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安在一日下午去了澹懷堂, 見到了傳言中瘋了的宋昭韞。
裴京玉沒有禁止別人來看宋昭韞,所以她很順利的就進了宋昭韞的房間。
女子坐在房中,扎著未出嫁的女孩才能扎的雙髻, 戴著一朵粉色的珠花,身穿硃色羅裙, 在紫檀木桌前畫畫。
若是以往, 宋昭韞見到她來, 必定早已起身迎接了,但是如今,宋昭韞就跟不知道有她這個人一樣,頭也沒抬, 只專注在自己的世界中。
裴令安心頭一澀,走上前道:“嫂嫂。”
只可惜, 桌前的女子壓根不會回她,甚至連看她都沒有看一眼。
琴兒在一旁道:“小姐, 夫人現在幾乎除了大人, 誰都不理。甚至連我, 她也很少說話。”
裴令安皺起眉:“你可知嫂嫂這種情況是何時開始的?”
琴兒回想了片刻:“應該是阿喜小姐生辰後, 奴記得很清楚,阿喜小姐生辰第二日, 夫人便開始犯了痴傻。”
“阿喜生辰後?”裴令安的身子抖了抖。
玉兔公主?!
她跌坐在桌前, 差點打碎了桌上的茶杯。
琴兒連忙道:“小姐,您沒事吧?”
“我沒事。”裴令安扶了扶額頭。
見宋昭韞還在低頭作畫, 她忽然想起什麼, 撐起無力的身子,走到桌前,果見畫紙上是一位戴著兔耳朵頭飾的小女孩。
這一瞬, 裴令安只覺天旋地轉。
真的是宋月盈。
她知道,宋昭韞的妹妹宋月盈之死一直是宋昭韞心中的一根刺,也是她心中的一根刺。當時,哥哥下令家中所有人都不準將此事告訴宋昭韞,她實在是看不下去,才將此事告知了嫂嫂。
可不想嫂嫂在這之後竟發現懷了孕,她知道哥哥與嫂子在這件事上定生出了嫌隙,她也不知自己當年究竟有沒有錯。
她生來便沒有自己的母親,不知親人的離世究竟是何滋味。但是,若是她的父親,她的哥哥,還有她現在的丈夫,她的兒子阿澈,無論是誰去世,她都會崩潰。所以,當時的她才會不顧裴京玉的命令,將宋月盈的離世告訴了宋昭韞。
想來,嫂嫂也是這樣。
懷孕之後,嫂嫂又失憶了。
她忘記了過去所有,忘記了曾經和宋家的感情,也忘記了宋月盈,但是她還記得她心中的玉兔公主。
裴令安眼眶一熱,她抹抹雙眼,將琴兒帶到一邊,低聲到:“嫂嫂有沒有說過宋月盈這個名字?”
“宋月盈?”琴兒喃喃道,“盈姐兒?”
“對。”
“夫人第一次發病之時,就對著小姐喊出了這個名字。”
裴令安閉了閉眼。
琴兒試探道:“敢問盈姐兒是誰?”
“是嫂嫂的親妹妹。”
琴兒明白了:“原是宋家的人。”
如今裴家和宋家少有往來,再加上琴兒來得晚,根本不知道宋昭韞還有一個妹妹,也不知當時因為宋月盈二人所生出的嫌隙。
“哥哥知道這件事情嗎?”裴令安又問道。
“小姐是指何事?”
“嫂嫂喊阿喜盈姐兒。”
“大人知道,當時大人就在身邊。”
裴令安心下了然,看來哥哥知道。
只是,她抬頭望了望,宋昭韞手指握著狼毫筆,還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大夫可說嫂嫂這症狀何時才能好?”
