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
我站在昔人境的界碑之外,仰起頭,貪婪地望著那片久違的湛藍天幕。金色的光線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落在面板上,帶著暖融融的溫度,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
我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沒忍住,像個傻子一樣轉起了圈。
裙襬旋開,鞋尖點地,一圈,兩圈,三圈……風從耳邊掠過,帶著草木清香,不是昔人境裡那股永遠散不去的腐朽氣味。
我張開雙臂,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雖然我在昔人境也就待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但感覺已經一個世紀沒見過太陽了!
“嗚嗚嗚,太陽你好香——”我對著天空喊了一句,聲音飄散在風裡,引來幾個路人看智障的目光。
但我不在乎!能活著從昔人境出來,我覺得自己很牛X!
趕緊多補補鈣!
補鈣……
我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從袖中摸出靈盤,指尖注入一絲靈力,準備聯絡司律君——
一抬頭,差點把靈盤扔出去。
有人站在路口,就在我三步遠的地方。
玄色衣袍,黑髮束冠,面無表情,像一柄被人隨手插在路邊的劍。
風從他身後吹來,衣角紋絲不動,整個人和周圍的光線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畫被貼在了油畫上。
司律君!
我張著嘴,手指還保持著點靈盤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過幾個念頭——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怎麼知道我今天出來?
剛才我像傻子一樣轉圈圈他都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表情,不會是想找我算賬吧?!
“你——”我開口,聲音有點發飄,“怎麼來了?”
“把沈劍送到司律殿後,本君就一直在這,”他平平道,“等你。“
我收起靈盤,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先發制人道:“你為什麼不像帶走沈劍那樣把我直接帶走?害得我……”
他面無表情地說:“那天晚上,我答應了他,不插手你們之間的事。”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遠處昔人境的方向,那片灰濛濛已然看不見的天幕,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在我臉上。
“你不是自己能出來?”他頓了頓,又說,“出來就好。”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帶出點漣漪。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聽司律君說話,總讓我感覺像在往深井裡扔石子,要過很久才能聽見迴響。
可我真的不喜歡揣測高等殭屍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於是我伸出手,掌心朝上說:“工資。”
他看了一眼我的掌心,又看了看我笑嘻嘻的嘴臉。
“你答應我的,前前後後加起來三百年修為,還有——重塑人形!”
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以你目前的狀況,”他的聲音不帶感情,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身體承受不住任何修為的傳渡,哪怕只給你十年修為,你的靈體也會因為無法承載而崩裂。”
“我知道。”我從乾坤袋裡摸出一個東西,託在掌心裡。
掌心上的珠子不大,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月白色,內裡似有光華流轉,隱隱能看見星辰般的微光在其中浮沉。
我將它遞到司律君面前,說:“渡給它。”
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珠子上,瞳孔驟然一縮。
“滄海神魂珠?”
“大人好眼力。”我笑眯眯的。
“傳說是一位天神隕滅時,天地為其煉化而成的至寶。”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它能無窮盡地吸收、煉化任何靈體的修為。”
“這東西已經消失了幾千年。”他看我的眼神更加複雜了幾分,然後平平道,“怎麼得來的?”
“不告訴你。”才說完就默默給自己一嘴巴,要你嘴快!
果然一抬頭就看見司律君危險的眼神,我乾笑兩聲:“我以前從一個集市攤位裡翻出來的。攤主不識貨,三文錢賣給我的。”
他冷笑一聲,看我的眼神裡彷彿在說:我信你個鬼!
“……”
但他也沒揪著這件事不放,只見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團刺目的靈光。那靈光明滅不定,蘊含著磅礴的靈力波動,整個偏殿的空氣都彷彿被壓得凝滯了。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心臟砰砰直跳——
這就是高等殭屍的實力嗎?三百年的修為,在他手中不過是一團隨手凝聚的光團。
他將手掌覆在珠子上,靈光如水般注入其中。
滄海神魂珠微微震顫,內裡的星芒像是被驚醒了一般,瘋狂流轉起來。月白色的珠體漸漸染上一層淡金色,那是修為被注入的痕跡。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眨眼的工夫。
我傻眼了——
開始懷疑自己,我是不是要的太少了?!
