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萬溪來找我了。
他站在灶房門口,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小白老師,我查到了。”他說。
“查到什麼了?”
“那個楊氏……沈劍的母親是被冤枉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靈聞上有關於沈宗主早年的一些言論,說他‘最重禮教’‘門風清正’,但我在靈域上看到另一個宗門長老的筆記裡提過一句,‘沈巍逐徒,實為掩己過,此事飛鳴宗老人皆知,然無人敢言。’”
“所以呢?”
“沈劍的母親是被冤枉的!”萬溪把資料攥緊了,“沈興跟我們說的‘沈劍母親勾引師父’,是假的!我還看到靈域上一些關於沈劍的事,也許他才是最可憐的人……”
我看著萬溪的眼睛,他的眼睛裡帶著那種“自己差點被騙了”的後怕和悔恨。
後來又有一晚,他拿著靈盤來找我,臉色比上次更復雜。
“小白老師,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飛鳴宗那場試煉的記錄。”他把靈盤遞給我看,“上面寫著,那次試煉沈劍和沈興是同一隊的。沈劍遭遇銀眼殭屍襲擊的時候,沈興在三百米外,怎麼會‘救援不及’。”
對於一個靈脩來說,三百米的距離,不過幾個呼吸的事。
萬溪看著我,我看著他。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沈劍不是因為貪功冒進才被咬的,是因為他的隊友沒有及時趕到。”
我點了點頭。
萬溪把靈盤收回去,攥在手裡。
“小白老師,沈興跟我們說的那些話……都是他胡謅的!”
萬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開口:“我差點就信了。”
我默默向萬溪投去一個“你謙虛了”的眼神:差點?你可別謙虛,沈興能擁有這麼多信徒,你算半個功臣!
不過,也多虧了你這個“老年保健品金牌買家”的性子!
“你不會是最後一個信的。”我和顏悅色安慰道。
“那我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說,“但老師建議你,不要去找沈興對質。”
“為什麼?”
“因為你說不過他。他會告訴你‘記錄可能不完整’‘我當時確實盡力了’‘這件事我一直很內疚’,每一句話都會讓你覺得自己冤枉了他。到時候你不但沒揭穿他,還會覺得自己是個壞人。”
你這腦子很可能又被他策反了!
萬溪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大概是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很可怕。
“那我什麼都不做?”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笑了笑,“比如,跟身邊的人聊聊你查到的東西。”
萬溪看了我一眼,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靠在灶房門口,看著月光下他的背影。
小混蛋從旁邊冒出來:“老師,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什麼叫‘壞主意’?”
“就是那種,看起來什麼都沒做,但其實什麼都做了的主意。”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描述還挺精準的。
“老師這次真的什麼都沒做,老師只是給了他們幾塊餅和幾個問題。真相是他們自己查到的,選擇是他們自己做的,就算沈興要找麻煩,也找不到我頭上。畢竟真要打起來,我肯定打不過他。”
“你連我都打不過。”
“……”
小混蛋蹲下來幫我燒火,灶膛裡的火苗竄起來,幽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忽然說:“老師,你是不是也覺得沈劍不是壞人?”
我把鍋架上去,搖頭緩緩道:“他是那種被逼到絕路、只能選走絕路的人。你知道絕路和岔路的區別嗎?”
“不知道。”
“絕路是往前一步是懸崖,往後一步是追兵。岔路是你還能選往左還是往右。”我蓋上鍋蓋,“沈劍當時沒有岔路,只有懸崖。”
小混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讓我差點把鍋掀翻的話:“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逼到絕路了,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我轉過身,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已經是絕路本路了。火不敢碰,話不會說,朋友沒有,脾氣還臭。老師不是站在你這邊,老師是直接跳到你的絕路上,把你往回拽!”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你要是拽不動呢?”
“拽不動就推。”
“推不動呢?”
“那就拿餅引誘你。餅不夠就用面,面不夠就用弗棗雪原糕。”
“要是都不夠呢?”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那就沒辦法了,老師只能陪你一起掛在懸崖上,等救援。”
他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你又騙人。”他的聲音悶悶的,但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哪有。”
他沒再說話,但火生得更旺了,旺到我懷疑他偷偷往裡加了料。
灶膛裡的幽藍色火苗竄得老高,把我的臉和他的臉映得藍汪汪的……
兩個人活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藍印花布。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藍的,又看了一眼他的臉,也是藍的,但耳朵尖那塊還是紅的,紅得理直氣壯,彷彿在說“火光可以騙人,耳朵不會”。
“阿耶,你現在這臉色,去演鬼片都不用化妝。”我說。
他紅著臉抬眸瞪我一眼。
我站起來看了看鍋,粥還沒開,但氣氛已經熱得能煎雞蛋了。幽藍色的火苗安靜地舔著鍋底,偶爾噼啪一聲,濺出一兩顆火星,在半空中閃了閃就滅了,像螢火蟲殉了情。
我盯著那點火光,忽然覺得這顏色其實挺好看的。不扎眼,不張揚,冷冰冰的外表底下藏著一股悶騷的熱……
“阿耶。”
“嗯?”
