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靈詭異的琴聲再次傳來,它像一隻手,輕輕搭在我的後腦勺上,不推也不拉,只是搭著,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進來。”
這聲音像裝進了我的腦子裡,讓我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樹根自動讓開了一條縫,不寬,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葉子不再嘩啦作響,安靜得像在屏息,琴聲也變得很輕很輕,像在哄人入睡。
“小白老師!”身後傳來小混蛋的聲音,很遠,像隔了幾座山。
樹根在身後合攏,葉子重新嘩啦作響,琴聲猛地拔高了一個音——
彷彿在慶祝獵物自己走進了籠子。
這裡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但有一種柔和的光從頭頂鋪下來,像黎明前最淡的那層天光,不刺眼,不昏暗,剛好夠你看見遠處的山脊線。
獄崖墓?
這哪是什麼殭屍墓xue?!
這裡山不高,線條柔和得像用毛筆輕輕勾了一筆就收手了,山腰上纏著薄薄的霧,霧是乳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下淌,像一鍋熬了很久的粥,從鍋沿溢了出來。
腳下是草地,厚厚軟軟的,像地毯一樣鋪到天邊的青草,踩上去沒有聲音,只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過一會兒就彈回去了。草葉上掛著露水,溼漉漉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淨的味道,像雨後的泥土,又像剛割過的青草,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不像花香,更像某種從地底滲出來的、最原始的、屬於這片土地本身的氣息。
遠處有一條溪流,水很淺,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石頭是青灰色的,大大小小地鋪了一河床。水流得不急,慢悠悠地繞過石頭,發出細碎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的聲音。
溪邊開著一叢一叢的小白花,花瓣只有指甲蓋大小,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遠看像一攤未化的殘雪。
溪流的不遠處,有一間小屋。
說是屋,其實更像一個窩棚。木頭搭的架子,頂上鋪著乾草,四壁用樹枝和泥巴糊成,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屋前的空地上種著一小片菜,綠油油的,不知道是什麼,長得很好。
如果不是清楚自己是被琴聲引來的,我會以為這裡是什麼隱士高人的居所。
琴聲從那間屋子前面傳出來,我走過去。
草地在腳下柔軟地起伏,露水沾溼了我的鞋面和裙角。空氣裡那股乾淨的味道越來越濃,混著琴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寧,彷彿“萬物各得其所”。
然後我看見了他——
他坐在屋前的一塊青石上,膝上擱著一張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紋路細密如水波。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撥絃的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撫摸琴絃……但發出的聲音卻乾淨得像山澗裡的第一捧泉水,涼涼的,從耳朵流進心裡,再從心裡流遍四肢百骸。
每一音落下去都濺起一層淡淡的迴響,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才消散。
那些音符不是連貫的,中間有很長的空白——
像一幅水墨畫,紙張的大部分都是空的,但那種“空”本身就在說話。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是粗布的,有些顯舊了,袖口和領口都有些發毛,但乾乾淨淨,在風裡輕輕貼著身體,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輪廓。銀白色的短髮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像月華凝結成的霜。
碎髮垂在額前和耳際,襯得他整張臉比月色還淡。
他的眼睛上蒙著一層白紗布,從額頭一直纏到顴骨,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表情。
紗布很乾淨,白得像新雪,在腦後繫了一個鬆鬆的結,兩端的布條垂下來,搭在肩上,隨著他彈琴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的臉很白,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玉石般的白。鼻樑高挺,嘴唇很薄,抿著一條不深不淺的線,看不出喜怒。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下巴微微抬起,對著天空的方向——
似在聽,在感受。
琴聲又落了一個音。
這一次,我彷彿看見春天的第一場雨落在乾涸的河床上,看見夏天的螢火蟲在稻田上方飛舞,看見秋天的銀杏葉鋪滿整條小巷,看見冬天的雪落在一盞還亮著燈的窗前……
每一個音都帶著顏色、氣味、溫度,像有人把塵封的記憶壓縮成了聲音,再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
我站在他面前,離他不過三四步遠,腳像生了根,再也邁不動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
如果往前走一步,我可能會打擾到什麼東西。一種很脆弱的、很久很久沒有人來過的安靜……
琴聲沒有停。
但他說話了——
他的嘴沒有動,空靈清澈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清晰得像貼著你耳朵說的。
“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淡淡地說,我卻猛地一驚!
我抬頭撞上那塊白紗布。
他真的看不見我?
但我總感覺他在看我,似乎在穿透紗布,穿透皮肉,穿透骨頭,在看我的魂……
接下來的第二句話讓我差點跪下來喊他一聲:大哥——
“想重生?”
沒等我反應過來,便聽他接著說:“那個家,有必要回去?”
我呆住!
白紗布之下薄唇微抿,似笑非笑:“我也想回家,但是——”
“我死不掉。”
他的聲音一直淡淡的,就像隨時會羽化登仙一樣。
“你會幫我的對嗎,孟愛晨?”
“……”
“我死後,你能獲得我的一滴心頭血。”
“……”
“有三千年修為。”
我說:“你直接自殺不行麼?”
白衣男子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動作優雅得像要去赴一場詩會。
他從空氣裡摸出一把短刃,刃口雪亮,握在手裡像一截凍住的月光。他反手握住刀柄,對準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捅——
“噌!”
