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京玉回裴府之時已經是十日後了。
正是初夏, 院內海棠樹生的枝繁葉茂，蜂蝶翩翩，一眼望去一片綠影。晚風習習, 空中漫天緋霞。
“阿孃，高一點, 再高一點！喔——”
剛進澹懷堂, 他便聽到了阿喜的聲音。這丫頭, 又在纏著阿梨。
“好啦，再高就要掉下來了，不能再高了。”
裴京玉身體一滯，這是宋昭韞的聲音, 溫婉清麗，不似以往一般天真, 倒像是她痴傻前的聲音。
阿梨恢復記憶了？
他邁步向前，走到二人身邊：“阿喜, 讓下人給你推就行了, 這種事情以後不要勞煩你娘。”
“哦, 阿喜知道了。”阿喜歇了方才的氣勢, 不過她最近心情好，因為阿孃終於記起她來了, 所以心中並不和裴京玉計較。
“夫君, 你回來了？”宋昭韞開口，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 許是養尊處優的關係, 裴京玉的面容與他們初見之時相比並沒有多少變化，面板依舊白皙，雙眸狹長黑亮, 身材頎長，只是氣質上更加成熟，一眼望過去便知道是有了孩子的男人。
裴京玉抬手，指尖在宋昭韞臉頰上輕觸，眸光幽微：“你……想起來了？”
宋昭韞沒有躲，反而用手握住了裴京玉的手腕，她點點頭，眼中閃著淚光：“嗯。”
二人說話間，琴兒將阿喜帶了下去。
其實不用宋昭韞多說，裴京玉也能看的出來，她的眼神，表情，說話的語氣，無一不在昭告她已經不再痴傻。
他一把將宋昭韞摟住，緊緊地，彷彿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與自己共生。
他的阿梨，終於恢復了。
他的唇也緊緊地貼上了宋昭韞的唇，舌頭像裡探去，如同狂風暴雨般掠奪，甚至開始了啃咬，血腥的氣味在二人舌腔中炸開，直到宋昭韞喊疼，他才放開了她。
女人氣息不穩，嘴唇紅腫的像夏日熟透了的櫻桃。雙眼自下而上的看著他，再加上泛紅的眼眶，看著便楚楚可憐。
“你記起什麼了？”裴京玉捧著她的臉，不錯過宋昭韞任何一個表情變化。
“阿喜，我記起來阿喜和你。”宋昭韞伸出手抱住他。
“生下阿喜之後嗎？”
“嗯。”宋昭韞與他懷中點了點頭。
裴京玉低頭吻了又吻她的額頭：“想起就好。”
“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擔心你嗎？”他說完這句，不等宋昭韞回答，又抱起她，喃喃道，“想起就好，想起就好。”
可是，正常人是不會犯痴傻之症的，宋昭韞覺得自己的病和兩次忘憂草脫不了干係。既能讓人忘掉過去，未免不會讓人記憶混亂。
她的心口一顫，現如此說擔心又有何用？
她不知該不該說裴京玉虛情假意，總歸都是他造成的，現在卻又來說擔心她。
心中還是怨他。
“大夫可曾說我因何痴傻？”她問道。
“請了許多大夫，不過他們皆說不知，只推測有可能和失憶有關。”
那我失憶又是因為誰呢？
“這樣嗎？”宋昭韞緩緩蹙起了眉，“那我若是再犯怎麼辦？”
她雙眼又是一紅，嗓音中帶著些哭腔，緊緊抓著裴京玉的手：“夫君，我若是又犯痴傻忘了你怎麼辦？還有阿喜，她那麼小，我不能讓她失去阿孃，我還想一直在阿喜身邊。”
說罷，她放開了裴京玉，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著了魔一般道：“怎麼辦？怎麼辦？我若是又痴傻怎麼辦？堂堂左相大人的妻子竟是一位痴傻女子，若是被其他人笑話怎麼辦？還有阿喜，她以後是要嫁人的，若是被別人知道親孃是個傻子，到時候該怎麼辦？！夫家若是因為我看不起阿喜該怎麼辦？！我只有阿喜這一個女兒，我希望她以後能幸福，我不希望她被我拖累……”
裴京玉心下一酸，他直接將宋昭韞攬入懷中，安撫道：“阿梨，不要哭，有夫君在，你擔心的事情皆無可能發生。你不會再痴傻，也不會再失憶。”
“可是，你不是說連大夫也不清楚我的病從何而來嗎？這如何能保證我不再犯？”
宋昭韞的眼淚將裴京玉的前襟打溼，裴京玉拿出帕子替她細細擦拭。
“你如今倒是越來越愛哭了，之前不像現在這麼愛哭。”
“之前我也不會忘了你們。”
裴京玉攬著她的腰，慢慢往房中走去，溫聲道：“阿梨，你就算痴傻也無人敢笑話我們，更無人敢看不起阿喜。這一點你大可放心，阿喜可是我的女兒。堂堂左相之女，斷沒有被人看不起的道理。”
他牽著她的手：“你安心在裴府待著便好，大夫說了，若是好好調理，不受刺激，應該不會再犯。就算是再犯，我也能好好養著你。偌大的裴府，難道還養不起你嗎？”
“阿梨，相信我好嗎？”他將宋昭韞的髮絲撩到耳邊。
宋昭韞抬眼看了看他，嗓音幽渺，帶著些破罐子破摔：“我若是再犯痴傻，你就另娶夫人吧。左相府不需要一個痴傻的夫人，阿喜也不需要一個痴傻的阿孃。你再娶一位，或是納一房妾，無論是妻還是妾，總之能替我照顧你，也能照顧阿喜。”
裴京玉臉上的笑僵了僵：“阿梨，說什麼呢？我裴府可沒有納妾的傳統，母親生下令安便撒手人寰，父親沒有另娶，也沒有納妾。你不相信我嗎？”
