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蛋這幾天有明顯的轉變。
他把火力從“燒同學”轉移到了“燒灶膛”,每天準時蹲在灶房門口等我,一看見我出現就面無表情地把火生好,然後退到門口,遠遠地看著,像個監工,又像個被迫營業的小火夫。
偶爾他的手指碰到火苗根部,還是會抖,還是會縮,但縮回去之後,他會不自覺地攥一下腰間那塊冰玉……
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緩慢但堅定地前進。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聯絡司律君。
我點亮靈盤,在靈信區域找到“司律君大人”(我靈盤裡唯一的聯絡人),傳送一條訊息過去:司律君大人,有事面談,老地方見?
回得很快,只有一個字:“可。”
夢境,屍柳樹下。
我站在那棵表皮皸裂如干涸河床的巨樹旁,手裡捧著那個用油紙包好的、外面還繫了一根麻繩的糕點盒子,等了一會兒。
風忽然停了。
下一瞬,一道黑紅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最粗的那根枝幹上。玉冠束髮,深藍瞳孔,面無表情,渾身上下散發著“本君很忙有事快說”的冷漠氣場。
他從枝幹上走下來,像走臺階一樣自然,腳踩在虛空裡卻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緊張神經上。
“什麼事?”
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糕點盒子舉到胸前。
“那……這個給你。”
司律君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油紙包,又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裡彷彿寫滿了“你確定你不是來找死的”。
“什麼東西?”
“弗棗雪原糕。”我說,“做多了!我和阿耶都吃飽了,還剩這些。沒人吃的話扔了怪可惜的……”
說完自己都不得不感慨:我真是太善良了!我在對一個動不動就想把我丟去喂殭屍王的人說“做多了給你吃點”!
少頃,司律君的眼神變了。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像冰面上忽然裂了一條縫,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冒了出來,然後又被他迅速按了回去。
他伸出手,接過那個油紙包。
動作很慢。
“做多了?”他問。
“做多了。”我點頭。
“他吃飽了?”
“都吃撐了。”
“所以才給我?”
“對。”我理直氣壯,“浪費糧食可恥。”
司律君看著手裡的油紙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做了兩個動作——
第一個,解開麻繩,開啟油紙,拿起一塊糕,咬了一口。
第二個,咀嚼,嚥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說:“太甜了。”
“……哦。”
“糕粉炒過了。”
“……哦。”
“糖霜熬得不夠透。”
“……哦。”
他每評價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截。最後一句話已經做好了“你做的這玩意兒根本不能吃”的心理準備。
他忽然又拿了一塊。
“但小時候他給我吃的也總是太甜。”
我愣了一下。
“也總是炒過。”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手裡的糕上,聲音很輕,“他說,太甜了才好吃,炒過了才香。”
屍柳樹的枝葉在風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但此刻聽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淒厲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高高在上、冷得像萬年冰淵的殭屍仙君站在自個兒身旁,吃著一塊“做多了”“太甜了”“炒過了”的弗棗雪原糕,吃得很慢,慢得像在吃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所以你找本君到底什麼事?”他忽然問,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本君很忙”的味道。
“給糕啊……”
“……就這?”
“……嗯。”
他沉默了三秒。
“下次不用約在夢境。”他把剩下的糕仔細地重新包好,繫上麻繩,收進袖子裡,“直接送過來就行。”
“……送哪兒?”
“司律殿。”他遞來一個半個巴掌大的玄鐵令牌,上面印著看不懂的鬼畫符,“你拿著律行令,可以自由進入我的司律殿。”
“路途會不會太遙遠了……”
“昔人境的青律殿是司律殿分殿,你手持律行令進入分殿,本君能感知你的到來。”
我握在手裡把玩著,心下早已樂開了花:我真優秀啊,又得來一個寶貝!
他轉身要走。
“那個——”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側過臉看我。
“生辰快樂。”我說,“昨天也是你生辰吧,今天補給你。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會過生辰的人,但——糕是真的做多了,沒騙你……”
“花小白。”
“啊?”
“閉嘴。”
我閉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裡,刀光劍影少了很多,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多謝。”他說。
然後他就消失了。
連一絲風都沒有驚動,像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我站在原地——
多謝?那傢伙,說了多謝?!