當司律君收回手時,滄海神魂珠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內裡的星芒比先前亮了數倍,像是一片微縮的星河。
不過很快它又恢復如初,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看來消化得很好。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珠子,裡面已經有三百六十六年的修為,雖然進度有點慢,但好在一直在進步呢!
我喜滋滋將它放回乾坤袋中,對著司律君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多謝司律君大人!”
“不必。”他淡淡道,“這是你應得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乾坤袋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意味。那目光轉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我趕忙隱去乾坤袋,生怕他覬覦我的寶貝。
“都是些小東西,小東西。”我笑笑道。
司律君面無表情看我一眼,說:“關於重塑肉身的事,本君已經備好歸元鼎。”
歸元鼎,靈界神器,據說有重塑肉身之能。但這東西的用法極其繁瑣,對使用者的要求也極高,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駕馭的。
司律君手一拂,我的周身頓時陷入一片漆黑,我很快意識到這是他的識海。
黑漆漆的空間裡,正中央擺著一尊三尺高的青銅鼎。那鼎造型古樸,鼎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鼎口隱隱有霧氣升騰。
我走近幾步,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進入鼎中。”司律君沉冷的聲音從空間裡傳來。
我猶豫了一瞬。說實話,把自己扔進一個青銅鼎裡,這感覺有點詭異。
但想想為了重塑肉身,也沒什麼好遲疑的。
我走到鼎邊,深吸一口氣,翻身坐了進去。
鼎內比我想象的要寬敞,底部鋪著一層泛著微光的靈液,觸感溫涼。
我將雙腿盤好,雙手放在膝上,閉上眼。
“開始吧。”
鼎身的銘文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活了一般,從鼎身上浮起,在空中組成一個複雜的陣圖。
靈液的溫度驟然升高,像是有什麼力量正在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那種感覺既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合,又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石臼裡被人拿杵子一下一下地搗。
疼是真疼,但也不是不能忍。畢竟屍血坑都泡過上百年了,這點疼算什麼。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鼎內光芒散去,陣紋黯淡,一切歸於平靜。
我從鼎中爬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面板還是那個面板,手指還是那個手指,但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同——
好像比之前更“實”了一點,更像一個真正的活人了。
司律君在我眼前顯形,他平靜的眼神將我掃視一遍,似乎在檢查我的靈體狀況,那表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肉身重塑了一部分,但以你現在的情況,這具肉身最多隻能維持一個月。”他說。
“一個月?”我愣了,“什麼意思?”
“一個月之後,你的肉身會重新潰散,回到你之前的狀態。”他的聲音依然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想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一件靈器。”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什麼靈器?”
“魂續骨。”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裡的瞬間,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咔嗒一聲響了——
我一拍腦門,果然如此!
魂續骨!傳說中能重塑骨骼、再造靈體的詭奇神物,和陰陽歸神、鬼戒、再生咒齊名。
“在哪兒?”我很無奈,只能明知故問。
他看了我一眼,說出四個字:“京州崇開。”
我閉上眼,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看著司律君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的那股火蹭蹭地往上冒。
“魂續骨和僵王眼在一個人身上,他就藏在崇開城裡。”他說。
“誰?”我悶悶道。
“另一個僵王。”
“……誰?”
“本君要是知道,還需要你帶著僵王去找嗎?”
我頓了頓,壓抑著惱怒道:“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我只有魂續骨一條路,還故意彎彎繞繞地騙我!”
“本君之前問你,你什麼都不肯說。”他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靈體遭受過什麼,你比誰都清楚。本君也希望歸元鼎能幫到你,但事實是你靈體受過重創,連歸元鼎都修不好的靈體,就只能藉助魂續骨的神力!”
鮮少見他情緒波動這般明顯。我默默垂下頭,看來,我靈體的損壞程度確實比我想象中更糟糕。
“我若不去呢?”