琴兒搖搖頭:“大夫也不知道。”
裴令安嘆了一口氣,最終道了句:“澹懷堂若是有什麼需求,儘管來我的府中。”
“好,多謝小姐。”
*
裴令安走後,緊接著阿喜就回到了澹懷堂。
她今日與裴既白一家去了白雲寺,剛剛才下山回來。她去給菩薩和佛祖都磕了頭,求求他們讓阿孃的病快些好起來,讓阿孃快點記起自己。
她還去求了個平安符,保佑阿孃平平安安。
阿喜一路小跑,來至宋昭韞房間後,發現她像往常一樣在畫畫。
“阿孃!”她喊道。
早知宋昭韞如今根本不可能搭理她,但她還是會堅持與宋昭韞說話。
“阿孃,你看,這是我為你在白雲寺求的平安符。你可以把平安符戴在身上,可以護阿孃平安。”
“阿孃,我去求了佛祖,也去求了菩薩,你的病一定會快快好起來的,到時候你應該就能想起阿喜了。”
隔了半晌,房間內也無人說話,只有阿喜一個人自言自語。
阿喜心中酸澀,雙眼又是一紅,她將平安符放在書桌上,正準備離開這裡,卻忽然發現宋昭韞今日的髮髻與往常不同。
阿孃平日都是單髻,今日卻像她一樣紮了雙髻,還戴著蝴蝶珠花。
阿喜開口:“阿孃,你換髮髻了,你和阿喜紮了一樣的髮髻!”
卻未想,宋昭韞聽了這話,竟緩緩抬起了頭,看向面前的女孩。
阿喜又喜又驚,阿孃居然願意看她了。
宋昭韞慢慢開口:“這是我阿孃給我扎的髮髻。”
阿喜頓了頓,大腦快速反應著,阿孃的阿孃是宋府的外婆,遠在威州,肯定不可能過來給阿孃扎頭髮。
所以,阿孃現在說的“阿孃”應該是指阿爹。
她眨眨眼道:“我的髮髻也是我阿孃扎的,你阿孃扎的沒有我阿孃好看。”
“胡說!我阿孃扎的才最好看!”宋昭韞瞪著她,面有怒色。
阿喜的心怦怦跳,雖然是被阿孃瞪著,但這總比一直無視要好。
她正想開口,卻又聽宋昭韞道:“盈姐兒?你真的不是盈姐兒嗎?”
宋昭韞摸著她的臉,眼神懷念,彷彿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月盈?你是月盈嗎?你終於來找姐姐了嗎?”
她將阿喜摟入懷中,嗓音溫柔:“姐姐好想你,你終於來找姐姐了。”
阿喜今日穿著過生辰那日穿著的鵝黃色羅裙,這是宋昭韞花了一個月為她做的。其實,這也有她想試試母親能不能見到裙子想起她的心思。
只可惜,阿孃沒有想起她,卻又把她當作了那位“盈姐兒”。
盈姐兒?到底誰是盈姐兒?
是阿孃的妹妹嗎?可是從來沒有聽阿孃提起過。或許阿爹知道,她可以晚上去問問阿爹。
宋昭韞還在喃喃自語:“是姐姐的錯,姐姐不該不去看你,你原諒姐姐好不好?”
“我等你等了這麼久,你終於願意來看姐姐了。”
“月盈,你不要再離開姐姐了,你好狠的心,離開姐姐這麼久……”
阿喜被宋昭韞抱在懷中一動不動。若是母親一直想不起她,那麼她來當一回“盈姐兒”也未嘗不可。父親都能當阿孃,她又為何不能扮盈姐兒呢?
女孩伸出手,緊緊抱住宋昭韞的腰,這麼久了,她終於能抱阿孃了。
“嗯,我是盈姐兒。”她靠在宋昭韞的懷中,雙眼溼潤,深深呼吸著宋昭韞身上的專屬香氣。
“乖孩子,終於知道來看姐姐了。”宋昭韞放開她,滿臉欣喜,止不住地撫摸著她的腦袋。
阿喜心頭一澀,曾經阿孃的掌上明珠,如今竟然要靠假扮他人來獲取阿孃的愛。
宋昭韞牽過她,拿出桌上的畫紙給她看:“你看,之前姐姐答應給你畫的玉兔公主,姐姐花了好多張,你看喜歡哪一張?”
