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 盈姐兒到底是誰啊?”
翌日,瞅準著宋昭韞不在阿爹身邊,阿喜特地來找裴京玉。女孩穿著淺粉色的羅裙, 眉眼間滿是裴京玉的影子,一看便是親生的。
“盈姐兒是阿孃的妹妹嗎?阿孃一直稱呼自己為阿姐, 我怎麼不知道阿孃有這個妹妹?”
其實從那日裴京玉的態度, 阿喜就猜出裴京玉不想提這件事, 但她還是想試一試。因為關於阿孃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就算裴京玉不和她說,她以後也是要問其他人的。
不過,未想到, 裴京玉竟真的告訴了她。
男人眉眼低垂,看不出面上情緒:“宋月盈是你孃的妹妹, 你沒出生的時候就因風寒而夭折了。”
阿喜一驚,怪不得她沒見過這位小姨。
“原來是阿孃在威州的妹妹。那阿孃是不是很想她的妹妹?”
裴京玉只道:“你那日不該說自己是宋月盈。”
阿喜低下頭, 隔了半晌後道:“可是, 阿爹都能假扮阿孃的母親, 我又為何不能假扮阿孃的妹妹?”
裴京玉睨了她一眼, 自己生的這女兒倒是像他。不僅長得像,連性格也像。
“宋月盈的死一直是你阿孃的心病, 你這一裝, 豈不是讓她的痴傻更加嚴重?你沒看到你阿孃昨日的樣子嗎?”
阿喜看著自己的腳尖,腦海中浮現出昨日阿孃跪地痛哭的模樣, 於是不敢看裴京玉, 小聲道:“阿喜知錯了。”
“行了,以後別在你阿孃面前提宋月盈的事情,不要刺激她。大夫說你孃的病需要靜養, 只有靜養才有恢復的可能。”
“嗯。”阿喜又道,“阿孃當年喊她妹妹是玉兔公主嗎?阿孃一直在畫嫦娥玉兔,我以為她在畫神話,沒想到是在畫小姨。”
裴京玉皺了皺眉,想起當年宋昭韞寄在腰間的香囊。其實香囊並沒有丟,是他把收起來了,擔心宋昭韞看到此物後會恢復記憶。其實宋家一家人,也是他將他們調去的威州。只要見不到,那麼恢復記憶的可能性就減少了大半。
“你阿孃說的香囊也是玉兔香囊。”
他不想再多說此事,便道:“你先回去罷,我要去陪你阿孃了。”
“是,阿爹。”
*
自那一日想起了宋月盈,宋昭韞便將這個名字掛在嘴邊,每日都會纏著裴京玉問:“阿孃,盈姐兒去了哪裡?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她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弄丟了她的香囊。”
而每次,裴京玉都會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她:“盈姐兒去了遠方,待阿梨身子恢復之後便會回來。”
每天晚上,用晚膳之時,裴京玉都會給宋昭韞餵飯。與往常不同,如今是宋昭韞自己要求的。
她雙眼一眨不眨的望著裴京玉,每當此時,裴京玉便知道宋昭韞有事相求,他溫聲:“小阿梨,怎麼了?”
“阿孃應該給女兒餵飯。”
裴京玉輕笑,拿起桌上的玉碗:“好啊,以後每晚就讓夫君來給小阿梨餵飯好嗎?”
“嗯。”宋昭韞點點頭,“阿梨最喜歡夫君了。”
今日的菜式是白切雞,麻婆豆腐,芥辣瓜兒,火腿燉肘子,和蝦丸雞皮湯。其中,宋昭韞一直指著要吃肘子,裴京玉便一塊塊仔仔細細地喂她。
在此事上,二人終於都甘之如飴。
不過不得不說,宋昭韞的食慾如今比之前好得多,人也肉眼可見變得豐腴起來。
琴兒一開始見到只覺得分外怪異,不過思及夫人如今正痴傻,心智不過三歲孩童,便立馬理解了。裴京玉不在之時,便是她給夫人餵飯。
夫人向來待她很好,所以如今生病她也想為夫人出一份力,希望夫人快點痊癒。
夫人一開始不理她們,除了大人誰都不理,不過隨著每日相處,也開始逐漸與她們說話。就連阿喜,也漸漸能和宋昭韞說的上話了。
那日,阿喜又穿著宋昭韞為她做的鵝黃色蝴蝶裙來找她,豈料宋昭韞見她第一句話又是“你是盈姐兒”嗎?
