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咬我幹什麼?”我捂著脖子,儘量讓自己顯得很脆弱。
“贈禮。”他說得雲淡風輕。
說完他又轉瞬坐回青石上,把古琴擱回膝蓋,手指搭上琴絃。
“……那我是不是應該回禮也咬你一口?”
他笑了笑,然後平淡地說了一句:“你在害怕。”
“?”都被僵王咬了,指不定會變成什麼鬼,我能不害怕麼?!
“我在你體內種下了一滴我的僵王血。”
我立馬嘔吐狀:我TM不想當殭屍啊!
“你很生氣。”冷不丁又來一句奇怪的話。
“嘔——你不講武德,憑什麼逼我當殭屍!”
“只是一滴埋在靈氣深處的種子血,它會不會生根發芽,由你決定。”
“……我能決定什麼?”
“忠誠、服從、絕不背叛!”他重重彈了一個音。
又一個威脅我的,我這人就是吃軟不吃硬!我硬氣道:“如果我做不到呢?”
他優雅從容地撩撥一根琴絃,我突然心臟猛地一抽,渾身疼得“咚”一聲跪在地上,額間冷汗如雨落下——
“好、好好……你說得都對……”
他雲淡風輕地說:“我的僵王血可比尋常屍毒疼上百倍,且這世間除神以外,無人能解。”
“但你放心,我是個慈悲之人,剛才只是給你做個示範,我不會輕易弄疼你的。”他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像個菩薩。
“……”
“你很討厭我?”
“……哪敢。”默默翻個白眼。
他輕笑著:“我種下的這滴血,還有個作用,從此以後我們情緒互通。”
“??”我摸摸自己的心臟位置,“可我什麼也感知不到啊……”
他撩撥著琴絃,語氣平淡:“對於僵王來說,掌控情緒,比吃人還簡單。”
我嘴角一抽,這筆買賣好像怎麼看也是我吃虧!
我雙眼無神地看著他。
“我死後,你能得到我的一滴心頭血,不虧。”
我小聲嘀咕:“全天下人想要的東西,在你死前我都不一定搶得過,何況是你死後。”
“放心,我的東西,自會給到想給的人。”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選我?”我頓了頓說,“因為我體質特殊?”
他微笑點頭:“你這種不易被轉化的人類,他送來過很多。”
“那他們人呢?”
“美味,好吃。”
我又開始作嘔了!
“……那你,為什麼不吃我?”
“如果沒有成功種下那滴僵王血,你已經在我肚子裡了。”他撩撥琴絃,說得雲淡風輕,“恭喜你,誤打誤撞,超前完成任務。”
“任務,完成了?”
他淺笑著:“助我離開昔人境,不對麼?”
我一怔,想起來昔人境之前,與司律君的對話:
“我現在這個樣子,靈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計,我會被玩死的!”
“青原刑律不是擺設。你若能助他離開昔人境,本君幫你重塑人形。”
“為何是我?”
“常州宗門三大五小的白雲仙師,定有些過人之處。”
……
“所以我的任務不是小龍人,是你?!!”我深吸兩口氣,說:“我怎麼放你出去?”
“解鈴還須繫鈴人。”琴聲一頓,他嘴角抿出淺淺的弧度:“有條龍終於來燒樹了。”
話音落,琴聲停。
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意思,腳下突然一熱,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躥。
我低頭一看——
草縫裡冒出幽藍色的火苗,像一群剛從冬眠裡醒過來的蛇,迷迷糊糊地往外爬。
那些火苗一開始很小,小到像蠟燭剛點燃時的樣子,然後它們看見了空氣,看見了風,看見了整個山谷,一下子興奮起來,“呼”地竄高了半人。
“什麼情況?!”我跳起來,拍著裙角上的火星。
白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抱起古琴,往旁邊挪了兩步,動作優雅得像在搬一件易碎品。
他遮在眼睛上的白紗布對著火的方向,微微側了側頭。
“來了。”他的語氣依然平淡。
這時,整棵屍柳樹“炸”了,像被人狠狠踢了一腳。
樹幹從中間裂開,裂縫裡湧出的不是樹汁,是赤紅色的火焰,像火山噴發一樣往天上衝。
樹冠在火中捲曲、發黑、化成灰燼,灰燼又被熱氣推上半空,像一場黑色的雪。
火焰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少年從火裡大步走了出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發抖。
墨藍色的長髮在身後飄著,髮尾全是火星,整個人像一根會走路的人形火炬。
第一反應:身材不錯!
第二反應:這人眼熟?
