉拿著手帕為她擦手,仔仔細細,不放過指縫任何一個地方。
宋昭韞靠在榻上,姿容困頓,任由他擦著自己的手。
裴京玉問道:“阿梨,困了嗎?”
宋昭韞點點頭:“嗯,身體多了一個孩子,很累。”
裴京玉吻吻她的手,將被子蓋好:“那休息罷,辛苦韞娘了。”
說罷,便也躺到了她的身側,輕柔的摟住了宋昭韞。
女人的烏髮散發著香氣,被這香氣包圍後,裴京玉感到了一陣心安。因為這個孩子,阿梨好像真的開始接納他了。
*
四月,伴隨著“哇”的一聲哭喊,安沁晚的孩子終於生出來了。整個裴府皆喜氣洋洋,這是這一輩第一個出生的孩子。
宋昭韞讓人打了一個長命鎖送過去,裴京玉笑道:“到時候我們給我們的孩子也做一個。”
“那是自然。”宋昭韞道,“到時候打一個大一點的長命鎖,還要銀手鐲和平安扣。”
“好,”裴京玉神色柔和,“都依你。”
翌日傍晚時分,下人依舊過來向裴京玉報告宋昭韞今日做了哪些事情。
“夫人今日還在做那個虎頭香囊。”侍女道。
“一整日都在房間沒出去嗎?”
“不是,夫人去了一趟花圃,說要採花曬乾做成香囊。我們幾個下人說讓夫人歇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來採花就行了,但娘娘堅持要自己採花,說給孩子的香囊一定要親手做。”
裴京玉嘴角輕勾,看來宋昭韞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
不過,他轉而忽然想起,之前裴既白在他耳邊唸叨家中花圃裡有些花孕婦不能碰,但當時春花還未盛開,他也沒想到宋昭韞會去花圃。
他蹙起眉:“韞娘採了什麼花?”
“夫人採了很多花,櫻花,桃花,百合,虞美人……幾乎把花圃裡的花都採了個遍。”
“做香囊需要這麼多花嗎?”他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對。
侍女道:“需要的,一個香囊可能需要好幾種花來調香,這樣才能讓香味更有特色,也更能持久。”
裴京玉抬起眼,望向不遠處的花圃,那裡正一片春意盎然。
“長青,去把許太醫找過來。”
“是。”
許太醫來後,夜色已經深了。不過,他在宮中本就不太忙,如今時常被裴京玉喊來裴府也不置可否,誰讓這位左相現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
侍女又將原話複述給許太醫,太醫問道:“夫人今日都碰了哪些花草?”
“桃花,櫻花,虞美人,牽牛花……”
許太醫摸著鬍子,長長的眉毛擰在一起:“這實在有些不妥。”
裴京玉眉峰蹙起:“太醫,此話怎講?”
“夫人今日碰的這些花草,像虞美人,牽牛花,誤食都可能會小產,對胎兒極為不利。更何況,夫人身子本就虛弱,如若發生意外甚至可能會影響性命。”
裴京玉動作一滯,面上彷彿出了一絲裂痕:“竟這般嚴重嗎?”
太醫搖了搖頭,嘆息一聲:“是啊,所以定要小心謹慎。”
隨後他又問道:“夫人怎會碰到這些花草?”
