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們停在了一家小店門口。
鋪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木質的櫃檯上擺著各色糕點,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個青瓷盤子,裡面盛著幾塊粉白色的方形糕點,上面撒著細碎的雪花般的糖霜,隱隱透著一股淡淡的棗香。
這就是弗棗雪原糕啊——
我買了兩塊,一塊放進自己嘴巴里,嚐了嚐,確實美味,另一塊遞給小混蛋——
“阿耶?”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碰到那塊糕點的時候,又猛地縮了回去。
就像碰到了火。
“老闆,”我走上前,“做這個糕點的食材給我多打包幾份。”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殭屍,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這糕點可費工夫呢,裡面的弗棗得用冰泉水泡三天,我這啊正好還剩些泡過的——”
小混蛋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很輕很輕:“不用了。”
“阿耶不是想吃嗎?”
“……不用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
我沒有理他,付了錢,接過老闆遞來的材料包,塞進乾坤袋裡。
從糕點鋪出來的時候,天邊那層永遠不散的暮色似乎淡了一點點。
小混蛋走在前面,懷裡抱著冰藍綢緞和銀劍盒子,腰帶上掛著那塊淺綠色的冰玉,顏文字^(ˊˋ)^在他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小白老師。”
“嗯?”
“你為什麼……”他沒有回頭,聲音飄在風裡,有些聽不真切。
“什麼?”
沉默了很久。
“……沒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剛好夠我不用小跑也能跟上。
我在他身後走著,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石頭墜。
粉色光暈中那絲銀白色的線又粗了。
這次不是一點點,是很明顯的一截。
我把石頭墜塞回衣領裡,加快了腳步,和他並肩走在青石長街上。黑色燈籠的光落在我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連在了一起。
“阿耶,明天是你生辰你知道嗎?”
他搖搖頭:“不記得了。”
“不記得沒關係,明天老師給你做弗棗雪原糕。”
明明想笑,卻還是撅起嘴臭屁地來了一句:“你做的能吃嗎?”
“老師好好學。”
“學不好怎麼辦?”
“學不好就繼續學,學到好為止。”
他側過臉看了我一眼,那雙總是懶洋洋半闔著、偶爾故作天真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
很快,他又把頭轉回去了。
“隨便你。”他說。
但他的腳步又慢了一點點,和我完全同步了。
回到住處,我把小混蛋趕去洗澡,自己一頭扎進灶房,掏出那張弗棗雪原糕的製作圖紙,攤在灶臺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好複雜。
第二遍:真的好複雜。
第三遍:我為什麼要答應做這個東西?
圖紙上寫著:弗棗需以冰泉水浸泡三日,搗泥過篩三遍;糕粉須用文火炒至微黃,不可焦不可生。糖霜要熬到“藕絲”狀態,多一刻則硬,少一刻則不凝。最後入模定形,需在陰涼處靜置兩個時辰。
每一步都精確到了“差不多就行”的反面。
我嘆了口氣,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冰泉水泡好的弗棗是現成的,省了三天功夫。我把它從罐子裡撈出來,琥珀色的果肉軟爛如泥,散發著一種清甜的、略帶酒意的香氣。
第一遍,篩子堵了。
第二遍,篩子又堵了。
第三遍,我懷疑自己在跟一碗棗泥搏命。
旁邊有個小腦袋探進來。
“你在幹嘛?”小混蛋洗完了澡,頭髮還滴著水,身上冒著熱氣。
“做糕。”
“……你確定?”他看著灶臺上的一片狼藉,表情像在看兇案現場。
“你出去等著。”
“我怕你把灶房燒了。”
“老師今天不玩火!”我把他推出去,嘭地關上門。
炒糕粉,文火,不能急。
我盯著鍋裡的粉,看著它從白色慢慢變成微黃,香氣一點點飄出來。
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人喜歡做飯,當你專注於一件事情的時候,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暫時安靜下來。
熬糖霜。圖紙上說“熬至藕絲狀態”,我完全不懂什麼叫藕絲狀態,只能憑著感覺攪。糖漿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從大泡變成小泡,從透明變成琥珀色。
我用筷子蘸了一點,提起來——
拉絲了。細長透明,像藕斷後連著的絲。
就是這個時候!