“你為何會覺得我會納妾？或者另娶？”他狹長的鳳目緊緊盯著宋昭韞，彷彿要在她的臉上刻上些什麼。
宋昭韞承受不住這樣的眼神，便垂了垂眼，雙手抓緊了自己的裙襬：“我，相信夫君。”
“以後莫要提此事，更莫要再阿喜面前說。阿梨，你擔心的事情皆不會發生，所以不要想這些事情，好嗎？”
宋昭韞眼角還含著淚，她點點頭：“好。”
*
翌日，天氣轉晴，氣候愈來愈熱，空氣中飄蕩著清新的梔子花香。
對於痴傻那段時間的記憶，宋昭韞能依稀記起大部分。如今，記憶找回來了，腦子也清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裡如今小腹平平，當時這裡鼓起來了的時候她想小產，可轉眼間阿喜都八歲了。
阿喜是她的心肝，她的明珠。只是，如今她一點也見不得阿喜受傷。
她抬頭望了望天空，簷角的風鈴隨風輕搖，發出清脆的叮嚀聲，不遠處的梔子花上圍著好幾只蝴蝶，一片生機勃勃之景。
她可能一輩子也走不出這裡了吧。裴京玉能兩次消除她的記憶，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出來的。
不過，若是有阿喜，這難熬的日子也會好受些。
“琴兒，陪我去採些梔子花。”
“是，夫人。”
宋昭韞抬眼望了望面前的侍女，這丫鬟跟了她四五年，年歲應該比她小。相對的，畫屏也走了有四五年，畫屏當初走的時候說是年歲大了，到了該嫁人的時候。
可是，她分明記得，畫屏曾經與她說過，夫人很好，想待在她身邊一輩子。裴府確實有丫鬟小廝一輩子都在這的先例，而畫屏也不止一次與她說過。
那畫屏當時為何要走呢？
宋昭韞拿剪刀的手微微一動，怕不是裴京玉讓她走的。畫屏從水雲榭陪她到懷孕，經歷過她兩次失憶，若是留她在身邊保不準會說出她失憶的事實。
不過，也許是她多想了，畫屏可能真的是因為年歲大了想要出府，她這個做主人的不要太自作多情，哪有人想天生伺候人呢？當個良民不好嗎？
“夫人，要不我來吧？你金貴之軀怎可做這種粗活，還是讓我們這些下人來做吧。”琴兒道。
宋昭韞搖搖頭：“無事。我在榻上躺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出來活動一下，每日都在房中待著也很悶。”
見宋昭韞堅持，琴兒便沒有多說。
如今的宋昭韞和曾經有些不同，並不是和痴傻之時相比，而是與痴傻之前的宋昭韞相比。外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是她一直跟在宋昭韞身邊，明顯感覺夫人變了。
當時的宋昭韞舉手投足間有一絲天真，像是關在深閨中的小姐，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與人接觸的時候毫無保留。而如今，那一絲天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成熟，與人的言談中也多了距離，是真正的裴府大少夫人。
不過，她對下人和煦的態度還是沒有變，賞錢也大方，琴兒很慶幸自己能夠跟在她身後。
她大著膽子問道：“夫人摘這些梔子是要做什麼嗎？”
“這梔子香的很，摘下些給阿喜做個香囊。”
想到阿喜之前期期艾艾的樣子，琴兒道：“阿喜小姐一定會很開心。”
將梔子摘好之後，宋昭韞讓琴兒將花朵拿出去曬乾，自己打開了香盒，這裡放著許多她給阿喜繡的香囊，還有她自己平日用的，全都收納在這其中。
她在其中挑選了片刻，瞥見一抹熟悉的藍色。宋昭韞皺了皺眉，立即將這香囊拿了出來，隨後驀地變了臉色。
這是月盈當年送她的香囊。
這香囊的布料是藍絲綢，上面用白色的絲線繡著玉兔，紅色的絲線繡著眼睛，針腳歪歪扭扭，並不好看。
她不會記錯的，這個香囊就是她成婚前月盈為她繡的。
只是，這香囊已經不見了許久，為何如今會忽然在香盒中出現？
難道說這香囊一直在這，只是因為她之前忘記了過去所以即使見到也沒認出來？
不，不會。
她失憶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都會直接問這個東西來自哪裡。尤其是月盈送的這個有些“醜陋”的香囊，在她做的香囊中如此引人注目，她若是見了定會詢問出處。所以，這個香囊就是最近才放進去的。
她眼眶一紅，原來這個香囊沒有丟，月盈還有遺物留在她這。她緊緊捏著這個香囊，放在自己胸口前，見到這個香囊就彷彿見到了月盈。
月盈還沒有完全離開她。
不過，須臾之後，她便又將香囊放回香盒，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這個香囊如今在這裡，是誰做的不言而喻。他想用這個來試探她到底恢復了多少記憶，還記不記得月盈，還想不想離開裴府。
而她，不能中他的計。
她不想再次失去記憶。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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