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言真螺裡沈興的心底話後,我對沈劍和沈興之間的事大概有了一個判斷。
接下來的三天,我什麼都沒做。
準確地說,我什麼“明顯”的事都沒做。
我每天照常煮粥、烙餅、蹲在灶房門口吃飯,照常監督小混蛋的“火候”,照常給沈劍送飯的時候說一兩句不痛不癢的話。
我的生活軌跡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唯一不同的是:我開始在靈盤上花時間了。
靈聞是個好東西。我在裡面搜了飛鳴宗、沈巍、楊氏、李氏……把能搜到的公開資料翻了個底朝天。
關於飛鳴宗那段公案,靈聞上其中一條舊聞是這麼寫的:沈巍年輕時收過一個女弟子叫楊鹿,天賦極高,沈巍親自教導。不料楊氏用藥勾引師父,有違倫常。飛鳴宗最重門規清譽,沈巍事後勃然變色,痛斥楊氏不知廉恥、有辱師門,但念師徒一場,並未嚴懲,只將楊氏逐出師門。多年後楊氏在外產下一子,生活困頓,沈巍念及舊情,將母子二人接回飛鳴宗,並將那孩子交給夫人李氏撫養。沈巍仁厚,李氏賢淑,那孩子得以健康成長……
靈聞上甚至用了一個詞叫“善莫大焉”。
我看到“善莫大焉”四個字的時候,餅差點噎在嗓子眼裡。
好一個善莫大焉。
關於沈劍為何轉換成殭屍,靈聞上記載:飛鳴宗弟子沈劍貪功冒進,不聽眾勸,獨闖險境,終為殭屍所害,轉化後失控傷人。
寫得義正詞嚴,彷彿沈劍落得那般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叉掉靈聞,轉頭去靈域看看,靈域向來言論雜亂,暗底下什麼聲音都有。
翻靈域時看到一條舊言,不知是哪一年的帖子,被壓在無數仙門八卦之下,字跡都淡得快散沒了。
飛鳴宗的某次試煉中,一名弟子遭遇高階殭屍,同隊另一名弟子“救援不及”,前者被咬後轉化成殭屍,後者安全撤離。
下面回覆中藏著一條更隱匿的留言:飛鳴宗試煉,非沈劍之過,另有其人設局,斷其歸路。吾親見,不敢具名。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指名道姓,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輕飄飄地躺在那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但我把它撿起來了。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心裡漸漸拼出一幅圖!
我收了靈盤,起身往沈劍那屋走。
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像一截被雷劈過卻還未倒下的枯木。粥碗空了,擱在床邊,筷子擺得端端正正,兩根之間不偏不倚,彷彿連擺筷子這件事都在跟自己較勁。
我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
“沈劍,飛鳴宗那場試煉,你是被人設了局,對不對?”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是那種像琴絃被無意間撥了一下的頓。
“你只需要告訴老師,對不對?”
沉默,長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他連呼吸都停了。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眨眼。他什麼都沒做,像一尊把秘密封死在泥胎裡的塑像。
我嘆了口氣,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頭,把這兩日的事一件一件說給他聽。
……
“阿耶嘴上嫌你悶,卻天天準時給你送粥。他最愛吃的餅啊,現在也不捨得吃,每次咬兩口就給你送去了。”
(龍耶猙獰臉:餅太硬,真的難吃——)
我看著他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
“你來了這些天,不說話,不抬頭,不跟任何人來往。老師知道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信了人又被扔下,怕開口了沒人聽,怕自己好不容易喘口氣又被摁回水裡。”
“但老師和阿耶,這幾天給你送飯,替你頂外面的閒話、幫你擋那些刀子……不是圖你什麼,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地方有兩個人,把你當自己人了。”
他的肩膀顫了一下。
“自己人不需要說話,你點個頭,或者抬個眼睛,老師就明白。”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盞茶的功夫,也許更久。
他終於動了。
那個一直低著、像是被無形的手摁住的後腦勺,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霜。但那層霜底下,有一種東西在翻湧。
不是仇恨,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堵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近乎無聲的——委屈。
像一個被人冤枉了千百遍卻從未喊過冤的人,第一次看見有人願意聽他說。
他沒有哭。
殭屍是很難哭出來的,除非痛到極致。
但他那一眼,比哭還讓人難受。
“嗯。”我說,“老師明白了。”
我站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你繼續坐著,老師去給你熬粥。”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抬著頭,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
那道灰白色的視線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回到屋裡後,我翻身上床,盤膝坐在床頭,點亮靈盤,捋起袖子打算大展拳腳——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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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興的輿論戰沒有停下來,只是換了個方式。他不再在公開場合講飛鳴宗的事了,而是開始“不經意”地在人少的時候撒網,把資訊撒出去,讓聽到的人自己去傳播。
“我也是聽說的,沈劍從小就不太合群,可能因為是庶出吧,心裡一直憋著氣……”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他好像特別在意宗主的認可。那次試煉他想獨自活捉殭屍,可能就是想在宗主面前證明自己吧……”
“李氏對他其實不錯的,但你也知道,缺愛的孩子,別人的好他未必領得情……”
沒有一句是肯定句,每一句都加上了“聽說”“可能”“未必”,找不到任何把柄。但這些話像長了腿一樣,在少靈宮的小殭屍中間跑來跑去。
沈興來少靈宮半個月後,一套完整的新說法開始流行了。
沈劍從小很自卑,因為母親的事,他在飛鳴宗抬不起頭。他嫉妒沈興,嫉妒他有父親疼愛,嫉妒他有母親呵護,嫉妒他有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所以他拼命修煉,拼命想在宗主面前證明自己,試圖用天賦壓倒沈興,奪回那些他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那次試煉,他想獨自活捉銀眼殭屍,好去邀功。結果失手了,自己被咬,轉化之後,他去找了李氏。
為什麼去找李氏?因為那是沈興的母親。一個從小沒有母親的人,看到一個每天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師兄”,他心裡會怎麼想?嫉妒。從小到大,日積月累的嫉妒,在轉化的那一刻全盤炸開了。
他去找李氏,想要毀掉沈興最珍貴的東西。
既然已經做了,不如做絕,於是他又咬了沈興!
