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我手裡的燈晃得滿屋亮堂。
待看清裡面情況,下巴“咔嚓”一聲,險些掉落。
木屑滿地的屋子,碎成兩半的床,牆上的爪痕,地上躺著的兩個少年……
一個身上全是血,一個把另一個壓在身下!
我下巴顫抖著——
嘴巴張張合合數次,終於擠出那句話:“你、你們,在幹什麼!”
小混蛋從沈劍肩膀上露出半個腦袋,正要說什麼,我重重嘆口氣,痛心疾首道:“你們年紀還小,這種事就不能等以後出去了再說麼……”
“……啊?”
“唉!也怪我!忘了你們都是青春期的孩子,血氣方剛把持不住——”
“哈?”
“但是既然老師撞見了,就不能不管不顧。你們還不趕緊分開!難不成要老師自己動手……”
邊說邊走過去把壓在小混蛋身上的沈劍提起來——
咦?昏過去了!順手給他檢查一下,好像沒有什麼大礙。
然後我低頭看小混蛋。他胸口的三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衣服破得像被撕碎的抹布,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他先動的手?”我問。
“呃……”
“唉,老師也不知道他有這種癖好……”
阿耶躺在地上,用一種看透世事的蒼老語氣說:“我只是想嚇唬他,卻差點被他弄死。”
“……你嚇他??”
“不然呢?”小混蛋立即補充,“我可沒動手!”
我誤會了?!
我看著地上凌亂的倆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撥出一口氣,先把沈劍放到完好的那張床上,再走回小混蛋身邊。
“疼?”我蹲下身問。
“……不疼。”他的聲音有點抖。
“那你自己擦藥。”我從乾坤袋裡掏出藥瓶丟給他。
“疼!”他立刻改口,眼睛紅了,“可疼可疼了。”
我搖搖頭,拿來藥瓶,拔開瓶蓋。
給他處理傷口時動作算不上溫柔。
他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忍著。
“你沒事嚇他幹什麼!”我說。
“我不知道他會變成那樣!”他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
“想什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他像鬼一樣坐在床上,一句話都不說,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上藥。
“他不是死了,他是在害怕,害怕到現在都不敢讓人靠近。你嚇唬他,他攻擊你只是本能。”
“什麼是本能?”
“本能就是身體比腦子快,快到來不及想要不要做。嗯,就像阿耶手指不小心碰到火苗,本能就縮回去了。”
我覺得自己很會舉例子,卻見小混蛋癟了癟嘴,下意識把手指全部縮排袖子裡。
“他被嚇到的時候,身體會比腦子先做出反應,因為他在變成殭屍之前的最後一刻,身體記住的就是——”
小混蛋抬眼看我,像是在等我說完。
我嘆了口氣,把蓋子塞進瓶口,拍了拍他的頭說:“總之,你下次別大晚上變成殭屍嚇他了,你看你現在也打不過他。”
小混蛋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戳到了痛處還是單純覺得丟臉。
“為什麼他可以不受晉血月石影響變成紅眼殭屍?”
“他才來吧……”突然想到什麼,心下大叫一聲:完了!
我看向躺在床上昏睡的弱柳少年,眉心蹙起,滿眼擔心。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散了一屋子翻湧的屍氣。
西牆角的地板上,那條白色的線安安靜靜地躺在月光裡,從頭到尾,一筆沒歪。
果然第二天一早,青律殿的人就來了。
來的是兩個穿黑袍的執法弟子,腰間掛著烏木令牌,面無表情得像兩尊門神。
他們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院子,徑直衝了進去,連通報都沒一句。
我正在灶房煮粥,聽到動靜跑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沈劍從床上提出來了。
“等——”我手裡的勺子還沒放下。
“執法令。”其中一個黑袍弟子亮出一塊黑色玉牌,上面刻著一個血紅的“執”字,“沈劍,昨夜脫離晉血月石約束,以殭屍形態傷人,違反《司律》第二十七條,依律,需受三道刑責。”
司律殿的執法隊,在青原五州有先斬後奏的權力。別說我一個少靈宮的小老師,就是一宗之主來了,也得讓他們把人帶走。
“我跟你們一起去。”我說。
“不必!受刑後自會送回。”黑袍弟子說完,提著沈劍就往外走。
沈劍全程沒有掙扎,他甚至沒有抬頭,任由兩個黑袍弟子架著他,赤著腳踩過院子裡的青石板,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枯枝。
小混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擠出一句:“他……他不會被弄死吧?”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態是否受得住。
兩個時辰後,人被送回來了。
我看見沈劍的第一反應是,人好像變得……更“淡”了,就像一幅被水泡過的墨畫,顏色還在,但線條都模糊了。
他的影子薄得像一層紗,風一吹就要散開似的。
“責罰已畢。”黑袍弟子把人往門裡一放,轉身就走了,乾脆利落得像送了個包裹。
小混蛋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瘦削虛弱的沈劍搖搖晃晃走進屋裡,然後像垂落衰敗的柳枝一樣跌坐在西牆角。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他。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的顏色比之前淺了很多,從深紅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粉色,像兩片即將凋零的花瓣。
