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律殿的路不長,但我跑得跌跌撞撞。
暮色沉得像鉛,腳下的石板路在昏暗裡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門是敞開的,像一直在等人進去。
我握緊令牌,跨過門檻。
院子很大,比少靈宮整個庭院都大。地上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不像有人常來走動。
正對面是一座殿,黑瓦灰牆,飛簷翹角,簷下懸著兩盞黑色的燈籠,光暈幽暗,照著緊閉的門。
我想去拍門,但我的腳不聽使喚。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被人從裡面拉了一下。
似牽引般,有什麼東西在那座宮殿後面的更深處,等著我。
然後我聽見了琴聲……空靈,悅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溪水從石頭上流過,又像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這琴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似在跟什麼東西說話,和什麼人告別……
每一個音都乾淨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月亮,落下來的時候卻是涼的,涼到骨頭裡,涼到你忘記了自己在走路,忘記了自己在找人,忘記了自己是誰……
我的腿開始不由自主往前走,就像是琴聲在推著我走。
繞過正殿,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迴廊盡頭是一扇月洞門,門後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幾團青黑霧氣互相纏繞。
我走近空地,突然像被一隻手拽住狠狠拉了一把,然後我來到一片幽暗的荒原上,整片荒原只長著一棵樹。
屍柳樹,我熟,每次我與司律君於夢裡碰面都在這裡。
屍柳樹的根從地底拱起,像無數條僵死的蛇盤踞在地面上。樹幹很粗,樹皮皸裂如干涸的河床,裂縫裡滲著暗褐色的樹脂,在幽暗中泛著血一樣的光。
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遮住了整片天空。葉子是墨綠色的,每一片都像一把小小的鐮刀,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風從樹冠深處灌下來,帶著一股腐朽的、潮溼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爛掉的氣味。
琴聲是從樹裡傳來的。
我抬起頭,想看清是誰在彈琴,但樹冠太密了,密到只看得見層層疊疊的葉子在風中搖晃,像一千隻手在朝我招手。
琴聲越來越響,不是音量變大,是它開始往我腦子裡鑽。我聽見的不再是音符,是畫面——
一個少年站在樹下,低著頭,竹青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手裡沒有琴,琴聲是從樹裡傳出來的。
“沈興!”我大喊。
他沒有回頭,他往樹的方向走了一步。
“沈興!你站住!”
又走了一步。
“你聽我說!你死了,地球照樣會轉!”
KAO!我TM在說什麼!
“沈興,你還年輕,還沒娶妻,千萬別做傻事——你聽見沒有!”
一到關鍵時候嘴就笨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遠處,沈興低頭看著腳下的樹根,那些虯結灰白,像死人手指一樣蜷曲的樹根。
“我……”他的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活得好辛苦……”
“你下來!”我往前衝了一步,然後琴聲猛地拔高了一個音,像一根針扎進了後腦勺,我眼前一黑,腳下的地開始旋轉。
不對,應該是我的腦子在轉。
耳朵裡的琴聲變成了嗡嗡的轟鳴,像有一萬隻蜜蜂在我腦子裡築巢。
我蹲下去,雙手捂住耳朵,但琴聲似從面板、毛孔、每一次呼吸裡往身體裡鑽。
沈興消失了,轉瞬我看見司律君的臉……
年少時的司律君!
他那時候還不是現在這副萬年冰山的模樣,深藍色的瞳孔裡沒有冷漠,只有一種被釘在原地無處可逃的恐懼。
他跪在樹下,面前是一個穿著月白色衣裙的女人,她的頭髮很長,順著腰際垂在地上,她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麼……
而她的臉上只有決絕和冷漠。
倏然,暗紅色的火焰從那個白衣女人的身上竄起來,從裡往外炸開似的,她的身體像是一盞被點亮的燈,燈芯燒斷了,火焰從裂縫裡往外湧……
女人舉起雙手,暗紅色的火焰猶如一條飛龍,穿透他的身體……
他的嘴唇在動,但暗紅色的火焰很快吞噬了他的聲音,舔舐他的衣角……像蛇一樣沿著他的袍子往上爬,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躲……
火焰爬上了他的手臂,他的臉上映著火光的顏色,整個人開始燃燒……
他的嘴唇還在動,這次我看清了——
“母后……”火光中,他顫抖著手伸過去,卻什麼也沒抓到。
火焰猛地一竄,吞掉了他半個身子……熊熊烈火似在呼呼地嘲笑,笑得像風穿過枯死的樹林。
然後,另一個少年出現了——
他身量頎長,四肢修長,骨架分明,像一柄還未完全開刃的長劍。一頭墨藍色長髮散在身後,髮尾帶一抹極淡的幽藍,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的冷光。
他的臉和司律君有六七分像,但線條更鋒利。眉骨高而利落,眉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生的不馴,像是隨時準備跟這個世界翻臉。眼窩比司律君更深,嵌在裡面的那雙眼睛半闔著,像沒睡醒,又像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似乎看多了身份帶來的枷鎖,看多了所謂“天命”把人從一個深淵推到另一個深淵……
他像一柄被隨意擱置在角落裡不張揚的絕世好劍,積了灰,劍鞘都舊了,但你一看就知道它有多鋒利。
他站在那裡,墨藍色的長髮散在身後,髮尾那一抹幽藍在火光中幾乎看不見……
“你真的要殺死自己的孩子麼?”