我把糖漿澆在壓好的糕體上,撒上雪花般的糖霜,然後把它端到窗臺邊陰涼處,等待兩個時辰。
做完這一切,我癱坐在灶房門檻上,渾身是汗,滿手黏糊糊的糖漬。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葉冠的縫隙裡,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我洗了手,回到自己的小屋,把枕頭底下的靈盤摸出來,躺在床上,點亮了它。
淡金色的光暈在昏暗的房間裡漾開,我熟練地點進靈書區域,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龍耶
空白一片。
我皺了皺眉。沒有?怎麼會沒有?他好歹是冰淵龍宮的皇子,怎麼可能在靈書裡連個條目都沒有?
我又試了一次。
龍耶——空白!
不同寫法的龍耶——
我盯著那個空白頁面,手指懸在靈盤上方,停頓了片刻。
然後我輸入了另外兩個字:龍晝。
頁面瞬間彈出來了。
龍晝,冰淵龍宮長子,銀眼殭屍,少靈宮司律君,生於新史歷三百七十二年寒月十八。
寒月十八。
我坐起來——不就是明天!
同一天!
兩個人是同一個生辰!
我繼續往下翻。
龍晝的條目寫得很詳細。修為、職位、歷任職務、功績記錄,甚至還有一張小像:黑紅大袖衫,玉冠束髮,冷得像萬年冰淵。
條目末尾附著一行小字:“其胞弟龍耶,早夭,無考。”
早夭!無考!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所以靈盤裡不是沒有小混蛋的資料,而是他的資料被人抹掉了。“早夭”是寫給別人看的幌子,他被封印千年,現在又關在有晉血月石鎮靈的昔人境。
他被當作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把靈盤關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灶房裡還晾著弗棗雪原糕,再過不到兩個時辰就差不多了。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個製作圖紙又過了一遍。明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看看糕凝固了沒有。
如果太硬了,就重新熬糖漿刷一遍。
如果太軟了——就算太軟,也能吃!
想著想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
思緒莫名其妙又拉回到那兩兄弟身上——
龍晝。
龍耶。
一個活在靈盤裡,條目齊全,生辰可查。一個活在我隔壁,會炸毛,會臉紅,會把面吃得乾乾淨淨……
兩人長得也就五六分相似,異卵雙胞?
明天要不要也給他送一份?不了不了,人家高高在上的司律君大人有的是錢自己買!
我把靈盤塞回枕頭底下,拉過被子,睡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灶房裡飄出來的香氣勾醒的。
衣服都顧不上穿整齊,趿著鞋就跑過去看。
窗臺上那盤弗棗雪原糕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糖霜,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我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彈彈的,軟軟的,不是很完美的那種軟,但至少——它成型了!
沒有散架,沒有焦黑,沒有變成一坨不可名狀的東西。
我宣佈,這是花小白廚房生涯的最高光時刻!
小心翼翼地把糕切成小塊,碼進一個青瓷碟子裡,又從櫃子深處翻出兩根蠟燭——
不知道什麼時候存的,好像是剛來昔人境時從某個雜物間順的。
蠟燭有些歪了,但沒關係,能插就行。
乾坤袋裡還塞著昨天買的兩盞孔明燈。紙糊的,薄得透光,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祥雲紋,一看就是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種。
一切準備就緒。
我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站在小混蛋廂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敲門。
“阿耶,起床!”
裡面沒動靜。
“阿耶——”
“吵死了……”門猛地被拉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頭髮炸成雞窩的臉。
他眯著眼睛看我,活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揪出來的貓。
“走,老師帶你出去玩。”
“又玩?”他皺眉,但身體已經誠實地開始往外走了。
我帶他穿過少靈宮的後門,走到那片無人的河灘邊。昔人境的天空永遠被葉冠遮著,但這裡有一處缺口,暮色從縫隙裡漏下來,投出一片灰濛濛的光。河水很靜,幾乎不流動,倒映著天上那層永遠散不盡的陰翳。
“來這裡幹什麼?”小混蛋縮了縮脖子,一臉嫌棄。
我從乾坤袋裡掏出那兩盞孔明燈,遞給他一盞。
“這是什麼?”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孔明燈,許願用的。”
準備拿出火摺子——
然後想起自己沒有火摺子,於是笑眯眯地看著他:“阿耶,借個火?”