短刃斷了!
從中間碎成了四五截,叮叮噹噹掉在地上,像被人摔碎的瓷片。他手裡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刀柄,刀柄上鑲著一顆綠豆大的寶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無辜地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刀柄,然後把刀柄也扔了。
他又從空氣裡摸出一把長劍,劍身修長,寒光凜凜,一看就不是便宜貨。他雙手握住劍柄,將劍刃橫在自己喉嚨前,閉上眼,猛地一拉——動作乾脆利落。
“刺啦——”那聲音,像用鈍刀刮魚鱗。
然而,他的脖子完好無損,上面連道印子也沒留下。他不甘心,又拉了一回,這回用了更大的力氣,咬著牙,脖頸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指尖乾乾淨淨,一滴血都沒有。
他嘆口氣,把長劍扔在地上。
接著,他從空氣裡摸出一把雙刃斧,斧頭大得像車輪,斧柄比他胳膊還粗。他雙手舉起斧頭,對準自己的天靈蓋,猛地往下劈——
“哐!”
斧頭捲刃了。
斧刃捲成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像一朵盛開的花。他的腦袋完好無損,連頭髮絲都沒斷一根。
他舉著那把卷了刃的斧頭,對著光看了看捲刃的弧度,無聲地嘆口氣後把斧頭扔在地上。
他張開雙臂,閉上眼睛。
下一秒,“呼”的一聲,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從他身體裡炸開,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火焰燒得很旺,旺到我隔著十幾步遠都覺得臉發燙。
火苗竄得老高,把他的白袍子燒得獵獵作響。
我等著他被燒成灰。
火滅了。
他站在原地,白袍子完好無損,銀白色短髮一根沒少,連矇眼睛的白紗布還是雪白的,連個灰印子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白白淨淨的,連毛孔都看不見。
他搖頭嘆氣,從樹杈上垂下來一根繩子,繩結打得漂漂亮亮的,看著就很結實。
他把脖子套進去,腳一蹬,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隻掛在風乾架上的臘肉……
繩子斷了!
他摔在地上,屁股先著地,悶哼了一聲。他坐在地上,摸著屁股,蒙著白紗布的臉對著天空,沉默了片刻。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沖鼻的苦味瀰漫開來,苦到我皺起了眉。
他把瓶口對準嘴巴,仰頭,咕咚咕咚咕咚……喝完了。
他把空瓶倒過來晃了晃,一滴都沒剩。
然後他打了個嗝。
“這毒藥真苦。”他說。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空瓶,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空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回青石旁邊,重新坐下,把古琴擱回膝蓋上。
一套下來,行雲流水,毫髮無傷——
他的手指搭上琴絃,撥了一下。
“錚”一聲,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唸選單:“很可惜,我殺不死自己。”
說完,他開始彈琴,琴聲悠揚,空靈,悅耳,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張著嘴,看著地上那一堆碎刃、殘劍、破斧、斷繩、毒藥瓶,再看看他——
白衣勝雪,銀髮如霜,琴聲如水。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彈琴,彷彿剛才那場自殺表演是另一個人乾的。
這個殭屍王是不是有點250?!
我扶了扶自己差點脫臼的下巴,咽咽口水說:“您都這麼努力了還死不掉,我何德何能?”
“你想活,我想死,抱團取暖,各取所需。”
“……?”我愣了愣說,“總要告訴我殺死您的妙招吧……”
“一血一淚一弓箭。”
淚?好說!這個我擅長!
我仰起頭,醞釀了一下,再看過去時已是淚眼汪汪——
“……是我的淚。”他嘴角微微上揚,“你知道的,殭屍很難哭出來。”
“……”
讓殭屍哭比讓人類不拉屎還難。
呸,我這什麼模擬!
“血呢?誰的血?”我問。
話音未落,眼前一花,彈琴哥直接閃現在我面前,像一幅畫被人從中間抽掉了一幀,我甚至沒看清他的衣角是怎麼飄的。
下一瞬,一隻手攬住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託著我的下頜,微微偏頭,在我脖頸側邊咬了下去——
動作優雅得像在品嚐一道精緻的點心。
他的獠牙切入面板的瞬間,我吃疼地蹙了蹙眉,然後我倆都頓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我的血對殭屍有毒啊!
在他咬下的那一個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灼燒感,從他咬我的地方傳來,然後從我身體裡面往外燒,像有什麼東西被他的牙齒撬開了封印,正在體內埋下種子。
但那感覺只持續了一瞬,像一根火柴劃燃又滅了。
他鬆開口,退後半步,嘴唇上沾著我的血,那血色在他蒼白的嘴唇上顯得格外扎眼。
我等著他痛苦抱頭,慘叫倒下——
但是沒有!
只見他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然後舔了第二下,像是在回味。
他忽而笑了,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弧度,連蒙著眼睛的白紗布都跟著動了動。
“這次送來的,果然不一樣。”他說。
我捂著脖子,眼神複雜地瞪著他。
KAO——不愧是殭屍王哈,非我自願咬我居然可以一點事也沒有!
而脖頸上那個咬痕已經不疼了,甚至已經開始癒合……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個咬痕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面板底下微微發燙,像一粒被埋在土裡的種子,正在試探著要不要發芽。
你TM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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