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人的頭髮一點也不像母親。
硬硬的,刺刺的,髮質偏硬,摸起來很扎手,上面還殘留著些許乾透的髮膠,要很有耐心才能一點一點洗開。
衣間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她連自己的頭髮打理起來都嫌麻煩,此刻她用浸水的帕子一點一點幫她的小新郎擦乾淨頭髮上的化學物質,紅色的髮絲蓋在鳴人身上,長的可以當被子幹,她語氣柔和,說鳴人的母親也有一頭柔軟順直的長髮。
鳴人湛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他從小就知道父母在九尾之亂的夜晚因公殉職,但沒有一個人仔細告訴他,他的父母是怎樣的。
就算死纏爛打每月給他發生活費的火影爺爺,他也只會說:死了都死了,告訴你能怎樣呢?
他無法反駁,也為自己想不出理由反駁感到懊喪,心底一直有個聲音說,不是這樣的,就算他們死了,也一定在這個世界上留存一些東西吧,就算是碎末的記憶,他也想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們愛不愛他……
鳴人見過自己的父親留在體內的查克拉。
委實說,除了相同的髮色和瞳色,他覺得自己找不出來和他相似的特點。四代目火影溫和,從容,眉眼間的自信閃閃發光,就算鳴人的歷史成績不好,也聽說過他的輝煌功績,結束了第三次忍界大戰的黃色閃光,拯救村子免於九尾禍亂的大英雄。
只在歷史書上出現的人物突然變成了和他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還是他經常惡作劇在火影巖雕像上塗鴉的物件。
這感覺太虛浮了。即使他和波風水門有過一小會的溝通,然而遲到十幾年的答案依舊無法消除心底的隔閡。
他不是不愛他的父母。
他只是覺得他距離他們太遠了。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喜歡的食物是什麼?有什麼興趣愛好?會不會像木葉丸的父母偶爾吵架?
他一概不知。
現在他從衣間口中得知,他的母親是一個擁有火紅色長髮,說話帶些口癖的人。女人的懷抱溫暖柔軟,肌膚細膩白皙,鳴人開始在腦袋裡構思母親的形象,臉龐異常熟悉。
這想法太奇怪了,聽起來很噁心,但或許也不完全是他的錯,因為衣間看他的目光太溫柔了,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感情,只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塞進她的身體,感受這股溫暖。
她還戴著沉重的花環,鳴人記得在婚禮上躬身向仙人起誓時它要掉不掉的姿態,他下意識想要伸手替她扶穩,但十指交握,限制住他的行動,彷彿在提醒他:既然選了一種身份,就不能再奢求更多。
但是,為什麼不可以呢?
為什麼他不可以做她的朋友,做她的弟弟,做她的丈夫,甚至做她的孩子?
既然決定要在一起一輩子,選擇什麼身份,承擔什麼職責,很重要嗎?
思維簡單的大腦無力承擔太多複雜的思考,但敏銳的直覺讓他捕捉到直白的慾望。
想要和這個人一直在一起,成為最親密的存在——他順從慾望,緊緊抱住了她的腰肢,把臉埋進她的腹部,這樣以便感受她每一次說話時氣息的流轉:“我們出去後還會再相見嗎?”
“會的。”女人肯定道。
新婚之夜,一個聽起來美好,細剖下來不可沾染下流俗事的夜晚,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卻什麼也沒幹。
鳴人只覺得自己回到了母親的子宮睡了一覺。
第二天,夢醒人散。
/
衣間討厭告別。
有預料的告別彰顯著無能為力的事實,大多還要配上煽情的眼淚和說詞,她不太習慣這些,有意避開,特地選擇了在所有人都沉睡的時刻離開了妙木山。
大□□仙人讓志麻領她離開妙木山,同樣是仙人,志麻看起來就很矮小,送她離開時欲言又止:“你不和鳴人告別嗎?”