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雖然殭屍本來就沒什麼血色,但他這個“沒有血色”和正常殭屍的“沒有血色”不一樣,正常殭屍是沒有血色但看著正常,他這個是……看著快要埋土裡了。
“沈劍?”我叫他。
他的眼皮顫了顫,像是想抬起眼睛看我,但那個動作太費力了,他的身體拒絕執行。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慢到我數了十個數才等到一次起伏。
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衣服是乾淨的,面板是完好的,甚至頭髮絲都沒有亂一根。但就是有一種“這個人被掏空了”的感覺,像一隻殼還在但肉已經被挖乾淨的螃蟹。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冰得不像話。正常殭屍的體溫雖然低,但至少還有一絲涼意,他這個是……沒有溫度,摸上去像摸一塊石頭,一塊剛從深井裡撈出來泡了很久的石頭。
小混蛋不知道什麼時候蹭過來了,站在我身後,探著脖子往沈劍臉上看。
“他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像是在問什麼不能大聲說的事情。
“受了刑。”
“可是沒看到傷啊。”
“有些刑不留傷。”
小混蛋沉默了。他看著沈劍那張幾乎透明的臉,看著他粉色像要熄滅了一樣的眼睛,忽然伸出手,飛快地在沈劍肩膀上戳了一下。
沈劍的身體晃了晃,像一堵不太結實的牆。
“……他不會死了吧?”小混蛋把手縮回去,語氣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不會,但是……”我說。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能感覺到沈劍體內的屍氣幾乎散盡了,像一個被紮了個小洞的氣球,氣還在,但已經沒力氣飄了。
他被三道刑責打掉的不是血不是肉,是他賴以存在的“東西”,那讓他變成殭屍維繫著他所有行動力的根本。
估計這段時間他連自保都難,更別說攻擊人了。
小混蛋繞到沈劍面前,彎下腰,把自己的臉湊到沈劍眼皮底下,用一種“我在跟你說話你最好給我聽見”的語氣說:“喂!”
沈劍的眼睛動了一下,很慢,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他的視線落在小混蛋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又垂下去了。
“……”小混蛋大概是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張了張嘴要發作,但看了一眼沈劍那副隨時會散架的樣子,又把嘴閉上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沈劍,用一種特別大、明顯是故意說給沈劍聽的聲音問我:“他什麼時候能好?”
“不知道。”
“那他現在能幹什麼?”
“大概……能喘氣?”
小混蛋回頭看了一眼沈劍,沈劍正在喘氣。很慢很慢的喘氣,慢到如果不是特意盯著看,根本看不出他在喘。
“這哪是喘氣,”小混蛋評價道,“這是喘著氣等嚥氣。”
“阿耶。”
“……幹嘛?”
“他至少還能被你氣死,說明還有救。”
小混蛋哼了一聲,但嘴角沒忍住翹了一下。他走到沈劍面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個頭但此刻看起來比自己矮了三個頭的少年。
“喂!”他說,“你死不了,畢竟你運氣好,有我這麼個大師兄。”
沈劍只是睫毛微微動了動。
但小混蛋好像很滿意這個回應,他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向灶房,嘴裡嘟囔著:“粥涼了,我餓了。”
我蹲在原地,看著沈劍。
院子裡很安靜,靈霧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絲絲縷縷的。
他的眼皮緩緩地垂了下去。
睡著了?
我見過很多種睡眠,但沒有一種像他這樣,彷彿睡著之後就不打算再醒來似的。
我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
他皺了一下眉。
眉毛是皺的,但眼睛沒睜開。
我鬆了口氣。還知道皺眉,說明還沒徹底壞掉。
灶房裡傳來小混蛋的聲音:“老師!你煮的粥糊了!”
“糊了就喝糊的。”
“憑什麼!”
“憑你是大師兄啊。”
“……”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巨大的、充滿怨氣的“哼”。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最後看了一眼沈劍。他坐在西牆角,頭微微垂著,似乎又把自己關進了不允任何人進入的透明殼子裡。
我轉身走進灶房,小混蛋正端著一碗糊了的粥,氣鼓鼓地喝。
“給你師弟留一碗。”我說。
“……他也喝糊的?”
“你給他留不糊的。”
“憑什麼!”
“憑你是大師兄。”
小混蛋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後他默默地、非常不情願地用勺子從鍋底最不糊的地方舀了半碗粥,放在一邊。
我看了一眼那半碗粥,又看了一眼西牆角那個快要散架的少年。
忽然覺得,這條分界線,好像也不是不能跨過去。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一個不那麼笨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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