裴京玉沉默了一瞬:“她在給腹中的孩子做香囊。”
“原是如此。”許太醫恍然大悟,"夫人這是第一次懷孕,對這些事情難免不懂。你們二人皆是第一次,以後要多加註意。這些花雖說誤食會出事,但最好碰都不要碰,聞到氣味也難免有影響,總之孕婦一定要遠離。"
“再者,夫人這身子本就虛弱,懷孕已是難上加難,此番更要小心謹慎,萬萬不可再讓夫人碰這些花草。若真的想做香囊,大可選擇用其他花朵,像桃花,櫻花,梨花這些花對孕婦都無害,可以放心使用。如果實在是喜歡夾竹桃虞美人,也可以讓其他人代做,等夫人生下孩子後再拿出來給未來的千金或者少爺……”
許太醫叮囑了很多,裴京玉一直都靜靜聽著,他烏黑的雙眼在燭光下好似一道旋渦,不知湧動著些什麼。
“今日多謝許太醫了。”送走許太醫之時他說道。
“無事。你這夫人本就體寒,難以懷孕,如今好不容易懷上,你們可千萬要護好,才能保證胎兒能順利誕下。否則,嚴重會傷及孕婦性命。”他忍不住又叮囑道。
“嗯,在下明白。”
月光下,裴京玉身姿挺拔,姿容如玉,但那瘦削的背影卻透露著冷清。
原來宋昭韞一直在騙他。
她還恨他。
這些可能導致小產的花草,若說其他孕婦或許確實不知道,但宋昭韞以前靠採摘草藥為生,當真不知道嗎?
她騙了他這麼久,讓他以為她真的喜歡這個孩子,讓他以為她真的接納了他。
“長青,”他緩緩開口,“去煎忘憂草。”
男人神色一滯,隨即道:“在下領命。”
沒想到大人和夫人成婚這麼久,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裴京玉進房的時候,宋昭韞還在繡那一隻虎頭香囊。女人五指紛飛,姿態嫻熟,瞧著真像一位期盼孩子出世的母親。
“夫君,你回來了。”宋昭韞抬起眼,溫聲細語。
“嗯,今日有事耽擱了。”裴京玉向她緩緩走去,墨色的長衣在空中曳一個長長的弧度。
他宋昭韞手中拿過那個香囊,在手上擺弄著,隨後又放在鼻尖聞了聞:“聽聞你今日去採花了?”
“嗯。”宋昭韞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做香囊肯定是要採花的。”
“是嗎?採了哪些花?”他坐至她的身邊,二人隔著衣料的大腿相觸,宋昭韞一頓,想躲開,卻被裴京玉攏在了懷中,不得動彈。
“桃花,櫻花,百合……”宋昭韞細聲道。
“還有嗎?”
“虞美人,牽牛花……”宋昭韞的心有一絲慌。
裴京玉將手中的香囊放下,一隻手撫摸著宋昭韞滑嫩的臉頰。
“那阿梨可知這兩種花對孕婦有什麼影響?”
宋昭韞頭皮發麻:“韞娘……不知。”
“真的嗎?”他又反問。
“嗯……”
“阿梨在說謊,”裴京玉輕笑,望著宋昭韞狀作無常的神色,扣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嗓音輕柔,“曾經在梨花村的時候,阿梨還教過我辨認虞美人呢。阿梨,你當真不知嗎?”
宋昭韞瞳孔皺縮,不想裴京玉竟還記得這事,其實這些記憶她也已經模糊了,當時草藥那麼多,她哪記得哪些有和裴京玉說過。
“是嗎?梨花山的草藥紛雜浩瀚,我也不記得當時和夫君也一起採過哪些。”
“還有牽牛花,我記得你當時在梨花村的院中就種了很多,說那些能做為草藥。你經常將這些草藥送去鎮子上賣,竟然不知功效嗎?”
宋昭韞閉了閉眼,開口道:“夫君,你今日和我說這些是何意?我只是想摘些花朵曬乾了做香囊,連這些也要質問嗎?我連採花的權力也沒有嗎?”
裴京玉對上她的眼:“做香囊當然沒問題,不過那些虞美人,牽牛花,今日當真一口沒吃?”
宋昭韞臉色猝然一白,她知道一直有人監視自己,但是這些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嗎?
