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興是三天後來的。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灶房門口喝粥——
小混蛋喝了一半,沈劍喝了半碗,剩下的我捨不得倒,兌了點熱水將就喝了。
小混蛋在旁邊用樹枝戳一隻螞蟻,戳得螞蟻暈頭轉向,他樂此不疲。
“老師,昨天少靈宮又來個新人,聽說謙和有禮像個好人。”默了默,他頭也不抬地問,“還會丟給你管嗎?”
“你想他過來嗎?”
“不想。”他戳螞蟻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我屋裡已經多了一個悶葫蘆了。”
我看他一眼,覺得這個比喻雖然不恰當,但很符合他的人設。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押送的那種沉重腳步,是輕快有節奏,像一個心情不錯的人走在春天的田野上。
我抬頭一看,愣了。
來的不是黑甲殭屍,是一個少年自己走進來的。
身後沒有押送的人,他的手裡甚至提著一盒……點心?
他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身量頎長,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衫,料子雖然不是頂好的,但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整整齊齊。
那顏色綠得很剋制,不濃不淡,像是初春柳枝上剛冒出來的嫩芽,遠遠看去清清淡淡,走近了才發現綠得有層次。長髮用一根同色的素銀簪子束起,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襯得他面容清俊,氣質溫潤。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就像他來這裡不是來服刑的,是來串門的,是來參加詩會的,是來喝杯茶然後就會走的……
他走到院中央,四下環顧了一週,目光在小混蛋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坐在角落裡的沈劍身上停了一瞬——
沈劍自從受了三道刑責後就一直坐在那個角落,像一株長在那裡的蘑菇。
然後他收回目光,朝我微微欠身。
“您就是小白老師吧?”他的聲音清朗如玉,不疾不徐,“我聽說小白老師把小劍師弟照看得很好,特來拜訪。”
特來拜訪?
我端著粥碗,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
這年頭,少靈宮的新人都是這種畫風了嗎?
“小白老師?”沈興歪了歪頭,笑容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沒有,”我回過神來,把粥碗放下,擦了擦手,露出小白花式微笑,“沈興是吧?你住哪個院?”
“東窟院。”他說,“離這兒不遠,往後少不得常來走動,先認個門。”
東窟院,那是少靈宮另一片區域,住的是另外一批我鮮少打交道的小殭屍。
我在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不用再加工作量了,萬幸!
但同時又提了一口氣:你不去你的東窟院待著,跑來我這邊“認門”?
我問:“你找我有事?”
“沒什麼大事,”沈興的目光越過我,落在牆角那個灰白色的影子身上,“就是想看看小劍師弟。我們從前在飛鳴宗一起修行長大,如今又到了同一個地方,於情於理,都該來問聲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得像沈劍是他的過命兄弟!
但沈劍誤殺的可是你娘啊——
而且我注意到,他的笑容淺淺的,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是帶光的,但在看到沈劍的那一瞬間,那光滅了。
就像在看一件需要確認狀態,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麼處理的東西。
“沈劍身體不好,現在不太方便見客。”我說。
“那我改日再來。”沈興沒有糾纏,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竹青色的衣角在風裡輕輕擺動,步伐從容得像走在自家的後花園。
小混蛋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人誰啊?”
“住東窟院的新人。”
“穿得跟根蔥似的。”小混蛋的評價一如既往地精準且沒禮貌。
“那叫竹青色。”
“蔥色。”他堅持。
我沒跟他爭。因為從某個角度看,確實挺像一根剛從地裡拔出來洗得乾乾淨淨準備上桌的小蔥。
好看,但不經燉。
當天晚上,我從獄師老頭兒那裡打聽到了沈興的事兒。
飛鳴宗宗主與其夫人李氏的小兒子,沈劍誤殺的人就是他母親李氏。
沈興被沈劍咬了,他轉化成殭屍後失控咬傷了同門三人,被送來了少靈宮。
剛轉化的殭屍意識混亂,難以控制體內屍毒,本能地攻擊周圍一切活物。
沈興和李氏都被咬了,醒來之後沈興發現自己變成了殭屍,而母親死了……
這個仇,放在誰身上都會記一輩子吧……
沈興今日來“拜訪”,其實是來探沈劍的虛實?!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發呆。
小混蛋端著粥碗進來,看見我的表情,問:“老師,你又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喝茶。”
“不喝粥了?”
“主動送來的綠茶,得啄兩口啊……”
他喝了一口粥:“他那種茶,看著就有點苦。”
我愣了一下……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的品茶??
“阿耶,你也看出來了?”
“我不喜歡品茶,”他捧著粥碗,吹了吹裡面滾燙的粥,“但這碗粥我還算喜歡,對喜歡的東西就會了解得多一些。”
“……什麼意思?”
