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使她的意識昏沉,不受控制,彷彿沉浮水面的稻草,只有一個想法非常清晰。
放任漩渦鳴人成長會對斑的計劃很不利。
她有著野獸一般,對災難和鮮血敏銳的直覺。
自來也和大哈蟆仙人都稱他為預言之子,可以改變忍界的重要存在,她不敢相信這個笑容帶些傻氣的少年可以承擔起這麼重的責任,就算是十六歲的她,也只是困宥在千手的一名小小忍者。
她端詳著他的睡顏,安靜又祥和,他身上的氣味其實和柱間相似,都有一種草木被晾曬過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溫和味道,只不過柱間的氣味偏苦,總有一種難言的沉鬱,鳴人則完全沒有那種苦味,就像是被陽光曬的透亮的樹葉。
他還沒見識過這個世界的殘忍。
她把手搭在他的脖頸上,沒有用力。
這雙手已經殺了無數的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無辜的,不無辜的,她甚至用這雙手殺死了自己的朋友和父親,她以為她已經可以做到殺死任何人而不動容。
她突兀想起那隻蝴蝶和蜘蛛。
它們的關係也是如此。
蝴蝶一旦撞上蛛網,必死無疑,蜘蛛如果無法捕食到蝴蝶也會餓死。
它們之間註定只有一方能夠存活。
她鬆開手。
“這就是你的選擇。”大哈蟆仙人緩緩道,“現在不下手的話,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它端坐寶座之上,耷拉的眼皮遮擋住洞悉的眼睛,“他是你的剋星,你未來會死在他手上。”
“我不相信命運。”她說,“而且我們是朋友。”
“如果你不相信命運,為什麼又要找我討要三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我很害怕。”她抬頭,正視大哈蟆仙人,“我需要答案。”
“即使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對。”
“好吧……”大哈蟆仙人晃了晃腦袋,他戴著一頂巨大的像是博士帽的帽子,四邊角掛上了穗,“我知道你要問哪三個問題,答案分別是,不會,不能,是。”
她垂下眼簾,臉上看不出是什麼神情。
大哈蟆仙人說:“當然,那是他的命運,你不一樣,預言中的金色救世主身邊將有很多夥伴幫助他克服困境,如果你選擇現在加入他……”
“不用了,”她說,“我喜歡我本來的命運。”
大哈蟆仙人沉默了一會,道:“雨丸很關心你,它用自己的未來也找我討要了關於你的預言。”
雨丸是一直負責陪在她身邊,指導她修行的小哈蟆,她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
大哈蟆仙人說:“我告訴他,如果你能和鳴人在一起,就可以擺脫原本的死亡。”
她錯愕地抬起頭,大哈蟆仙人說:“雨丸以前沒接觸過人類,比較笨拙,它希望你能活下去。”
“即使如此,你還是選擇奔赴原本的命運嗎?”
從大哈蟆仙人的廟宇出來,一陣冷風率先呱過,地面上的落葉被吹動著飄起,小哈蟆緊張地蹦蹦跳跳湊上來:“怎麼樣?!祖師對你說了什麼呱?”
衣間說:“我可以離開了。”
“你完成了任務呱……”小哈蟆肉眼可見變的失落,不過很快它就強撐起心情,維持以往淡然的模樣,“你在妙木山吃了這麼多飯早該離開了呱!但是你離開以前必須跟我去個地方。”
它三下兩下跳到了衣間的肩膀上,氣勢洶洶道:“必須和我走呱,不然我不會下來的呱!”
衣間把它往肩膀上攏了攏,免得它滑下去。小哈蟆受寵若驚地看著她:“你被祖師打了一頓嗎?怎麼變得這麼體貼了呱?”
“……你還是摔下去吧!”
小哈蟆連忙警惕地扒住她肩上的布料:“不可能的呱!”
它指引著她走到了一處從未見過,遍佈鮮花的地界,這裡熱熱鬧鬧站了一大群哈蟆,但居然十分寂靜,沒有一隻哈蟆講話,都嚴以待陣地目視前方。
衣間覺得這氛圍有些詭異,再加上天色漸暗,這場面被放在恐怖片裡也不足為過。她剛想扭頭問小哈蟆不會是要把她獻祭了吧,小哈蟆突然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開始!”
高高矮矮,有大有小的哈蟆不知道從哪各自掏出來一支樂器,有模有樣地吹奏起來,不過也看得出它們水平有限,音調參差不平,就連衣間這個不懂鑑賞音樂的人都覺得……差勁極了。
小哈蟆臉上卻露出滿意之色,繼續喊:“點燈!”
這地方哪來的燈?
衣間四處張望,連電線的影子也沒看見一根。
她的視線卻漸漸亮了起來,四周星星點點的螢色光點緩慢升騰,她伸出手,一隻螢火蟲停在指尖,片刻後又張開翅膀飛走了。
一道明亮的橘黃色影子自夜幕後顯身。
頭髮明顯打理過,似乎還用上了髮膠,但是效果不怎麼好,金色的髮絲張牙舞爪豎著,像刺蝟一樣。衣領顯然被抓了好多次,皺巴巴的,比它還糟糕的是主人的表現,每一步朝她靠近,他的腿都在打顫,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
“鈴,玲也,姐姐!”短短一個稱呼被他喊的破破碎碎,他的牙齒在不停打顫,“對不起!”
