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耶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沈興正和幾個小殭屍坐在一起講飛鳴宗的趣事,周圍圍著萬溪、齊珉、張子如幾個,聽得津津有味。
龍耶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翹著二郎腿,雙手枕在腦後,表情懶洋洋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和沈興衣袍顏色差不多的竹青色舊衫,某人說他這樣穿會顯得更加“平易近人”。
沈興看見他,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阿耶來了?要不要聽我們講飛鳴宗的——”
“講唄!”小混蛋打了個哈欠,“閒著也是閒著!”
沈興笑著繼續講了起來。講的是飛鳴宗後山有一片劍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子會發出劍鳴聲,遠遠聽去像千軍萬馬在交戰。講得確實好聽,龍耶聽著聽著,差點入了迷。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不對!我不是來聽故事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種“隨便聊聊”的語氣說:“那個沈劍,是不是從小就那麼讓人討厭?”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混蛋身上。萬溪手裡的茶差點灑了,齊珉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張子如縮了縮脖子,假裝自己不存在。
沈興的笑容沒有變,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茶杯放下。
“師弟他……怎麼了?”沈興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我聽說他在飛鳴宗的時候,誰都看不起,覺得自己天資高,鼻孔朝天那種。”龍耶撇撇嘴,“我最煩這種人!老師天天讓我給他送粥,他卻一個謝字都不說,小爺兒我憑什麼伺候他!餓死他算了!煩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煩躁。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龍耶好像並不討厭沈劍,但他確實很煩!
每天都要作為大師兄按時給他投遞食物,而且自從沈劍來了以後,某人的注意力明顯從“盯著他別亂燒人”轉移到了“給沈劍煮粥送粥研究沈劍的心事”上。
他已經好幾天沒吃到某人專門給他做的餅了……雖然她做的餅真的很硬!
這種真實的煩躁,落在別人耳朵裡,就成了“他極其討厭沈劍”的鐵證。
幾個小殭屍偷偷露出了笑臉,似乎在為這位爺兒也有吃癟的一天而幸災樂禍。萬溪甚至無聲地笑了一下,又趕緊收回去,假裝在喝茶。
沈興垂下眼簾,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師弟他自小就這樣,他幾乎沒有什麼朋友……可能因為他天資高,是我們趕不上他的步伐,無法企及他的高度。”
這話說得很剋制,既沒有附和貶低沈劍,也沒有替沈劍辯解太多,但落在旁人耳朵裡,就成了“沈興這個受害者還在替加害者說話,真是大度”。幾個小殭屍的眼眶甚至微微紅了一下,像是在心疼沈興。
龍耶心裡暗暗佩服:能真說,每一句話都在給自己放光芒!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皺了皺眉:“你替他說話?他可是殺了你娘!”
這話一出,院子裡更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樹葉落在石桌上的聲音。萬溪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一小灘。
沈興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很微妙的一絲,像平靜的湖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但湖面本身紋絲不動。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人:“都過去了……師弟那時候也不清醒,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不能全怪他。”
龍耶看著沈興,眼睛眯了眯。
高,實在是高。
“那你也太善良了!”龍耶用一種“我服了你了”的語氣說,“要是我,早把他揍得爹都不認識了。”
旁邊幾個小殭屍也跟著附和起來:
“是啊,沈興你人太好了。”
“換我可做不到。”
“你真的是以德報怨。”
沈興苦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神在看向龍耶的時候,多了一絲微妙的溫度。
他開始覺得,這個熊孩子好像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阿耶,”沈興忽然說,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隻說給龍耶一個人聽的,“你以後不想送粥,我可以幫你去送,反正我也想去看望小劍師弟,順便的事。”
龍耶心裡警鈴大作:你幫我送?你去送,沈劍還能活著出來?
但他面上笑嘻嘻地說:“那不用,老師交代的事,我得自己去做,不然她會嘮叨我的。你不知道,她嘮叨起來比灶房的煙還嗆人,燻得人腦仁疼。”
這話說得既拒絕了沈興的“好意”,又顯得自己是個聽話的好學生,還順便抱怨了一下某人——
這讓沈興覺得他是在跟自己分享“小秘密”,距離又近了一層。
龍耶說完之後,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了個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為——
要不是知道花小白堅決不會同意,他還是蠻願意把伺候悶葫蘆的差事送給沈興的。反正沈劍那個悶葫蘆,誰送粥不是送?
“那以後常來坐?”沈興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把你當自己人”的親暱。
“行啊!”龍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講故事挺好聽的。”
沈興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分不清這句話是真心誇他還是在陰陽怪氣。龍耶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看不出任何破綻。沈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龍耶已經轉身走了,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走回灶房的路上,龍耶一直在琢磨剛才的對話。
他覺得自己演得不太像。他雖然喜歡惡作劇,但平時從來不說別人壞話……好吧,他說過,比如“這人真醜”“這餅真難吃”。但想想,他說的都是實話啊!
沈劍確實不愛說話,但也沒有鼻孔朝天。他那張臉,用某人的話說,是“生人勿近”,不是“看不起人”。
某人說過:“你要想接近沈興,就得先讓他覺得你跟他是一邊的。怎麼才能讓他覺得你們臭味相投呢?很簡單,你就把他內心最想說但從來不敢說的話說出來。”
沈興最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是什麼?是“沈劍是壞人”。
他想說,但他不能說。
因為說了就暴露了自己,一個受害者如果主動攻擊加害者,就不值得同情了。所以需要一個“不懂事”又全天下誰都不怕的熊孩子替他說。
這個熊孩子,非龍耶莫屬。
後來的幾天,沈興身邊經常能看到龍耶的身影。有時甚至只有兩人坐在講堂外的院子裡“暢聊”,誰也不知道他們在聊些什麼,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兩人就快處成親兄弟了。
灶房裡,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小混蛋一頭扎進來,臉拉得比灶臺還長。他往門檻上一蹲,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貓。
“怎麼樣?”我拿勺子攪了攪粥,沒回頭。
“他太會說話了。”他悶聲道,“明明是在說沈劍的壞話,但每句話前面都掛著‘聽說’‘可能’‘我也不清楚’……說完之後,旁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菩薩。”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菩薩?”
