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天還亮著,但街上的人已經開始收攤、關門、上板……整條街像被人按了加速鍵,急匆匆地往“夜”裡趕。
我坐在茶樓二樓靠街道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涼透了的桂花茶和半碟沒吃完的桂花糕。
“客官,你今晚住店嗎?”店小二端著托盤走過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天黑前你要是走,小的勸你趕緊走。要是不走,就別走了。”
“怎麼了?”我抬頭看他。
小二壓低聲音,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你不知道?泉明縣旁邊的李家村,昨夜裡被喪屍屠了!”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小二的嘴角在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今年書州都不太平,不斷害人的銀牙殭屍一直沒抓到,現在又生出大量喪屍……咱們縣太爺已經下令了,太陽一落山就封門,誰都不許外出,外頭的人也進不來。”
他嚥了口唾沫,補了一句:“客官,你要是沒地方去,就住下。門窗別開,夜裡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開。”
“謝謝,我知道了。”我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
小二收了銀子,腳步飛快地去了。
我重新望向街道。
太陽已經沉到了屋簷下面,最後一線光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紅色。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鋪面的門板一塊接一塊地合上,發出此起彼伏的“砰砰”聲,像是什麼倒計時的鼓點。
草莽少年還站在街邊,許久後,他終於等到一個婦人將女孩領走,然後他轉身,抬頭——
目光正好對上二樓觀望的我。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我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垂下了目光。他沒有走開,而是走到茶樓對面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幹饅頭,掰成兩半,慢慢地嚼。
我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一眼他。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端起桂花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草莽少年吃完了半個饅頭,把另外半個仔細包好塞回懷裡。他靠在柱子上,閉了眼,像是在打盹。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夜色像墨汁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先淹沒了遠處的山,再淹沒了近處的屋簷,最後把整條街吞得乾乾淨淨。
泉明縣的夜,黑得像被人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天幕。
我開始啃桂花糕,剛啃到第三塊——
“砰!”
街上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門板上。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用頭、用身體,一下一下地撞著沿街每一扇緊閉的門。
茶樓一樓,小二正要封門,門板卻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了,整個大門劇烈地晃了一下,灰塵從縫隙裡簌簌落下。
店小二從後廚探出頭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裡的菜刀在發抖。
喪屍竟比預想的更早到了!
外面傳來一陣嘶啞的、不似人聲的低吼,像是什麼東西的喉嚨裡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
我放下桂花糕,從乾坤袋裡摸出“浮雲”掃帚,掂了掂。
不行,靈力還沒恢復,飛不了多遠就得掉下來。
我又摸出一把匕首,品階不高,但勝在鋒利。
一樓的門板更猛烈地晃了一下。門板與門板之間的縫隙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隻灰白色的手從縫隙裡伸進來,指甲脫落了大半,指尖的血肉翻卷著,在黑暗裡像五根腐敗的枯枝。
店小二“啊”了一聲,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
我嘆了口氣,吃個桂花糕都不讓人安生。
我從二樓窗臺翻了出去。
落到街面上的時候,那股熟悉的腐朽氣味撲面而來。黑暗裡影影綽綽,不知道多少東西在蠕動、在爬行、在拖著僵硬的身體往這邊湧。
最近的一隻離我只有七八步遠。
月光被烏雲遮住了,我藉著茶樓簷下那盞晃動的燈籠光,看清了他的模樣——
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半邊臉沒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頭。他的眼珠渾濁發白,沒有瞳孔,只剩兩個空洞的白點,在黑暗裡像兩顆煮熟的鴿子蛋。
喪屍,殭屍裡最低等的存在,沒有人的意識,只有吃人的本能。
他張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喉嚨裡發出那種“嗬嗬”的聲音,朝我撲了過來。
我側身,匕首從下往上一劃,削掉了他的半條胳膊。胳膊掉在地上,還在動,手指一伸一縮,像一條被砍了頭的蛇。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失去平衡的身體歪了一下,又直直地朝我壓過來。
我皺了皺眉,匕首換了個方向,從他的下頜刺入,直貫顱頂。
“噗”的一聲,像捅穿了一塊腐壞的豆腐。
他僵住了,渾濁的白眼珠轉了最後一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軟塌塌地倒下去,再也不動了。
血腥味散開——
遠處的黑影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激活了,所有的白眼珠子齊刷刷地轉向這邊,然後——
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不是吧……”我後退了一步。
剛才那一刀動作夠快了,但血還是濺出來了。喪屍對鮮血的敏感度,約等於飛蛾對火的敏感度,約等於我對漲修為的敏感度……
又一隻撲過來,被我踢飛。
又兩隻從左右夾擊,我一個下腰躲過去,同時反手兩刀,捅穿了兩顆腦袋。
三隻倒地,但更多的從街巷裡湧出來,源源不斷……
我喘了口氣,感覺自己像在玩一個永遠打不完怪的遊戲,而我的藍條已經見底了。
靈力不濟!