有了上次的教訓,阿喜這次不敢再說是了,便搖搖頭:“我不是盈姐兒,我是盈姐兒的朋友,我叫阿喜。”
“阿喜?月盈的朋友?”宋昭韞喃喃道,彷彿在思考什麼。
“對,我叫阿喜,阿孃叫我阿喜就好了。”她坐到宋昭韞身邊,小心道,“你在畫畫嗎?我可以和你一起畫畫嗎?”
宋昭韞沒說話,只點點頭。
在這之後,她終於能和宋昭韞一起畫畫,一起看詩詞,就像她們曾經一樣。
新春的時候,老侯爺知道宋昭韞如今的痴傻,便也沒有強求他們一起吃年夜飯,還讓人送來了許多珍貴的藥材,所以今年是他們一家三口在澹懷堂吃的。
飯桌之上,阿喜見到裴京玉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喂宋昭韞,二人皆雙目含笑。她與宋昭韞說不上話,便對裴京玉道:“阿爹,讓我喂阿孃吧,讓女兒儘儘孝心。”
裴京玉手中還拿著碗,轉頭看她一眼:“你自己問問你阿孃。”
“阿孃,讓我餵你吧。”阿喜自告奮勇。
宋昭韞聽到這話後頓了頓,她望望阿喜,然後道:“你是盈姐兒的朋友,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言下之意便是不可以讓妹妹喂姐姐。
“行了,好好用膳吧。外面雪大,待會回去要注意。”裴京玉繼續喂起了宋昭韞。
“好吧。”
阿喜六歲之後,便在澹懷堂有了自己獨立的閨房,不能時時黏在宋昭韞身邊。
從宋昭韞房間出去後,阿喜看著鵝毛般的大雪,內心哀嘆一聲。這麼大的雪,若是以往,宋昭韞定捨不得她在這種天氣回房,肯定會將她留在身邊。阿孃痴傻後,她再也沒有和宋昭韞一起睡在同一張榻上了。
好想念阿孃身上香香的味道,也不知阿孃何時才能恢復記憶。
她好想抱著阿孃,好好的睡一覺。只有阿孃身上的味道,她才能安心。
*
新春之後,氣候漸漸暖了起來,萬物復甦,草木瘋長,空氣中多了一絲燥熱。
宋昭韞如今雖是痴傻,不過性子也慢慢穩定下來了,不像最開始那樣動不動就大哭。
“阿喜,我們去盪鞦韆吧。”她對阿喜道。
阿喜雙眸微睜,快半年了,阿孃終於主動邀請她了。
“好啊。”她迫不及待和宋昭韞一起來到了院中。
天空湛藍,白雲朵朵,竹林簌簌,今日是個好天氣。
巨大的海棠樹下,粉白色的海棠飄飄。宋昭韞坐在鞦韆之上,阿喜和琴兒一起為她推。
“好高!再高一點!”