“沒必要。”她絲毫沒有欺騙小男孩感情的心虛,也對這裡沒有絲毫留戀,志麻有些不滿地抱怨,“哎呀,真搞不懂你們這群年輕人現在的想法。”
她沒有回話。
離開妙木山後她可以自由調動身體裡的查克拉,力量恢復的感覺讓她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失蹤了這麼久,還好伊麻教有高層維繫,君麻呂角都他們估計正著急她的下落。
可她一點也沒有迴歸那裡的想法,掉頭去了木葉。
沒有通報,也沒有大張旗鼓,潛入木葉對她而言輕輕鬆鬆,這裡的忍者的警戒性真是低的可以,她輕車熟路沿著陌生的街道去到了熟悉的房子前。
厚重的門上有著大大小小几十個封印術,她張開嘴,吐出一枚鑰匙,輕鬆解開了塵封幾十年的枷鎖。
這裡和她離開前沒什麼兩樣。
依賴主人嚴謹的性格,卷軸被按種類整齊歸納在書架上,抽屜裡除了書本還是書本,她翻了一會,在裡面找到了自己的用過的髮帶,還有在木葉創立前,她戴過的千手護額。
儲存完好,定期上油維護,護額邊緣被擦的鋥亮,只是一些去不掉的血汙和磨損的痕跡證明這物品年代久遠。
她站起身,這間屋子大概幾十年沒有人居住,但屋內設施儲存完好,沒有落灰,可能是使用忍術維持,她找到了他當年為她建的鞦韆,坐上去,還會搖晃,發出輕微的咯吱響聲。
她坐在鞦韆上,拆開了那枚銀亮的千手護額。
果不其然,鐵片的夾層裡刻著一個飛雷神術式。
她站起身,在房間裡到處翻找,憑藉對屋主人性格的瞭解,她很快找到了書桌底下隱藏的暗格,觸發機關,一個小小的格子彈出來,裡面只放了一個小盒子。
盒子上設定了幾個隱藏術式,她打不開,乾脆用力把它擲在地上,四分五裂,她在一堆碎片裡找到了一小段櫻絹繩,是婚禮上新娘用於固定角隱的,因時間過去良久,有些褪色。
她盯著那段繩子很久,很久。肩膀逐漸垮下來,她伏下身體,趴在書桌上,以前他批改公文累了,也會像這樣趴在書桌上小憩一會。
“那天婚禮你來了。”她閉上眼睛,語氣很輕,像在和回憶說話,“為什麼沒有出面帶我走?”
沒有回答。
不會再有人回答她了。
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灰塵,由陽光一照,金燦燦的,美麗的不似現實。書房後的掛鐘定時定點發出沉悶的響聲,悠久鳴長,將她從夢中驚醒。
大概是失去了心臟的緣故,她居然沒有感到很傷心。
只是胸膛裡空洞洞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離了,輕飄飄的,她感覺自己好像不是踩在地板上,一切看起來都很不真實。
“我不恨你了。”
多年的愛與恨,在此刻都顯得不重要了。
她只是突兀地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她恨他,還能恨他什麼呢?
恨他膽怯猶疑,不敢邁出兄妹關係的那一步,恨他剛愎自用,總認為自己能替她安排管理一切,恨他反覆來回,在木葉與她之間搖擺不定。
不重要了。
這些都不重要了。
臨走前,她點燃了這間房子。
太輕鬆了,燒掉他為她留下的家。
她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這個舉動是她難得的聰明之舉,因為幾天後,佩恩降臨木葉,發動神羅天徵,整片木葉的居民區被巨型衝擊力夷為平地。
危難之刻,預言中的救世主匆匆趕來,打敗並感化了佩恩,佩恩發動輪迴天生之術,復活了在災難中死去的人們。
擁有木遁血繼界限的大和被委任重建木葉的重任,然而在重規劃二代留下的遺居建築時犯了難。
不知火玄間安慰他:“沒關係,那棟老房子前幾天突然走火,早就燒成廢墟了,乾脆用來建造新的居民樓。”
“啊……”大和撓了撓臉,“但是那不是二代火影留給他妹妹的屋子嗎?”