“他不是我的孩子!”極致的冷漠。
“你不需要孩子,但他是我的弟弟!”冷靜且堅定的聲音。
“龍晝!他已經害死了你父王,現在還想害死你母后我!你是我的好孩子,但他不是!他只是寄生在這副軀殼裡的怪物!”
“在你們主動將自己獻祭給僵王的時候,整個冰淵龍族就已經是怪物了,不是麼?”
他走進火光,義無反顧抱住了燃燒的少年。
“阿耶,別怕。我說過,沒人可以傷你。”
畫面碎了,琴聲又變了。
這次眼前出現的人——是沈劍!
畫面從一片灰白的混沌中猛地撞進來,像有人把一面牆砸穿了。
他面前是一面青灰色的山壁,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有些是舊的,被雨水沖刷得發白,有些是新的,還滲著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石壁往下淌,在底部匯成一小攤黏稠的血窪。
他的拳頭還抵在石壁上,手指的骨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頭。
他在把自己往石壁上撞,一下一下,像一隻被夾住了腿的獵物,在啃自己的骨頭。
屍毒正在他體內竄行,像一條燒紅的鐵蛇,從他的肩膀往下鑽,鑽進血管,鑽進筋脈,鑽進骨頭縫裡。他半邊身子的面板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不是蒼白,是死的顏色,像一塊正在風化的石頭,而另半邊還是活人的顏色,泛著掙扎的青紅。兩色交界的地方,面板在不斷地痙攣,像有一條線在他的身體裡來回拉扯,要把一個人活生生地撕成兩半。
他在發抖,身體似在拒絕什麼東西,但又拒絕不了地抖。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響,嘴角溢位一絲血……
汗水混著血水從他臉上往下淌。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珠在眼皮底下瘋狂地轉動,像在做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摳著石壁的裂縫,指甲已經劈了,指尖的血在石頭上抹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他在抓,死命地抓,像在抓著最後一根稻草,抓著最後一點“還是個人”的證據。
但那根草突然斷了!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又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連根拔起的聲音。那種聲音不會出現在任何活物的身上,它只屬於正在死去但又不甘心死去的東西。
他驀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已經不一樣了。左邊還是深褐色,人類的顏色,瞳孔裡映著石壁和自己模糊的倒影。右邊已經變成了血紅,兩種顏色在一張臉上對視,像兩個靈魂在爭奪同一具身體。
他把頭猛地撞向石壁,額頭磕在堅硬的岩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血從額角流下來,糊住了右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
“不……我不要……”
他在與體內紮根的屍毒拼命,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的聲音了,沙啞、撕裂、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顫音……
畫面又碎了。
然後我看見了沈興,他突然變成一個小孩。
四五歲時的沈興,站在一扇門的門檻外面,踮著腳尖往裡看。屋裡跪著一個人,穿得很華貴,正對著一個三歲的孩子磕頭。那孩子站在月光裡,渾身發光。站在門檻外的孩子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樹枝,樹枝是棕色的,不發光……
“小白老師!”
是小混蛋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了一整條河。
“小白老師!你醒醒!”
有人在搖我的肩膀,我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琴聲還在往我腦子裡鑽,但我聽見了一個不是琴聲的聲音。
“鐺——!”有什麼東西砸在了樹上。
琴聲猛地一頓。
我睜開眼。
小混蛋站在我面前,手裡舉著一把劍,劍刃上沾著墨綠色的樹汁。
他氣喘吁吁地擋在我前面,用劍尖指著那棵屍柳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你再敢動她一下我把你劈成柴燒”的狠厲。
“阿耶……”
“閉嘴!”他沒回頭,“我帶你出去!”
我微一愣,跟著他往前走。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側邊飛了過來——
“小心——!”我撲過去把小混蛋往外面一推,一根樹根擦著我的後背抽過去,把地上的青石板抽成了兩半。
更多的樹根從土裡翻出來,不是攻擊,是包圍。它們從四面八方伸過來,在我頭頂合攏,編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
“老師——”小混蛋喊道,聽得出他慌極了。
頭頂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像一千個人在同時哭泣。
黑暗合攏,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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