過了片刻,便是阿喜坐鞦韆,宋昭韞和琴兒為她推。再然後,便是琴兒。
琴兒誠惶誠恐:“夫人不可,奴婢怎可讓夫人和小姐來為奴婢推鞦韆。”
可宋昭韞聽不懂,只道:“琴兒,你快上來,我們來為你推。”
琴兒還是不敢。
“琴兒姐姐,你快坐上來罷。”阿喜也發話了。
於是琴兒只得坐上了鞦韆,三人玩的不亦樂乎。玩到盡興之時,宋昭韞覺得有些熱了,便直接將鞋脫掉,赤著腳玩起來。
此等行為萬分不妥,但是如今的宋昭韞,眾人也無法多說,便只能隨著她去。
可誰知,當天晚上用晚膳宋昭韞便起了發熱症狀。
床榻上,宋昭韞小臉通紅,嫣紅的嘴中囈語不斷,一會兒是“阿孃”,一會兒是“夫君”,一會兒又是“盈姐兒”。
裴京玉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昨日宋昭韞身子還好好的。他仔細詢問了宋昭韞今日做了什麼,琴兒不敢說謊,便說出了宋昭韞今日脫鞋玩鬧的事情。
“今日夫人與小姐玩鬧之時,覺得有些燥熱,便把繡鞋脫了,許是那是受了涼。”琴兒戰戰兢兢道。
“你們就看著她赤著腳?”裴京玉低聲。
“奴婢該死,但憑大人處置。”琴兒跪地磕頭道。
“下去領十大板,再把阿喜喊過來。”話音剛落,裴京玉便想起宋昭韞好不容易熟悉了現在的侍女,若是如今換侍女的話她可能適應不了,於是他便改了口,“下去領五板子,如若下次再犯,剝了你的皮。”
“謝大人不殺之恩。”琴兒顫抖道。
一直聽聞裴京玉心狠手辣,她初來跟在宋昭韞身後並不覺得,如今才真正領會到了裴京玉的手段。
片刻後,阿喜便急急忙忙地趕過來了。
她剛過來,裴京玉便冷道:“看看你今日干的好事。”
望著床榻上烏髮盡溼的宋昭韞,阿喜一下子慌了:“阿孃怎麼了?”
“發熱。”裴京玉語氣冷淡,“你阿孃現在心智如同孩童,很多事情不能隨著她,以後萬不能讓她隨意不穿鞋,很多事情你若是見到了便要注意。”
“阿喜知道了。”阿喜跪在宋昭韞塌前,握著她的手,心中滿是驚慌和自責。
都怪她,不然阿孃不會得風寒的。阿孃身子本就不好,現又痴傻,要是再把阿孃腦子燒壞了怎麼辦?那阿孃得到猴年馬月才能記起她。
想到此處,阿喜忍不住輕聲啜泣起來。
裴京玉從侍女手中拿過冷毛巾,為宋昭韞擦臉降溫。聽到阿喜斷斷續續的哭聲,便道:“你若是沒事,便回去罷,這裡有我照顧你阿孃。”
阿喜泣道:“可是我想多陪陪阿孃。”
“那別哭了,別吵到你阿孃。”
“哦。”阿喜抹了抹眼淚,坐到了一旁。
宋昭韞這次風寒拖了約莫有十日,好了不過幾日後,裴京玉便因公務需要外出一段時間。
臨走前,他特地囑咐琴兒幾人要好好照顧宋昭韞,還給澹懷堂加了好幾層護衛。阿喜則趁此機會搬來宋昭韞的房間與她同住。
阿爹終於不在了,她可以和阿孃睡一張榻了。
可不想,就在裴京玉離開的當晚,宋昭韞又發熱了。
她蜷縮在錦被中,整個身子弓成了蝦狀,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溼,原本雪白的臉漲的通紅,嘴裡卻還在唸叨著好冷,整個人憔悴不堪。
“好冷,我好冷,阿孃,我好冷……不要離開我,盈姐兒,別走……”
琴兒摟著宋昭韞,用溫毛巾細細為她擦汗:“夫人,我在這,我在這。”
“阿孃,別怕別怕,女兒在這,阿喜一直在你身邊。”
阿喜急得小臉皺成了一團,便也學著琴兒,拿著毛巾給宋昭韞擦身子。
窗外電閃雷鳴,這是夏雷,帶著如瀑的暴雨降臨。
宋昭韞的大腦一片混亂,一會兒是阿孃,一會兒是阿喜,一會兒又是裴京玉。
一道巨雷響起,宋昭韞受驚般發出了一聲尖叫。
“啊——”
“阿孃,你怎麼了?”阿喜慌忙抱住她,“阿喜在這,阿喜在這,阿孃別怕,阿孃別怕!”