他瞪了我一眼,手指一彈,一朵小小的幽藍色火苗落在燈芯上。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但火苗離手的那一剎,他的指尖又微微顫了一下。
我假裝沒看見。
孔明燈慢慢鼓起來,變得飽滿滾圓,像一個懷了希望的大肚子。
我鬆開手,它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幽藍色的光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明亮,像一個膽怯卻執意要照亮什麼的小小燈籠。
小混蛋仰頭看著那盞燈,下巴微微抬著,嘴唇不自覺地張開了一點,眼睛裡映著那點搖晃的光。
他手裡的那盞還沒放,整個人就這麼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該你了。”我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燈,又看了看我,嘴角抿了一下,然後學著我的樣子,把燈託高,鬆手。
兩盞燈一前一後地升上去,在這片被永恆的幽暝籠罩的天地間,像兩顆偏要發光的星星。
“許願了嗎?”我問。
“沒有。”他硬邦邦地說。
“那老師許了。”
重生回家重生回家重生回家!!!
“許的什麼?”
我許完願睜開一隻眼睛看他:“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切”了一聲,但嘴角悄悄地翹了一下。
我從乾坤袋裡掏出那個青瓷碟子,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八塊弗棗雪原糕。
又掏出那兩根歪歪扭扭的蠟燭,插在最中間那塊糕上。
小混蛋看著那兩根蠟燭,愣住了。
“這是……”
“弗棗雪原糕,”我笑著說,“老師做的,賣相一般,但能吃。”
他沒說話,眼睛盯著那兩根蠟燭,像在看什麼陌生又熟悉的東西。
“插蠟燭做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像個充滿愛心的幼師一樣左拍拍右拍拍,唱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唱到第三句時,小混蛋整個人僵住了,耳朵紅得能滴血,嘴巴張張合合,最後憋出一句:“你在作法啊?”
我沒有理他,堅持唱完了最後一句。
“祝你生辰快樂——現在你要許願吹蠟燭!”我蹲下來,把碟子舉到他面前,“這些都是我故鄉的習俗,給你體驗一把。”
他怔了怔,一副吃癟模樣說:“又許願啊?!”
“當然,不得趁機多討幾個心願?這個不靈那個靈,許願多機率大!”
“那還是給你許吧……”
“不行!今天又不是我生辰,我對著蠟燭許願不靈的!你快許願!”
“……我沒什麼想討的。”他的聲音小了很多。
“隨便想一個,比如世界和平發大財——”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兩根歪歪扭扭的蠟燭,然後又抬頭看向我。
那雙總是半闔著故作懶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幽藍色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快要滅掉的時候又頑強地燒了起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猛地一吹——
兩根蠟燭同時滅了。
青煙繚繞。
“生辰快樂,阿耶!”我輕聲說。
他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塊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
“怎麼樣?”我緊張地問。
“……還行。”他面無表情地說,然後伸手拿了第二塊。
我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一口,軟糯清甜,棗香混著糖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確實還行,甚至可以說——很好吃。
他吃了三塊,我吃了兩塊,剩下的三塊他要求“包起來留著晚上吃”,我照辦了。
河水在腳邊無聲地流著,兩盞孔明燈已經升得很高了,變成了兩個模糊的光點,幾乎要融進暮色裡。
“小白老師。”他忽然開口。
“嗯?”
“你生辰是什麼時候?”
我臉上的笑意一滯。
然後整個人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嘴角還維持著剛才的弧度,但眼睛裡的溫度已經沒了。
“我不過生辰。”我說。
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了太久、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膜的熱湯。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不想提、不願談、誰也別問的,徹底的冷漠。
小混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追問。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低下頭,把手裡咬了一半的糕塞進嘴裡,模糊地“嗯”了一聲,然後望向遠處的天空。
那兩盞孔明燈已經看不見了。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他身上淡淡的棗香。
我垂下眼睫,把碟子和蠟燭收進乾坤袋,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吧,該回去了。”我站在原地,看著灰濛濛的天幕。
他沒有動,卻突然叫了一聲:“小白老師。”
我回頭看他的瞬間,他正好抬眸看我,四目相對,那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東西,我不禁怔了怔。
“謝謝。”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東西,“還有,以後我也不過生辰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不過就不過。”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臭屁不耐煩的味道,“小小生辰也不是非過不可。”
我沒有接話,理理裙子,向前走——
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最後停在我的身邊。
他說:“老師,我想吃麵了。”
“面?”
“你不是答應我,什麼時候想吃就做嗎?”他別過臉去,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我愣了一秒,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好,回去給你做碗長壽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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