阿喜心下震顫,原來阿孃一直在畫的玉兔根本不是天上的玉兔,而是給這位盈姐兒畫的。
她艱澀道:“阿孃畫的都好看,每一張都好看。”
“嗯?”宋昭韞疑惑地望著她,“什麼阿孃啊?你阿孃在這裡嗎?”
阿喜又低頭:“不,不是……姐……姐姐……畫的真好看。”
她花了好大力氣,才喊出“姐姐”這個詞。明明是阿孃,為何要喊姐姐?
“那就好,姐姐就怕月盈不喜歡。”宋昭韞笑笑,“我們一起去盪鞦韆吧?月盈不是最喜歡盪鞦韆了嗎?”
就在宋昭韞要拉著阿喜一起出門後,阿喜及時道:“這是我為你求的護身符,你可以戴在身邊嗎?可以保佑你平平安安。”
女孩的小手中是鮮紅的平安符,紅的甚至有些刺目。
宋昭韞將平安符拿起,徑直寄到了自己的腰帶上:“好啊,月盈送給姐姐的東西姐姐一定好好保管。”
她在自己的腰上一摸,忽地叫道:“咦?月盈之前送給我的香囊呢?”
女人神色驚慌:“香囊去哪了?”
她開啟妝奩,在裡面翻了又翻,卻一直沒有找到那個香囊。
“阿孃?阿孃?姐姐?”阿喜喊道,可是宋昭韞根本聽不進去,還在不停地找香囊。
阿喜轉頭看向琴兒:“你見過阿孃說的香囊嗎?”
琴兒搖搖頭:“我也不知夫人說的是哪個香囊。”
她去櫥櫃中將所有的香囊一齊拿了出來,一個一個給宋昭韞看。
“夫人,是這個嗎?”琴兒拿出一個碧色香囊。
“不是。”
“那是這個嗎?”琴兒又拿出一個硃色鳳凰香囊。
“也不是。”
“都不是,這些都不是!”宋昭韞跌坐在地上,又開始哭起來,如同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我居然弄丟了月盈給我的香囊。月盈一定會怪我的!”
“阿孃,你先起來。”阿喜也驚慌起來,她好像弄巧成拙了,她一點也不希望母親的病情再次惡化。
“怎麼了?”恰在這時,男人的聲音出現了在房中,“阿梨為何哭成這副模樣?”
一見到裴京玉回來,阿喜便彷彿吃了安心劑,連忙跑到他身邊,對他解釋今日發生的事情。
可誰知,男人聽後立即變了臉色,雙眉皺起,語氣中帶著斥責:“你在你阿孃面前裝宋月盈?”
阿喜從未見過父親這個樣子,自小到大阿爹幾乎從來沒有與她生過氣,她知自己可能做錯了事,聲音便越來越小:“阿孃問我是不是盈姐兒?我就說是了。”
“自作聰明。”裴京玉怒道。
他甩了甩袖子,沒有再管阿喜,而是走到了宋昭韞身邊,將她摟到懷中,溫柔地哄著:“阿梨不哭,我在這兒呢。”
“阿孃,怎麼辦?我把月盈給我的香囊弄丟了,她會不會怪我。”宋昭韞泣不成聲。
裴京玉輕輕怕著她的背:“不會的,盈姐兒不會怪你的。”
“真的嗎?盈姐兒真的不會怪我嗎?”宋昭韞還是在哭。
“真的。”裴京玉擦擦她的眼淚,“盈姐兒就在這兒呢?盈姐兒,你會怪阿梨嗎?”
他看向阿喜,阿喜立刻會意,搖搖頭:“當然不會怪姐姐了!”
“好了,阿梨不要哭了,盈姐兒不會怪你的。”裴京玉將她摟於懷中,輕聲細語,一點一點地為她擦著眼淚。
*
“阿孃,月盈去哪兒了?為何不來見我?”
晚上,燭火搖晃,暗香氤氳,宋昭韞無力地靠在裴京玉懷中。
她今日哭了太久,身子早就沒了氣力,就連嗓子也哭啞了。
望著女子雙眼腫脹的模樣,裴京玉雙目幽微,他淡淡道:“盈姐兒去了很遠的地方,你若是身子好了,她便會來見你。”
“真的嗎?我身子好了後,月盈真的會來嗎?”