“你若不去,”他說,語氣恢復該死的平靜,“不過是肉身潰散,靈體重歸殘破。以你如今的狀況,大概還能撐個兩三年,兩三年之後,灰飛煙滅。”
長久的沉默——
“我的命在你們這些大神眼裡一點也不重要不是麼……”我低著頭,聲音很輕。
司律君沒說話。
我抬頭看他,聲音拔高了半度:“從昔人境開始,從你打算用七焚業火燒掉屍柳樹放出僵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算到了這一步!”
我眼眶一熱,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
這眼淚有一半是真的委屈,另一半嘛……我承認我在演。
我哭得梨花帶雨,抽抽噎噎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對我到底哪來的自信,居然覺得我能獨自勇闖遍地大神開會的崇開城!”
司律君看著我哭,眉頭動了一下,然後他說:“你有僵王,不是一個人。”
倒!
我的眼淚驀地止住。
我指了指頭上的木簪,眼裡是怨念的淚花,“自從屍柳樹消失後,他就再沒開口說過話了,我連那討厭的琴聲都沒聽見過,你讓我指望一個破簪子!”
“錚!”
突然傳來一聲琴音,把我嚇得渾身一抖。
“怎麼回事?”平復心緒後,我說,“你看吧!我在少靈宮被你哥折騰時他大氣不出一聲,現在知道吼兩聲啦?”
司律君只是平平道:“那是你之前靈力不夠。”
“什麼意思?”
“之前你沒有完整的靈體,靈氣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計,所以無法與僵王建立靈聯。現在你靈體修護,隨著靈力增長,你們之間的靈聯會越來越順暢。”
“本君幫僵王找了一千年的附身靈,沒有一個合適,沒想到你誤打誤撞成了他的附身靈。”
我眼淚掛在下巴上,嘴張著,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罵。
“僵王要的眼睛和你要的魂續骨在同一人身上,換種思路,不虧。”
我兩眼無神看他:“………………?”
“三十天後是三千年一遇的九星環月日,很多人想開啟神位之門,獲得外神之力。”
“所以?”
“臨近九星環月日,他一定會出現。他一旦現身,會成為很多人的目標。”
“懂了,我只是其中的一個……混子。”
他看著我,眸色深沉道:“你為什麼總是小看自己。”
“我一個連完整靈體都不配擁有的人,拿什麼自信衝鋒陷陣?還有,魂續骨是很多人想要得到的寶貝,我拿到手後,不是成了活靶子?”
“你最擅長的不就是躲麼?”他抬了抬眼眸,沉沉道,“何況,待你靈體恢復後,滄海神魂珠裡的三百多年修為,至少能幫你達到築基。而且你與僵王有靈聯,等僵王拿到眼睛,恢復法力,誰敢把你當活靶子?”
我皮笑肉不笑:“那就借你吉言咯!”
“等本君處理好這邊的事……”黑暗的識海里沉寂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這個空間被誰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來幫我?”我盯著他看的眼睛裡閃出“你是大好人”的光。
不料人家不吃這套,只聽他酷酷地說:“再說。”
我憋嘴:“哼,你這麼厲害,為什麼不幫我?”
“忙。”興許是見我臉色拉垮,他又平平道,“我身體裡有那人種下的摹心咒,不方便。”
雖然不太清楚摹心咒具體是什麼,但能讓冷酷傲慢的司律君大人如此忌憚,一定是個很牛X的東西。
“加價。”他突然說。
“什麼?”這次他主動加價?!
“你最想要的修為。”
我兩眼一亮,立馬懂了他的意思。
“你幫僵王獲得眼睛,事成後,本君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
黑暗的書海里只剩下歸元鼎底部還泛著一層微弱的熒光,照得司律君的半張臉明明滅滅。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剛被重塑過的手。
經歷過上百年千瘡百孔只餘骷髏架的模樣,看著這雙有血有肉的手很有種失而復得的愉悅。
這個險好像不得不冒了……
原本以為壞訊息已經多到塞不下腦子了,怎料,還有一個驚天大雷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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