沈興不是沒提防過沈劍,但他沒想到,沈劍對他的恨,深到這種程度。
近日靈域上發散著故事的一個版本,而以上是在少靈宮流傳的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正在灶房揉麵,手裡的麵糰被我捏成了一個扭曲的形狀。
這套話術我太熟了,因為在常州的時候,有人也對我用過。
人們未必是想要真相,但故事一定要夠精彩。
精彩的故事才會有人傳,傳多了就會有人信,信了的人會幫著你繼續傳……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在傳謠,他們只覺得自己在“分享一個有趣的事”。
小混蛋蹲在旁邊看著火,臉色不太好看:“老師,外面那些人又換說法了,說沈劍是因為報復沈興,才故意去咬李氏的。”
“我知道。”
“要不要我去跟他們說清楚?”
“怎麼說?”我把面擀開,“出去喊‘沈劍不是那樣的人’,你覺得有人信嗎?他們信的不是真相,是故事。‘一個缺愛的孩子因為嫉妒毀掉一切’的故事,比‘一個少年失控誤殺了恩人’的故事好看多了。”
小混蛋不說話了,灶膛裡的火燒得噼裡啪啦,幽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那就不管了?”他悶悶地問。
“管。”我把麵餅下鍋,“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火候到了的時候。”我拿著鏟子,看著鍋裡滋滋冒油的餅,忽然笑了。
有些人編故事是為了贏,但沈興編故事是為了?
難道真的只有看到沈劍生不如死,沈興才能感到快樂?
一個必須靠踐踏別人才能活下去的人,腳下的泥土永遠是松的。
餅做好了,沒有給小混蛋吃,我把餅切成小塊,用油紙包好,擱在灶臺上晾著。
小混蛋跟在我後面,一臉不解:“今天不送餅了?”
“不送了。”我把手擦乾淨,“送餅太慢了。”
“那送什麼?”
我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靈盤,點亮,翻到靈域——
滾動的介面上,有幾個匿名且顯示不出地域的帖子正在火速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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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持油紙包好的餅,走在萬溪等人回房必經的小路上,一邊吃,一邊唉聲嘆氣。
遠處已經有幾個人影朝這邊走來了。
萬溪、齊珉、張子如,三個經常圍著沈興轉的小殭屍,大概是聞到了餅香。
“小白老師,你在吃什麼?好香。”萬溪第一個湊過來。
“糊餅。”我憂傷地看著手裡那塊焦了一面的餅,“早上火候沒控制好,糊了。阿耶嫌難吃,我自己又吃不完……唉,人生就像這餅,一面看著還行,翻過來全是黑的。”
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我在發什麼感慨。
“小白老師,你怎麼了?”齊珉試探著問。
我又嘆了口氣,把餅放下,從袖子裡掏出靈盤,點亮,翻到靈域那條舊帖子,故意把靈盤拿歪了一點,剛好能讓旁邊的人看清上面的字,又好像不是故意給他們看的。
“你們說,這上面寫的‘另有其人設局,斷其歸路’,說的是誰呢?”我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我搜了好久也沒搜到後續。靈書上的記載又不一樣……唉,算了算了,我這腦子,想不明白。”
說完,我趕緊把靈盤收了,塞回袖子裡,做出一副“我什麼都沒說你們也什麼都沒看見”的心虛表情。
萬溪的眼睛亮了一下。
為了讓罪惡的小殭屍們潛心勞改,殭屍家長們鮮少會把靈盤這種隨時容易膨脹人慾望的東西留給小殭屍,而萬溪,是少靈宮極少數擁有靈盤的人,因為他在家族裡排行第十六,一直沒什麼存在感。
萬溪這個人好奇心重,你越不讓他知道的事,他越想知道。我剛才那番“不小心”,讓他看到一條他沒見過的資訊,又“不小心”說了一句“我想不明白”,以他的性格,他今晚一定會把靈盤翻爛。
查到了,就是他自己的發現。
自己發現的東西,會比聽來的相信一百倍。
果然,當天晚上,萬溪的靈盤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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