“都過去多少年了?他妹妹肯定不在人世了。”
“說的也是……”
不在人世的千手衣間正在雨之國和自己不在人世的丈夫“斑”四處搜尋輪迴眼。
帶土沒預料到長門會突然反水,沒有先手準備,臉色陰沉難看。
長門和小南都是少數知曉月之眼計劃的人。
帶土對他們一直很放心,這就導致,知道長門將原本準備留在計劃裡使用的輪迴天生之術復活了木葉眾人以後,他這幾天一直處於陰沉的狀態。
衣間也覺得他有點可憐。
帶土性格中有宇智波一族偏帶的偏執的敏感,他憎恨背叛,尤其是信任的成員的背叛,長門和小南自從叛變以後切斷了雨之國對外的聯絡,也切斷了對帶土的資訊供給。
雖然資訊來源這邊還有絕在支撐,但他氣的發瘋面上還裝作冷淡不在意的樣子讓衣間有些唏噓,所以她這次沒怎麼抗拒和他一起行動。
而且,她對長門和小南的行為也很不滿。
抵達雨之國,這裡常年被陰雨籠罩,莊稼寸草不生,生產力低下,地勢崎嶇貧瘠,這也就是為什麼雨之國聚集大量忍者的原因,國家的生產力不足以支撐經濟運作,只能依靠忍者的僱傭金維持。
“我並不後悔。”小南平靜地對她說,“這是長門和彌彥的心願。”
衣間對上她平和包容的目光有些閃躲。
帶土則在面具後冷笑:“你已經背叛曉,卻還穿著這身紅雲制服,看來你對組織還有留戀。”
小南只是看她:“你和他是一夥的嗎?”
“……是。”衣間不喜歡她的眼神,就好像在訴說她背叛了她們的感情,但明明是長門和她先背叛她的。
小南深吸一口氣:“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會把輪迴眼交給你們的。”
戰鬥打響了。
小南化紙發動式紙之舞,漫天紙片飄灑,主要圍繞帶土,希望透過不停歇的攻擊抓住他神威的空隙造成傷害,只有少量的紙片落在衣間面前,阻止她前進。
衣間也沒有參戰的想法。
對戰小南這種主要依賴遠距離攻擊的忍者,還是寫輪眼更管用些。
帶土使用虛化閃避,抓住時機拉近距離,想要把小南吸入神威之中,但很快察覺到不對,幾張紙片在即將被吸入之前爆炸,漩渦面具的右側損壞,寫輪眼明明滅滅,“紙片裡混了起爆符?你打算趁我吸收你的瞬間,自爆同歸於盡?我真是小看你了,好歹也曾是曉的成員。若非我及時中斷時空轉移、虛化躲開大半爆炸,這次真要栽在你手裡。”
帶土這個廢物。
嘴上游刃有餘,現在這模樣比誰都狼狽。
衣間拂開面前幾張紙片,從後出擊,小南掙扎地看了她一眼,神之紙者之術消耗巨大,尤其是她在自己化紙的紙片裡貼了起爆符,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小南,把輪迴眼給我。”她留了力道,並不想真的殺死小南,小南的行為固然讓她生氣,但她沒帶土那麼破防。
“妄想!”小南眼眸中滑過一抹痛色,化紙躲開,往後退去。
她立刻眼神示意帶土將她吸入神威,帶土藉著虛化躲過夾雜著起爆符的紙片攻擊,近身貼近,把她放出來,兩人夾擊,小南並非長於體術,很快體力不支,慢慢向後退去。
“小南,我不想殺你,把輪迴眼給我。”她步步逼近,紅髮在空中飛舞,拍掉那些意圖靠近的紙片。
小南捂著胸口,喘著粗氣,眼神複雜:“那個女孩是你殺的嗎?”
她前進的腳步一頓。
小南又問了一遍:“那個叫琳的女孩,是你殺掉的嗎?”
“閉嘴!”腦袋裡某根神經像被狠狠颳了一下,暴躁的情緒噴湧而出,“是她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是她背叛了我!你們這群騙……!”