“就那種,受盡委屈還寬宏大量的‘菩薩’。”小混蛋皺著眉頭,像是在回憶什麼噁心的東西,“我差點就被他說服了,覺得他是菩薩轉世。你都不知道,他說‘不能全怪沈劍’的時候,萬溪那小子眼眶都紅了。”
“哦?”我把勺子放下,靠在灶臺邊,雙手抱胸,“那你覺得他是菩薩嗎?”
小混蛋撇嘴道:“菩薩才不會天天提醒別人‘他殺了我娘’。菩薩都是默默付出的。”
我忍不住笑了。這孩子,雖然嘴上說不出來,但直覺準得可怕。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和他平視:“一個人說話滴水不漏,本身就是問題。”
他眨眨眼,像是在思考。
我說:“他就像在織一張網,每句話都要織進去,一個線頭都不能露在外面。”
小混蛋若有所思地盯著灶膛裡的幽藍色火苗,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睛裡,像兩點幽幽的鬼火。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網織得越密,越說明底下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小混蛋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粥,喝到一半抬起頭:“那接下來做什麼?我還要繼續陪他聊天嗎?”
“茶要涼了才苦,心要鬆了才顯。”我在掌心幻出一顆透明的小海螺,放在他手心裡。海螺不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體透明,像一滴凝固了的露水,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熒光。
小混蛋瞅了眼手裡的海螺,撇嘴說:“這就是你說的能聽到真話的寶貝?長得跟個破貝殼似的。”
“言真螺!”我舉起他另一隻手,將他指尖劃破一個小口子,一滴血珠冒出來,我捏著他的手指把血滴在海螺上。血珠滲進螺殼裡,透明的小海螺從內向外泛起一層血紅色的光,像是被注入了什麼東西,慢慢地、從螺尖到螺口,整顆變成了血紅色,在暮色裡幽幽發光。
“?”小混蛋瞪著圓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心裡紅得發亮的海螺,臉上寫滿了嫌棄,“這玩意兒真的有用?”
“越沒防備,心裡的話就越真。”我笑眯眯地看著他,“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
“試什麼?”
“試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隨便問我一個問題,我回答,你聽聽它說的是不是真話。”
小混蛋猶豫了一下,把海螺舉到耳邊,然後看著我,想了想:“你今天早上偷吃了我留在灶房的那半塊餅嗎?”
“沒有。”我說。
他聽了聽海螺,然後臉色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你居然騙我”的委屈。
“海螺說你吃了!”
“我吃了。”我坦然承認,“但是你問我的時候,我說‘沒有’。你看,言真螺聽到的不是我說出口的話,是我心裡真正想的那句話。我剛才心裡想的是‘吃了半塊,還剩半塊給你留著’,但海螺只取了‘吃了’兩個字。這玩意兒比較耿直,不會拐彎。”
小混蛋的表情從委屈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這寶貝有點東西”的微妙。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容神秘道:“現在該我問你了!”
他疑惑地看我。
“阿耶,你覺得老師漂亮嗎?”
小混蛋盯著我看,小臉蛋“唰”一下紅透了。
然後他別開頭,懶洋洋道一句:“還行吧。”
我拿起言真螺放在耳邊,滿意地點點頭說:“你說謊,你明明覺得老師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小混蛋舉起顫抖的手,“它胡說!”
我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唉,你記不起以前的事,現在又每天和老師待在一起,老師理解!都能理解!”
“沒有!我才沒有——”他羞紅著臉跑掉了。
我在後面喊道:“你今晚多和他聊些正事啊——”
當晚,小混蛋不辱使命,將裝了沈興心底話的言真螺帶回給我。
我從他手裡接過言真螺。言真螺畢竟是靈物,消耗一段時間就需要啟用一下。
我凝神使出所剩無幾的靈力像擠牙膏一樣咬牙啟用言真螺,小混蛋蹲在旁邊,託著腮看我。
半晌,我把言真螺放在耳邊,終於聽到聲音了,不禁笑了笑。
小混蛋起身說:“你聽吧,我回屋了,困了。”
“你不一起聽?”
“不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聽他說了一晚上話,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似乎在沒話找話:“那個……明天早上吃什麼?”
“粥。”
“又喝粥?”
“沈劍的身體只能喝粥。你想吃餅?”
他沉默了片刻。“……你做的餅,不吃也罷。”
“那你還問?”
“我就是問問。”他轉身走了,耳朵尖紅紅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我躺在床上,把言真螺放在耳邊。
螺口貼上去的瞬間,沈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都是他在與小混蛋說話的同時,心裡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師弟他自小就這樣,他幾乎沒有什麼朋友……”
他心裡在想:因為他就是個怪胎!天靈根?天靈根又怎樣!還不是被整個宗門孤立!
“不能全怪他……”
他心裡在想: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殺我娘!
“都過去了……”
他心裡在想:過不去!永遠不會過去!我要他死!
“阿耶,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他心裡在想:你個傻子,真好騙!
最後一句,沈興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
“我就是要沈劍一輩子生不如死。”
我把言真螺從耳邊拿開,盯著屋頂的房梁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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