他突兀從背後伸出一大捧潔白色的花束,看的出來包裝的人不懂什麼審美,只懂得花朵越多越好,粗暴地擠在一起,花骨朵都有些懨懨。
“自,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漂亮,而且也很厲害,運動,會,會帶我跑八百米都,都可以不喘氣。我,我想要和你交朋友,想要和你,待在一起,雖然我不懂,這種,這種心情是什麼樣的,但,我想每天醒來都可以看到你的笑臉,想要可以一直牽著你的手,想要和你說話的時候讓時間停在這一刻……我,我,我……”他開始不停卡殼,大概是不記得自己背過的腹稿,小哈蟆急得一直給他使眼色,但是人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衣間接過他手中的花束,一大捧桔梗,手持的部分已經被他的體溫炙烤的軟和,她說:“你知道桔梗的花語嗎?”
很多年前,有個人也送了她同樣花色的髮卡,告訴她:“桔梗的花語是純潔真摯。”
他說這花語很適合她。
但事實證明,他說錯了。
她善於欺騙。
她上前兩步,在一眾哈蟆暗暗緊張的目光中抱住了漩渦鳴人。
“我們結婚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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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嫁給鳴人嗎?”小哈蟆緊張兮兮地坐在梳妝檯上問她。
明明一直催促她和鳴人結婚的是它,結果真要成真時,它又顯得猶豫起來:“萬一他對你不好怎麼辦?”
新娘本人倒是意外的淡定,她伸出胳膊,在小哈蟆面前展示了一下沒有肌肉的大臂:“如果他對我不好,我就把他打成肉醬。”
婚禮儀式都是由熱心的哈蟆們操辦。
小哈蟆說,妙木山的哈蟆都執著於成仙,這些年很少有婚禮舉辦,就連新生兒都很少見。
哈蟆們都喜歡熱鬧喜慶的場合,這次衣間和鳴人舉辦婚禮,最高興的莫屬它們,熱情地包攬了婚禮的一切瑣碎流程,甚至連新娘的穿著打扮都是它們搞定的。
妙木山的婚慶習俗不同於外界,不穿白無垢和色打褂,新娘服是一身雪白的長裙,材質有些像亞麻。頭髮不做處理,紅色長髮自然垂在身後,小哈蟆為衣間戴上綴滿鮮花的花環。
她被哈蟆們推到慶典的中心,漩渦鳴人早早等候在那裡,也換上了一套亞麻長袍的服飾,這次哈蟆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馴服他那頭桀驁不馴的金色刺蝟頭,額頭前的碎髮捋在腦後,只是後面的髮梢還是掙扎著朝上。
他的臉比她的頭髮還要紅,眼神左右閃躲,緊張地一直在揪衣角。
“不用害怕。”衣間覺得結婚不值得緊張,她結了兩次婚,第一次結婚最可怕的是婚禮儀式結束後,泉奈逮著她一直逼問她是不是想要回千手和扉間在一起。
她又不會逼問漩渦鳴人什麼。
漩渦鳴人重重點頭,他牽著她的手,在哈蟆們的目光中走到舞臺的中心。
深作和志麻兩位仙人嚴肅地站在他們面前,等待他們宣讀誓詞。
“我漩渦鳴人今日在此與漩渦玲也結為夫婦,從今以後,共享喜憂,生死同命,至死不渝。”
這次他倒沒結巴。
衣間跟著念:“我漩渦玲也今日在此與漩渦鳴人結為夫婦,從今以後,共享喜憂,生死同命,至死不渝。”
接下來的流程不是交換鑽戒,深作和志麻要他們低下頭,將蛙蹼摁在他們的額頭上,說這是對仙人立下的誓言,如果違背的話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感覺到鳴人的手緊張地抽動了一下。
是擔心自己無法做到嗎?
她想安慰他:那些都是唬小孩的。
她之前在千手佛間的見證下對著千手的族紋發誓,如果背叛不得好死,可她現在也活的好好的。
可惜她還沒開口就有一大群哈蟆圍上來呱呱呱吵個不停,它們手牽手,牽成一個圓,將衣間和鳴人圍在中心,嘴裡唸唸有詞,這是哈蟆們的祝福儀式。
“新婚快樂!”
小哈蟆撲上來,它太小了,不夠抱住她整個人,只能抱住她的手指,大又圓的蛙眼裡淚光閃爍:“如果他對你不好,就回妙木山,我們替你做主呱!”
“對啊對啊!”馬上又有一隻哈蟆擠上來,“你們的婚姻是由仙人見證的,一定會幸福美滿!”
哈蟆太過熱情,圍上來七嘴八舌說個不停,衣間根本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倒是漩渦鳴人一下臉紅一下臉白,毫無溝通障礙和哈蟆們交流起來。
儀式結束,周邊的哈蟆陸陸續續散去,他們才終於有溝通的空間。
鳴人臉上的紅暈還沒退散,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牽著她的手也出了不少汗,她撫上他的肩膀,安撫性地拍了拍:“好了,我們現在已經是夫妻了。”
“不行,”鳴人說,“我要請志麻仙人收回那句誓言!”
她愣了下,剛想說不必把那句話放在心上,就算他真的背叛了她,也不會真的發生什麼事情,鳴人就已經堅定拉開她的手:“不能讓那種誓言束縛住你!我雖然沒有那麼聰明,但也能感覺的出來,你並不想和我結婚。”
“……那為什麼要答應”
“因為你那時候的眼神就像要哭出來一樣,我想和我結婚對你而言一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必須完成……”
她捧著他的臉輕輕吻上去,堵住了他剩下要說的話。
月亮在他們身後追逐,衣間覺得今天這一切都糟糕透了,但也不會有比這一天更美好的日子了。
她看著他,慢慢笑起來。
“沒有關係,我心甘情願。”
很早以前,贈送給她桔梗的人,並不知道,桔梗的花語除了純潔真摯以外,還有一句。
無望的愛。
作者有話說:
對自己的分章能力感到絕望。
衣間是一款看起來懵懵懂懂什麼也不懂,但在關鍵抉擇上異常堅定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全自動闖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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