第三反應:等等,這是——
銀灰色的瞳孔,瞳孔裡有兩團安靜燃燒的火苗。眉骨高得像刀削,嘴角往下撇著,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錢而且我不打算要賬了因為你們太窮”的表情。
冷峻,桀驁,渾身上下寫滿了“別惹我”三個字。
他穿著少靈宮那種灰撲撲的袍子,但袍子已經燒得差不多了,袖子沒了,下襬焦了,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肩頭。手臂上全是暗紅色的火焰紋路,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他面板上畫了一張地圖。
我張了張嘴,看著他朝這邊走過來。
走得很快,但壓著步子,壓得肩膀都在用力,像一頭看到獵物的豹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居高臨下看我,銀灰色的瞳孔裡那兩團火跳了跳。
我仰著脖子,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阿耶?”
“嗯。”聲音低了很多,從胸腔裡壓出來的,帶著火焰燃燒時的細碎雜音,像炭火在爐子裡噼啪作響。
“你長……這麼大了?”
“嗯。”
“你怎麼進來的?”
“一路燒進來的。”聲音很冷。
“把樹燒了?”
“嗯。”
我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還在燃燒的樹根,又看了看他渾身上下的火星,深吸一口氣:“七焚業火??”
他揚了揚下頜,表情孤高,沒直接回答。
“你成功釋出七焚業火了?”我咧嘴笑道。
他垂眸看我半晌,嘴角向一邊揚起傲慢的弧度,微一點頭。
我激動得正要跳起來,卻被猛地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裡。
這個懷抱像一堵著了火的牆猛地塌陷,把我整個人裹在裡面。他的手臂從我肩胛骨繞過去,在背後鎖死,我的臉被按在他胸口,貼著他鎖骨下方那片被火焰紋路爬滿的面板。
燙!
我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嘴巴被他的胸口堵住了,喊不出來。
我拍拍他的後背,拍在他肩胛骨上,手心被燙得發疼!
他的面板像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板,每一寸都在往外滲熱氣。
“燙——”我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悶在他胸口,像蚊子叫。
龍耶沒鬆手,他把下巴擱在我頭頂,眼睛半闔著。銀灰色的瞳孔裡那兩團火在一明一暗地閃,像快要燒盡的蠟燭,火光底下藏著的東西,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那種——
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我覺得自己像一條被貼在熱鍋上的魚。
“燙燙燙燙燙——”我開始掙扎,雙手拍他的後背,拍得噼裡啪啦。
“阿耶!你身上太燙了!你快放開我!我快燙死了!”
他沒鬆手。他把臉埋進我的頭髮裡,眼睛閉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全世界欠我錢”的表情碎了一個角,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像是一個在火裡跑了太久終於看到終點的人突然腿軟了一下。
這時,他把手收得更緊了,聲音悶在我的頭頂。
“花小白。”
我感覺自己的後背在冒煙——
我的衣服被火星燙出了好幾個小洞,後腰那塊布料已經焦了,面板被燙得生疼。
我又踢又蹬,像一隻被老鷹抓住的兔子,奈何龍耶的手臂像兩道鐵閘,紋絲不動。
“以後不準亂跑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沙啞,像從煉獄裡撈出來的礦石,“我不喜歡!很不喜歡!”
我感覺到他的喉嚨在動,似在吞嚥什麼,像是有東西從胸腔裡翻湧上來又被他硬吞了回去。
火焰在他身上慢慢暗下去,從赤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面板底下隱隱約約的光。
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於是我被燙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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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白衣矇眼男安靜地坐在石頭上,紗布對著二人方向。
沒有撥絃,沒有出聲,只是嘴角一直掛著一抹清微淡遠的笑,像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不指望誰看見,也不在乎有沒有人看。
暮色從葉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銀白色的短髮上,碎成一片一片暗淡的光斑。
風從他身後吹來,把他那件粗布素衣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輪廓。
“龍晝,我最得意的孩子,”他在心裡默唸,嘴角的弧度微微擴大了一點點,“你估計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醒來吧。
當年只有你能不被我給予的力量反噬,你是最有潛質取代我的殭屍。可你現在……呵呵,挺好的,比你以前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好多了。”
龍耶抱著花小白離去的身影正在暮色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像一滴墨落在水裡,還沒散開就要消失了。
“還有那個想回家的孩子。唉,那種被扔了太多次但依然要掙扎的味道,我很熟悉……但我不喜歡。”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拂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摸了摸。
“明明知道一場空,卻還是想回去看一眼的執念,真讓人討厭啊。”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上千年來,我在這裡看夠了人世悲情,哭不出,笑不出,像一把被遺落在荒野的古琴,風霜鏽蝕了表面,連自己是什麼聲音都忘了……”
他把古琴從膝上抱起來,橫在懷裡,手指搭上琴絃,輕輕撥了一個音,“錚”的一聲,清脆得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
漣漪盪開,蕩過燒焦的樹樁,蕩過空無一人的荒原,蕩過整個昔人境……
故事,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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