他紅了紅臉,捧起粥碗仰頭咕嚕幾口。
遠處的東窟院方向,燈火通明。
沈興大概正在跟他的新室友們談笑風生,講飛鳴宗的奇聞軼事,講劍法講修行講那些聽起來很厲害但其實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穿著那件竹青色的長衫,端著一杯茶,坐在人群中間,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溫潤得像一幅畫。
我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小屋。
粥喝了,燈亮著……沈劍還活著。
但他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不完全因為三道刑責,更多可能是因為有事兒走進了死衚衕,跟自己過不去呢!
就像小混蛋怕火,而沈劍怕自己。
一個怕外面的東西,一個怕裡面的自己。
我嘆了口氣。
明天開始,得給沈劍加餐了。
得讓他知道外面有個穿蔥色衣服的傢伙時刻惦記他。
我轉身回灶房,路過小混蛋的時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小白老師。”
“嗯?”
“那個蔥……那個沈興如果真來找麻煩,我燒他。”
“你不能燒人。”
“那我拿餅噎死他。”
“……你先把自己那份餅吃完再說。”
他看了一眼手裡咬了兩口就嫌硬偷偷塞到袖子裡準備扔掉的那塊餅,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我假裝沒看見。
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幽藍色的光映在牆壁的影子上,像兩個靠得很近的人在竊竊私語。
遠處的東窟院,一盞燈滅了。
而房間西牆角那盞燈還亮著,亮了一整夜。
對了,那塊餅小混蛋最後還是沒扔,第二天早上我看見沈劍門口的石階上放著半塊餅,被咬了兩口,用油紙包得好好的。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字:“吃。”
字跡歪歪扭扭的,跟小混蛋平時畫圈的水平差不多。
沈劍的屋裡沒有動靜。
但到了中午,那半塊餅不見了。
碗底多了一張紙條,也只寫了一個字:“硬。”
我在灶房裡看著這兩張紙條,忽然覺得——
這倆人雖然一個怪聲怪氣,一個默不作聲,但交流得好像還挺順暢……至少比我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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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興來後——
第一天,一切正常。
第二天,開始不對勁了。
不對勁的不是他本人。他本人一如既往地溫和有禮,像個謙謙君子。
不對勁的是其他小殭屍對他的態度。
少靈宮雖然不大,但也有幾十個小殭屍。
他們平時各過各的,偶爾互相捉弄一下,但總體來說是散沙一盤。
沈興來了才兩天,這盤散沙突然變成了混凝土。
事情是從第三天開始的。
那天早上我路過庭院,看見沈興坐在石桌旁,周圍坐著五六個小殭屍,有說有笑的。
沈興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給他們講什麼,聲音不大,但抑揚頓挫,講得生動有趣。
我走近一聽,是在講飛鳴宗的劍法。
“飛鳴宗的劍法以快著稱,最快的‘驚絕一式’,據說出劍的速度比聲音還快。”沈興說著,用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道弧線,“我小時候見過宗主施展這一式,那劍光啊,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烏雲,美得讓人說不出話。”
一個小殭屍問:“你見過宗主?你是飛鳴宗的人?”
沈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我從小在飛鳴宗長大,宗主是我父親。”
“哇,那你豈不是少宗主?”另一個小殭屍眼睛亮了。
沈興搖搖頭,語氣溫和,說:“我修為平平,資質普通,比起大哥二姐和宗門裡那些天才,我還有些差距。”
他的目光始終對著跟他說話的人,真誠而專注。
但我注意到,他說“天才”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有一絲極細的變化。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看,根本看不出來。
當晚,我路過沈劍的小屋,發現門上用石頭壓了一張紙條。
我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四個字:“殺人兇手。”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讓別人看不懂是誰寫的。
我把紙條揣進袖子裡,沒有聲張。
第四天,又有紙條了。這次貼在灶房門口:“賤婢之子。”
第五天,紙條出現在更顯眼的地方——
少靈宮公告欄上,用紅色墨跡寫著:“沈劍之母楊氏,勾引師父,不知廉恥。沈劍乃孽種,不配與我等同在。”
到了第六天,事情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那天下午,沈興“偶然”在庭院裡碰見了我,聊了幾句沈劍的傷情。
我說沈劍還需要靜養,他說:“小白老師辛苦了,他雖然……做了那樣的事,但畢竟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師弟,我看望他是應該的。”
他說“做了那樣的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隱忍不願多談的剋制,好像在說“我知道他殺了我母親,但我不計較,因為我大度”。
旁邊的幾個小殭屍看他的眼神,已經從“喜歡”變成了“崇拜”。
我在心裡給這杯茶打了九十分。
扣掉十分是因為——我不喜歡。
但不得不說,這杯茶的段位,比我只高不低。
我有時泡茶,目的是活命,而他的目的更像是——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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