匕首還在手上,但每一次揮刀都感覺手臂重了十斤。
又一隻撲過來,我閃開了,但腳下一絆,踉蹌了兩步——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掌心粗糙,指節粗大,像常年握鋤頭或者握刀的手,虎口有厚厚的繭。熱度透過面具和衣料傳過來,帶著一種蓬勃鮮活的溫度,和周圍這些冰涼的屍體形成了一種讓人想哭的對比。
“站好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那個草莽少年!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對面臺階上站了起來,擋在我身前,像一堵灰撲撲的牆。
“謝謝……”我喘著氣說。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咔咔作響。第一個喪屍衝到他面前,他抬手,一掌拍在它的天靈蓋上。
“咔嚓”一聲,那個喪屍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癟了下去,脖子縮進了胸腔裡,整個人矮了半截,軟塌塌地跪了下去。
他一腳踹開,第二個已經撲到跟前。他一拳轟在它的胸口,拳頭直接穿胸而過,從後背透出來,上面掛著一截斷掉的肋骨和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他把手抽出來,在褲腿上隨便抹了兩下。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他的打法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原始的、最野蠻的直拳、劈掌、側踢……但每一擊都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靠在他身後,看著他像割麥子一樣把湧上來的喪屍一排排放倒,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他到底什麼來路?力氣這麼大!
“你是體修?”我忍不住問。
“不是。”他說,一拳轟飛了第N只。
“那你怎麼這麼能打?”
他沉默了一瞬,手上動作沒停:“天生的。”
好傢伙,天生怪力!
但喪屍太多了,他打倒了十幾只,後面又湧上來二十幾只。泉明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夜裡被封在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喪屍卻跟闖入遊樂園一樣到處奔跑,喪屍只要突破某一處的防線,就直接可以來個甕中捉鼈了!
草莽少年的打法太耗體力,雖然他現在看起來還遊刃有餘,但再這麼打下去,遲早會被耗空。
我從乾坤袋裡摸出“牽縷網”,然後唸了個簡短的催動咒,一張牛皮紙應聲展開,無數道金色的靈力絲線從網眼中激射而出,像活物一樣在街面上縱橫穿梭。
金色的靈力絲線在兩排房屋之間縱橫交錯,織成了一道巨大的無形屏障,將整條街攔腰截斷。
喪屍撞上去,像撲上了一面燒紅的鐵網,皮肉焦灼,吱吱作響,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
但它們沒有痛覺,依然前赴後繼地往上撞,一層疊著一層,像飛蛾撲火,又像浪頭拍上礁石,碎成一地還在掙扎的黑影。
“能撐多久?”少年終於停下手,側頭看了我一眼。
燈籠光太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臉,只看見他下巴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深褐色的硬殼。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一刻鐘。”我說,“最多一刻鐘。”
他說:“夠了。”
“什麼夠了?”
他沒回答,轉身走向街邊一戶人家的院牆。他伸出手,五指扣進磚縫裡,像扣進豆腐一樣輕鬆。然後他踩著垂直的牆面,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如履平地。
站上牆頭之後,他彎下腰,把屋簷的瓦片一片片揭下來,露出下面的木樑。
他雙手握住木樑,深吸一口氣,青筋暴起。
那根碗口粗的木樑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被他整個從屋頂上拽了下來。
他扛著那根木樑跳回街面,地面震了一下。
他把木樑橫過來,像握著一根巨大的球棒,對準了喪屍最密集的方向。
“你往後站。”他對我說。
我往後退了三步,只見他掄起了木樑,第一擊,七八隻喪屍被掃飛出去,撞在對面牆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像放鞭炮。第二擊,木樑的頂端嵌進了喪屍堆裡,他猛地一轉,三四隻喪屍被攪成了兩截。第三擊,木樑斷了……
他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截,扔掉,又走向另一面牆。
我看著他徒手拆了半條街的門板和房梁,忽然覺得我自己手裡的匕首像個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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