雪白的閃電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宋昭韞的臉,她通紅的臉上如今淚流滿面。
“阿孃怎麼哭了?只是閃電而已,不要怕。”阿喜又拿起帕子為宋昭韞擦淚,“阿喜一直在你身邊。”
“阿喜,不要再擦了,阿孃什麼都想起來了。”宋昭韞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沉鬱的悲傷。
她抱住面前的女孩,緊緊地:“阿孃什麼都想起來了。”
阿喜嚇了一跳,隨即感到一陣狂喜,阿孃想起來了?!
“阿孃,”她的嗓音帶著哭腔,“你當真想起來我是誰了嗎?”
“阿喜,阿孃對不起你。”
“沒關係的,阿孃只要想起阿喜就好。”
母女二人抱頭哭了一段時間,琴兒在一旁看著也抹了抹眼淚,夫人的病終於好了。
不過片刻,宋昭韞便放開了阿喜,開口道:“阿喜,你今晚回你自己房間睡。”
“阿孃,阿爹好不容易不在,你就讓我和你一起住吧。”
一旦宋昭韞想起,阿喜便像曾經一般撒起嬌來。她摟住宋昭韞的腰,在她胸前蹭了蹭,“等阿爹回來我就回自己房間住,阿爹臨走時,我答應阿爹要好好照顧阿孃,怎麼可以現在就搬走?”
“不行,”宋昭韞直接拒絕,“我如今得了風寒,你若是和我一起住,會被傳染的。現在雨下的很大,你去旁邊廂房裡睡,明日等雨停了就搬回自己閨房。”
“被傳染也不要緊,我就想和阿孃睡一起,我不怕。”女孩毫不猶豫道。
宋昭韞閉了閉眼,似曾相識的場景讓她又憶起過去。當時,是她與裴京玉。只是如今,是她與阿喜。
“阿喜,你這樣會讓阿孃擔心的。你若是得了風寒,你想讓阿孃到時候寢食難安地照顧你嗎?”
宋昭韞此時還在發熱中,說話也是強撐著力氣,阿喜知道自己不該惹宋昭韞煩心,至少不能在現在。
於是她放開了宋昭韞,小聲道:“那阿喜過幾日再來找阿孃,阿孃今晚好好休息。”
“嗯。”宋昭韞無力地點點頭。
臨走前,阿喜抱著宋昭韞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天知道,她有多久沒有和阿孃如此親密了。
之後,琴兒將阿喜帶去了廂房,房內便只留下宋昭韞一人。
昏暗的房間內,響起了女子的低聲抽泣。
她記起來了,不僅僅是阿喜,所有的事情她都記起來了。
裴京玉,她沒有想到,這個男人竟如此狠心,讓她兩度失去記憶。
如果他現在知道她恢復了記憶,還會再讓她吃忘憂草嗎?宋昭韞不敢確定,畢竟裴京玉這種人為了達到目的什麼事情都能做的出來。
她痛苦地捂住腦袋,現如今,她不想再次失去記憶。儘管痛苦,那也是她的記憶,她不想忘卻,她不想忘記阿孃,也不想忘記月盈,所以此事定不能讓裴京玉知曉。
只是,她痴傻那段時期的記憶也沒有消失,裴京玉當她娘那段時間的照顧她記得清清楚楚,她記得自己是如何纏著裴京玉喊他“阿孃”的。
她如今,不知該如何面對裴京玉。
有怨,有恨,有相處這麼多年的習慣,還有一絲“母女”夫妻間的依戀。
如此種種,全都糾纏在一起,最終化為眼淚,消散在空中。
她想,她或許也病了,與裴京玉一樣。
裴京玉待她如此,她竟因為一次痴傻,對裴京玉產生了依戀。
可能從她當年在梨花村決定要救裴京玉之時,這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便要註定開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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