“嗯。”裴京玉點頭,抬起瘦削白淨的手指為宋昭韞擦去眼淚。
他實在是忍不住想,若是他某日不在世了,阿梨會這麼傷心嗎?阿梨會為他哭泣嗎?阿梨會因他生出心魔嗎?
還是說,覺得他咎由自取。也是,阿梨之前就覺得他是窮兇極惡之徒,覺得他咎由自取也是應當。
“阿梨,哪日夫君若是不見了,你會這麼難受嗎”他忍不住道。
宋昭韞睜著杏眼望著他,彷彿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裴京玉如今變得非常有耐心,於是他又重複了一遍:“阿梨,若是我去世了,你也會這樣為我而哭嗎?”
話音剛落,好不容易不哭的宋昭韞又大哭起來,她撲進裴京玉懷中,胳膊緊緊地摟著他。
“不!不要!阿孃不要離開我!阿孃不能離開阿梨!”
裴京玉沒有拉開她,也沒有像平常那樣為她擦眼淚,只低頭看著宋昭韞烏黑的頭頂,嗓音低沉:“如果不是阿孃,而是夫君呢?阿梨,你說,夫君某日若是不見,你會這樣哭嗎?”
宋昭韞又從裴京玉懷中抬起頭,呆呆地望著他,男人表情溫和,鳳眸烏黑,可不知怎得,她竟感受到一絲難過。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裴京玉閉了閉眼,隨後嘴角掀起了一絲嘲諷的笑。若是曾經的阿梨,可能還會說點假話來哄騙他,可是如今,痴傻的阿梨不會說謊,只能說些難聽的實話。
他捧起宋昭韞的臉,拇指在她臉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嗓音帶了些病態:“那阿梨可以答應我嗎?夫君若是受傷,若是消失,可以為夫君而哭嗎?”
宋昭韞抿抿唇,眼中還有剛剛未乾的眼淚,她還是搖頭,抱住了裴京玉:“不,夫君不要受傷,也不能消失,夫君要永遠陪著阿梨。”
“夫君要一直在阿梨身邊,夫君不可以將阿梨一個人丟下。”
感受著懷中柔軟的身軀,裴京玉被冰凍的心這才遇到了春天,化為一腔春水,他抱起宋昭韞,低頭吮她的唇。自宋昭韞痴傻之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做了。
女人被親的氣息不穩,忍不住發出“唔唔”的聲音,裴京玉這才放開她。
他扯開了宋昭韞的腰帶,宋昭韞也並沒有反抗,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是裴京玉為她更衣,她對此早已習慣。
直到裴京玉讓她坐到了他的腰上。
“夫君,這是做什麼?”宋昭韞不解。
“騎馬。”
“可夫君不是馬。”
“那就騎夫君。”裴京玉吻了吻她的唇。
如今宋昭韞不比以前,他知道不能強硬,便哄道:“乖阿梨,會舒服的。”
宋昭韞一開始感覺身下難受,便鬧著要起來,她語音破碎:“好難受……放我走……”
只是不知怎得,她的身子一點力氣都沒有,腿也越來越軟,根本起不來,小腹中奇怪的感受越來越明顯。
裴京玉一遍遍地吻著宋昭韞,一遍遍地安撫她:“我的好阿梨,馬上就好了,再忍忍罷。”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房中升起溼潤的雨氣,隨著二人動作越久,這雨氣也越發黏稠。
還是覺得難受,有種瀕死的感覺,天地彷彿裂開了白光,宋昭韞失神:“阿孃……阿孃在哪裡?阿孃救救我……”
裴京玉擁著她,捧起她的臉,嗓音誘哄:“阿孃在這兒呢,抱抱阿孃好不好?”
“唔。”
宋昭韞聽到“阿孃”,原本就不能思考的大腦更是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去摟裴京玉脖頸。
電閃雷鳴之中,二人緊密相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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