思於此,她忽地想破罐子破摔,語氣也變得冷了起來:“監視我到這個地步,還是不相信我。”
為了困住她殺了沈明,連續三年的囚禁,不讓她見月盈最後一面,對她真正的需求永遠視而不見……新仇舊恨全部湧上心來,宋昭韞的話也變得傷人。
“你想的沒錯,我就是不想生下這個孩子!和你一起生的孩子就是孽種!我寧願小產也不想生!”
裴京玉的身子明顯僵了僵,眼中情緒止不住的翻滾,心中想到和親耳聽到是兩回事。猜測得到了證實,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被剜了一刀,血淋淋的。
“阿梨,為何要這樣?”他的語氣中聽不到任何情緒起伏。
宋昭韞冷笑:“你問這個不覺得好笑嗎?”
“我以為你是真心喜歡這個孩子的。”他答道。
“真心?我為什麼要喜歡一個殺人兇手的孩子?為什麼要喜歡一個心如蛇蠍一般的男人的孩子?”
裴京玉不想再聽她的這些惡言,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嘴。
“睡罷,今日累了。”
不料宋昭韞卻推開了他,道:“裴京玉,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真的嗎?你如今給我的這些,不過是因為我腹中的胎兒。若不是這個孩子,你會讓人去給月盈弔唁嗎?你會讓令安來陪我嗎?如果沒有這個孩子,你還會這麼做嗎?”
裴京玉冷靜的聽著,越到這個時候,他的思緒便越加冷靜:“所以你在心中就將我想成了無惡不赦之徒?”
“難道不是嗎?”宋昭韞吼道。
誰料,話音剛落,她便覺得一股噁心之感襲來,哇地一聲乾嘔。
女人的身子弓成蝦狀,雙眉緊蹙,嘴唇蒼白,滿臉痛苦之色。
裴京玉見狀連忙扶住她:“是孕吐嗎?”
宋昭韞忍不住又幹嘔了幾聲,強烈的憎惡感影響了她的身體。也可能是肚子中的孩子察覺到了她的意願,做出了自己的反抗。
畫屏在一旁及時遞過來溫毛巾,裴京玉替她擦了擦臉,隨後起身將她抱到了榻上。
宋昭韞垂著臉,長長的墨髮披散在她的肩頭,襯得她的臉色剛加蒼白,她這時才抬起眼,諷刺道:“這個小孽種這麼折騰我,你心疼嗎?”
“小孽種”一詞尤為刺耳,在裴京玉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插了一刀。
他的眸子暗了暗,最後還是道:“我知道,懷孕不易,辛苦你了。”
宋昭韞沒領他情,還是譏諷:“光說這麼有什麼用?我若是不生你還是不願意。”
見裴京玉不說話,她又補了一句:“我說的對嗎?高高在上的左相大人。”
裴京玉心如刀割,對於宋昭韞的質問他並沒有解釋,畢竟宋昭韞已經在心中將他打為極兇極惡之徒,此時再多的解釋也沒用。
彼時畫屏端上了一碗藥湯上來,裴京玉將藥碗接過,遞給宋昭韞,溫聲道:“事已至此,喝些藥吧,懷孕之人需要多補補。”
宋昭韞皺了皺眉,知道鬧成如今這個局面孩子是非生不可了。於是她拿起藥碗,像往常一樣將苦澀的藥一飲而盡,卻覺得今日的藥味道不大對。
“這和之前的藥不一樣。”
“因為這是忘憂草。”裴京玉輕聲道,纖長的睫毛在他玉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他多了一絲鬼魅之氣。
忘憂草?
宋昭韞猝然睜大雙眼,不知裴京玉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若是真的,那麼她又要再次失去記憶?
但是她也知道,這種事情裴京玉確實做的出來,因為他一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房中響起,隨後是女人痛苦的尖叫聲:“你為何要這樣做?你為什麼要一直折磨我?!”
裴京玉只握住了宋昭韞的手,將她的手貼於自己臉龐,眼中被病態的愛意佔滿:“阿梨,我說過,我要你愛我,全心全意愛我。”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寶寶們兒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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