我渾身抖一抖,趕緊離開夢境。
推開灶房的門,小混蛋正蹲在灶臺前,盯著灶膛裡的火發呆。他的手裡攥著那塊冰玉,顏文字^(ˊˋ)^被他摸得發亮。
我拿起鍋蓋,準備煮水——
“你去哪了?”冷幽幽的聲音飄過來。
“老師給你哥送糕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麼?”
“做多了呀。”
“……你每次做多了都要給人送?”他抬起頭,用一種“你是不是在外面還有別的學生”的眼神看我。
“……那倒沒有。”
“那你為什麼——”
“因為他看起來和你一樣,也很久沒有吃過弗棗雪原糕了。”我半蹲著,和他平視,“而老師這個人吧,最見不得別人沒吃過好東西。”
他看著我的眼睛,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你是不是對誰都這樣?”他悶悶地問。
“哪樣?”
“就是——看起來對誰都好,但其實根本不在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我差點沒接住。
我想了想,笑著說:“老師在常州的時候,有一次餓得快死了,有個老婆婆給了我半塊餅。那半塊餅,老師記了八年。”
“後來呢?”
“後來老婆婆死了。死之前說,‘小姑娘,你以後要是遇到快餓死的人,也給人家半塊餅。’”
小混蛋沉默了。
以上是我胡謅的!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了些,火光映在他冰藍色的臉上,把那雙一直藏著什麼的眼珠子照得透亮。
他沒再說話,只是又攥了一下手裡的冰玉。
然後我聽見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那你下次見他的時候,幫我帶句話吧。”
“什麼話?”
他頓了頓,把臉別過去:“我不喜歡和人分享弗棗雪原糕。”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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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墜上,嗔相越來越接近橘色,懼相也過渡到了青色。
我把石頭墜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又看,恨不得給它配個放大鏡。
淺黃色的心符穩穩地亮著,旁邊粉色區域那絲銀白色的線已經從“一根針”長成了“一根釘”……這到底是什麼?
來不及慶祝石頭墜的超前進展,少靈宮來新人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灶房門口吃著自己根據久遠記憶做廢了的雞蛋灌餅,小混蛋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獄師老頭兒領著一個少年穿過庭院,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黑甲的高階殭屍,那架勢更像押囚犯。
少年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瘦得像一株被風雨打折過的竹子,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像隨時會被風吹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窩微微凹陷,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格外黑,像兩口被遺棄在荒野的古井,深不見底,也沒有光。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和下襬都有破損的痕跡。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纖細得像女子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在少靈宮可不多見,這裡的大多數小殭屍指甲都跟鳥爪似的。
他從走進庭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腳尖。
兩個黑甲殭屍鬆開他的胳膊,他就那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株被人連根拔起後又隨手插在土裡的植物——
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誰家孩子走丟了?
第二個念頭是:這貨犯了什麼罪?偷吃供果?還是踩了某仙君的腳?
小混蛋的樹枝斷了。
他盯著那個少年,手裡的半截樹枝掉在地上,嘴巴微微張開,表情複雜得像看到有人在他面前燒了一桌滿漢全席而他剛吃飽。
“這人,”他壓低聲音,以一種非常複雜的語氣說,“看著比我還乖啊?”
我默默看他一眼:你對自己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但那個“乖”字我同意。
他看上去就像班級裡那種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三好學生!
獄師老頭兒走過來,遞給我一份卷宗,我翻開一看——
“這……這是他的罪?”
老頭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旁邊的少年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這在昔人境可不常見,在晉血月石的鎮靈下,這裡的每個小殭屍都有一團墨黑色的濃重影子,像一團甩不掉的墨漬。
唯獨他的影子,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畫,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我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這個羸弱得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少年,再看向欲言又止的獄師老頭兒,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花小白,”老頭兒說,然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上面說了,沈劍交給你一起管了。”
“我管?!!”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小混蛋的私人影子老師,什麼時候變成少靈宮的編外管教了?”
“上面說的。”老頭兒重複了一遍,眼神往某個方向瞟了一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那棵巨樹的枝幹上,一道黑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司律君!
我咬了咬後槽牙。
行,您可真會給我找活幹!
待老頭兒和黑甲殭屍撤離後,我再三確認般打開卷宗,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沈劍,誤殺飛鳴宗宗主夫人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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