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在一張床上睡了三天,後來的情況越來越不對勁了!
一開始只是把我拉到身邊抱著睡,但他睡著後開始往我這邊蹭。幾次想踹開他,卻見他的眉頭鬆開,嘴角翹著,像做了什麼好夢。
再後來,他會先把頭髮蹭到我的肩膀,接著鼻尖蹭到我的脖子,最後整個人貼了上來。
鼻息打在我的頸窩裡,一下一下的,就像小貓在聞什麼東西,整得我又熱又癢……
夜再深一些,他的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搭在了我的腰上,不重也不輕,像一隻睡著的貓把爪子搭在人的身上,但我怎麼也推不開……
“阿耶。”
沒反應。
“阿耶,你壓到我頭髮了。”
還是沒反應。
他似乎是睡著了,但圈在我腰上的手更緊了幾分,像是怕我在他夢裡跑掉。
我看著床頂,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蹭我脖子的頻率越來越高,從前天的一夜兩次,到昨晚的不下十次,而今夜還沒過半,就已經五六次了……再這麼下去,指不定什麼時候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我的眼珠轉個不停,半晌後突然想到什麼——
墮魂香!
我從乾坤袋裡摸出那個小瓷瓶。
這寶貝是我在常州一個散修手裡買來的,說是點燃之後能讓靈體陷入一場“如其所願”的夢境,夢裡什麼都有,美好到不願意醒來。
我從來沒用過,畢竟這東西不便宜!!
但現在,別無選擇了。
我把瓶塞拔開,倒了一點香膏在指尖。淡淡的香味飄出來,像冬天的梅花,若有若無。
我把它抹在脖子上,然後躺下,等他。
果然,沒過多久他的鼻尖又湊了過來。先是在我肩窩裡蹭了蹭,然後慢慢往上,蹭到脖子,鼻息打在我脖頸上,暖暖的,癢癢的。嘴唇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了上來,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那樣輕柔地覆上我的肌膚,然後他伸出舌尖舔了舔……
“!!!”我攥住想掄起的拳頭。
幸而墮魂香很快起效了。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身體放鬆下來,整個人像化在了我的懷裡。他的嘴角翹著,翹得很高,像做了全世界最好的夢。
夢裡有什麼呢?
我沒時間去猜!
龍耶陷入沉睡,捆仙繩上的靈氣漸漸消散。我用所剩無幾的靈力解開繩結的束縛,起身,走到門口。
突然聽見身後的聲響,我回頭一看,是他從床上摔到了地上。
我下意識想去扶,卻還是一咬牙,收回雙手,轉頭快速離開了。
———————————————
龍耶倒在地上,沒有醒。墮魂香的藥力還在,他的眼睛閉著,但身體比腦子醒得更快——
他的手在空氣裡抓了一下,沒抓到東西。眉頭皺起來,眼皮底下的眼珠開始發抖,睫毛顫得像蝴蝶被釘在牆上還在扇翅膀。
“花小白……”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像溺水的人在水底下叫出的最後一聲。
他的手摸到了那根繩子。繩子的一端是松的,空空的,沒有人。他的表情變了,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從裡面開始裂,裂到外面,裂到每一寸面板。
他猛地睜開眼——
瞳孔裡什麼都沒有。
銀灰色的瞳孔像兩口乾枯的井,井底碎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空蕩蕩的房間。
“花小白。”他的聲音不大,啞得不像話,“你答應我不走的……為什麼要騙我……”
他再也抑制不住,嘔出那口早在身體裡不知翻滾了多少次的黑血。
血濺在地上,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他趴在地上,衣袍皺成一團,手腕上那道被繩子勒過的紅痕還在往外滲血。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手在發抖,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跪了下去。
他沒有放棄,用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像一棵被風吹倒的樹拼命想直起來那樣,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晃了好幾下,差點又跪下。他咬緊牙關,強撐著身子努力朝門口走——
每挪一步,嘴唇白一分,手腕上多幾滴血……那些血滴在地上,在暮色裡閃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朵朵很小很小的花。
他終於走到門口,伸出手——
那隻手在空氣裡停了一下,然後他緊緊抱住了她——
他的手環過她的腰,扣在她小腹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臉埋進她的頭髮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像一個人抱著他唯一的東西,抱著他最後的東西,抱著他如果松手就會永遠消失的東西……
他的手臂抖得厲害,就像跑了太久、追了太久、撐了太久……終於追上了,卻因隨時會倒下而強撐著……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
“別走。”聲音悶在她的頭髮裡,“我不嫌餅硬了,不說你做飯難吃了,不再綁著你了……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別走,好不好?”