她腳下一空,海水分兩邊褪去,帶土距離她身位不遠,也落空掉下去。
海水下面藏著天高的紙牆。
小南吃力地站起身,扶著肩膀:“這裡是六千億張起爆符……本來是為斑準備的,可以持續爆炸十分鐘,遠超他的虛化時間……”
她垂下眼簾,平靜地看著她:“對不起,還有……”
她眼底的情緒太複雜,她看不懂,只來得及看清那個口型。
“謝謝。”
起爆符開始爆炸。
帶土下意識想先把她吸入神威之中,但她提前避開,這個時候再消耗他的瞳力,他自身難保。
而且只是爆炸十分鐘,十分鐘炸不死她,只是會讓她分外難過罷了。
起爆符威力巨大,六千億張持續爆炸,她處於被炸爛血肉剛復原一點又被炸掉的狀態,週而復始。因為眼睛耳朵還有喉嚨全被炸爛,五感盡失,她身處一片混沌,只有疼痛告訴她,她還活著。
小□□說的沒錯,她早就不算人類了。
現實開始扭曲。
死亡的命運被改寫。
帶土使用底牌伊邪那岐,手持鋼管刺穿了小南。
她震驚不已:“怎麼可能……你們明明會被炸死的……”
衣間在波濤怒浪之間爬上來。
她的血肉還沒有完全恢復,爛掉的皮肉在逐漸下落,新生的血肉飛速癒合,她每走一步,腳下的海水就被濃厚的鮮血染成紅色。
“為什麼要說謝謝?”她的臉頰有半邊都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偏偏還在隨說話的動作上下閉合,這場面看起來像厲鬼索命,可她只是純粹的不解。
為什麼要對她說謝謝難道是在感謝她的死亡
為什麼
她都從來沒有想過要殺死她。
這一點也不公平。
小南錯開目光,或許是不想面對這般面貌的她。
帶土冷漠地解釋了伊邪那岐的能力,掐住她的脖頸搜尋記憶,結束以後他丟開她,就像丟開一片破掉的碎紙片。
小南臉色蒼白,向前跌倒,衣間接住了她。
生機正在從這幅孱弱的身軀裡消逝,她卻仍然喃喃道:“不能讓你們妨礙到未來的和平……”
她抬起手,想做最後無力的掙扎。衣間按住想要發動紙化的手,輕聲道:“夠了,你做的已經足夠了。”
帶土不贊同地出聲:“衣間!”
“她遲早要死的,就讓我和她再說一會話吧。”儘管她想要她死,但她還是無法殘酷地對待她。多年之前的雨之國,充滿潮氣的屋子裡,她也是這樣躺在小南的懷抱裡,一點一點聽她念故事給她聽。
只不過現在位置互換。她用只剩白骨的手撫摸她蒼白的臉龐,“一定很痛吧……小南,沒有關係,把這些當做一場噩夢就好了,你馬上就要回家了。”
“回家?”小南渙散無光的眼神多了幾分希冀。
失血過多,她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晰。
衣間“嗯”了一聲,說:“對啊,長門和彌彥都在那裡,他們等著你回家,雨之國不再下雨,也不會再有戰爭,孩子們每天都有乾淨的衣服和新鮮的蔬菜吃,長門和彌彥的夢想已經實現了。”
“真的……嗎?”她咳出來兩口血,染紅了胸口前的紙片,臉上緩緩露出一個幸福的笑容,彷彿沉浸在她所說的美好幻想裡。
衣間撒謊:“我從不騙人。”
“那真是……太好了。”大概是臨死之人都想抓住些什麼,小南伸出手,胡亂在空中揮舞著,衣間把自己的手塞進去,她緊緊掐著她的手指,慢慢安靜了下來,正當他們以為她已經死去時,她突然睜開眼,慌亂地說:“玲也呢?玲也在哪?她怎麼辦?她什麼都不懂,她需要我們的照顧……”
衣間僵住了。
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胸膛裡流出來,不可能是眼淚,那就是鮮血吧。
她低下頭,將冰涼的嘴唇印在她的額頭上:“不用擔心,她長大了,不需要人照顧了。”
小南定定地盯著她,似乎是判斷她言語的真假,過了一會,她緩緩合上眼,“謝謝……我知道是你……殺了山椒魚半藏。但是,琳說的話也沒有錯啊……”
她死了。
衣間的手上全是她的鮮血。
“有必要對她這麼溫柔嗎?”帶土語氣煩躁:“她背叛我們,剛剛還差點殺了你。”
天氣突變,驟雨乍歇,天空放晴,廣闊無邊的海浪在陽光照耀下鍍上一層金邊。衣間把小南的屍體收進卷軸,仰望天空。
雨之國從未停歇的雨停下了。
前面等待她的是好還是壞?
她不知道。
這樣晴朗的天氣,也有一個女孩死在她懷裡,她對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可以走上沒有仇恨,沒有痛苦的道路就好了,到時候,請一定要請我去那個幸福的世界裡做客呀。”
大概會是壞事吧。
但無所謂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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