“你覺得老師是好人嗎?”
他頭也沒抬:“不是。”
我正要誇他說得對,卻聽他接著道:“像沈興那樣的好人?不做也罷。”
我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月光灑下來,落在灶房的瓦片上,落在庭院裡的青石板上。
遠處,沈劍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糊了舊紙的窗欞,像一顆快要燃盡的星星。
他大概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但沒關係,等他有力氣出來的時候,風應該已經轉方向了。
我打了個哈欠,準備回屋睡覺。
小混蛋在身後喊了一句:“老師,明天餅還做不做?”
“做。”
“別糊了。”
“老師盡力。”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踩過那條畫在地上的分界線,回屋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小心地、不讓別人聽到地——
關上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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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從萬溪開始發酵的。
萬溪這個人吧,除了是老年保健品金牌買家的巨大潛力股,還是個藏不住事兒喜歡有事沒事隨地大小嘮幾句的小話嘮。
他把查到的那些東西,幾乎全部分享給了齊珉和張子如,齊珉和張子如又跟隔壁屋的同學說了……三天之內,整個少靈宮都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沈劍被咬的時候,沈興在三百米外,“救援不及”。
第二,李氏待沈劍如親子,沈劍誤殺李氏之前,是去找她求救的。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故事就變了。
不是“沈劍貪功冒進被咬後復仇”,而是“沈劍被隊友拋下、轉化後失控求救、誤殺了唯一對自己好的人”。
故事還是那個故事,但主角和反派換了個位置。
沈興的反應很快。
當天下午,他就“不經意”地在庭院裡說了這樣一段話:“那次試煉的事,我一直很內疚。如果當時我再快一點,沈師弟可能就不會……唉,有些事情,說多了都是藉口。我不怪沈師弟,他當時已經身不由己了。”
這段話被萬溪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我。
我聽完之後,在心裡給沈興打了九十五分。扣掉的五分是因為——
真正內疚的人,不會用“我不怪你”這種居高臨下的句式。這話我能輕易聽出來,萬溪他們也應該能琢磨得出來。
果然,當天晚上,萬溪又來了。
“小白老師!”他站在灶房門口,表情比前兩次更復雜,“沈興說他不怪沈劍。”
“嗯。”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怪,為什麼要跟那麼多人說?”
我沒回答,這種問題,答案要他自己想。
萬溪想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因為他需要別人知道他不怪。”
“聰明。”我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你知道什麼人最需要強調‘我不怪你’嗎?”
萬溪搖頭。
“心裡其實很怪的人。”我說,“真正不怪的人,連‘不怪’這兩個字都不會說。因為他們根本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萬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刮目相看的話:“所以沈興嘴上說不怪,其實一直在怪。他說的每一句‘我不怪’,都是在提醒別人‘他應該怪’。”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出去後應該能混得不差。
“萬溪,老師沒教過你這些。”
“我自己想的。”他說,“可能是跟老師學的。”
“老師可沒教你這些彎彎繞繞。”
“你沒教,但你在做。”他說。
我眨了眨眼,決定不接這個話茬。
“回去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我說。
萬溪走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小混蛋從旁邊冒出來,手裡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
“老師,你又在想什麼壞主意?”
“老師沒有在想壞主意。”
“你已經想好下一步棋怎麼走了是麼?”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已經看穿你”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該收斂些了。
“阿耶,你今天又聰明瞭。”還是繼續誇誇教育吧。
“我每天都這麼聰明。”他咬了一口玉米,“對了,沈劍今天動了。”
“動了?”
“他從床上起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沈劍自從受了三道刑責之後,就像一株被凍住的植物,連呼吸都慢得嚇人。
他主動走到門口……這是第一次。
“他站了多久?”
“大概……半盞茶的工夫?”小混蛋歪著頭想了想,“就那麼看著外面,不說話,也不動。我以為他又要變成蘑菇了,結果他自己轉身回去了。”
我沉默了片刻。
“阿耶,你有沒有跟他說過話?”
“說過。”
“說什麼了?”
“我說‘粥在桌上’。”
“……然後呢?”
“他喝了。”
我等著他繼續說,但沒等到。
“就這些?”
“就這些。”小混蛋把玉米啃乾淨,把棒子往地上一扔,“我又不喜歡跟啞巴聊天。”
“但你天天準時給他送粥,很有責任心哦!”
小混蛋的動作頓了一下。
“才不是!”他悶悶地說,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嘴上說著“不喜歡跟啞巴聊天”,粥倒是每天準時送,生怕餓死一個殭屍。
口嫌體正直,說的就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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