他的眼眶潮溼,瞳仁像被火燒過一樣,紅得沒有一絲雜色。
他的手收得很緊,卑微到了塵埃裡。
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風吹過空了的樹冠,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斷了的捆仙繩——
繩子的一端繫著自己,另一端垂在地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他害怕極了,再次伸手擁住懷裡的人——
可是,他用力撲了個空!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抓住!懷裡是空的,門口是空的,整個房間都是空的……
原來是墮魂香的藥力還在,一切都是夢……
他的手臂慢慢從半空中落下來,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
掙斷捆仙繩的傷、摔破皮肉的膝蓋、手腕上不停流出的鮮血……所有的疼痛在這一刻一起湧上來,像決堤的洪水。
他蹲了下去,像他以前蹲在灶房門口那樣,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胳膊裡……
他以前蹲在灶房門口的時候,花小白總是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餅,含混不清地說:“阿耶,吃餅。”
他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不停地抖,抖得像一片被風吹下來的葉子,垂死掙扎著落在地上。
風從葉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吹過他空蕩蕩的手腕。那根斷了的捆仙繩在地上被風吹動著,像有人在另一端,很輕很輕地,拉了一下……
身體像被一隻粗魯的手猛地抽空了,“咚”的一聲,他重重地跪在地上!
沾滿鮮血的雙手撐著地,他冒著冷汗喘著氣,似乎拼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才從牙縫裡顫抖著擠出三個字:“花、小、白——”
那雙盛滿血水的眼睛裡,渾雜不純的灰色正在快速褪去,狠戾嗜殺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純粹的銀光。
他怒吼著抬起頭,纖長的脖子上青筋暴裂。
一瞬間,整個房間被強大的靈氣震碎成一片廢墟。牆壁從中間裂開,房梁斷成兩截砸在地上,瓦片飛濺,碎木橫飛……灰塵像濃霧一樣騰起,把月光都遮住了。
廢墟中央,他跪在那裡,垂在兩側的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嵌進骨肉裡,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他無動於衷。
灰塵慢慢落下來,月光重新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形正在變化,像一棵樹在夜裡悄悄拔節。肩膀變寬了,脊背拉長了,那件本就不合身的衣袍被撐得繃緊,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小臂。
墨藍色的長髮從肩上垂下來,髮尾那些焦黑的捲曲不知什麼時候被新生的銀白色取代,一縷一縷的銀白混雜在墨藍裡,像月光漏進了深潭。
他的臉也在變。眉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少年的青澀從那張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跪在那裡,明明是跪著的姿勢,但給人的感覺像一座山,一座剛剛從地底隆起的、還帶著岩漿餘溫的山。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輪了三次,久到廢墟上的灰塵徹底落定。
地上的人閉著眼睛,緩緩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那些被封印的歲月、被遺忘的記憶、被壓制的力量,像潮水一樣湧回來,灌進這副軀殼裡。
龍耶?
他無奈地笑了笑。
但他是誰重要嗎?
不重要。
眼下他醒來了,那個女人不久後也會醒來。
既然回來了,就不能再“躲”著了。
他抬頭對天,深吸一口氣,慢慢舉起雙手,像捧著新一輪生命的力量——
靈氣在掌心凝聚,幽藍色的光焰舔著指尖,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風從四面灌進來,把廢墟上的碎木斷瓦吹得沙沙作響。
過了很久,他放下手,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從跪到立,像一幅被緩緩展開的長卷。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那件破破爛爛的衣袍照出一種奇異的莊嚴。
他面無表情地走出廢墟,腳步很輕,但每一步踩下去,碎石都碎得更細了。
路過院牆的時候,牆上的裂紋又深了幾分。
經過那棵老樹時,他停了一瞬。樹幹上還有他躺過的痕跡,樹枝上還掛著他斷掉的發繩。他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後平靜地移開。
離開前,他的眼睛瞥見不遠處那間空落落的灶房。
灶臺上還擺著那隻粗瓷碗,碗裡是他沒吃完的那碗麵,面已經坨了,湯已經涼了。門口的石凳上放著一塊咬了兩口的餅,餅渣掉了一地。
他站在那裡,風從他的身後吹來,把他墨藍與銀白交雜的長髮吹到身前。
他平靜地移開目光,抬起一隻手掌——
“轟!”
強大的靈力瞬間在灶房炸開,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天上拍下來。
灶房的屋頂先碎了,瓦片像落葉一樣被吹上天,然後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牆壁從四面往裡塌,每一塊磚都被靈力碾成了齏粉,煙塵沖天而起,把月亮都遮住了。
煙塵散盡,灶房不見了。那口鍋、那隻碗、那塊餅……全都不見了。
那裡只剩下一片光滑的、被靈力壓實的平地,像什麼都沒有存在過。
他無聲地閉上雙眼。
然後他轉過身,朝暮色深處走去,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長髮在身後拖出一道墨藍與銀白交織的光。
他沒有回頭。
暮色從他身後合攏,像一扇緩緩關閉的門。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廢墟上,那根斷了的捆仙繩被壓在碎石底下,一端露在外面,在風裡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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