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律君手一抬,遞來一個面具法寶。
我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薄,極薄!薄到拈在指間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像捏著一片剛從冰面上揭下來的、還沒來得及化的冰屑。
玉色是啞光的,不白不青,介於兩者之間,像黎明前那層將亮未亮的天光。
你看它一眼,它就淡一分,再看,又淡一分,像在躲你的目光。沒有花紋,沒有紋路,沒有任何多餘的雕琢,就是一片簡單的玉被人磨成了上半張臉面具的形狀。
它樸素到扔進一堆玉器里根本不會有人把它當作法寶挑出來。
我把它覆在臉上——
現在感覺它確實是個大寶貝了!這面具戴在臉上居然沒有一點被束縛的感覺!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自己的臉,再摸,摸到了玉的邊沿,涼涼的,滑滑的,像在摸一面被風吹了很久的湖面。
面具和面板之間沒有界線,沒有縫隙,像它本來就長在我的臉上。
我甚至懷疑它是不是已經溶進了我的面板裡。
我開啟靈鏡照了照,雖然我的臉上沒感覺到貼合著什麼東西,但靈鏡上的人戴著面具,玉色啞光,鼻子以下面板沒有遮擋,眼孔後面是我的眼睛。
望著靈鏡上的面具臉,我能確定人眼所看到的那張臉不屬於我的!!
“我的真實面貌被它掩藏了?”我問。
“尋常靈體無法透過面具看清你的模樣。”司律君說,“甚至雌雄難辨。”
簡直是無負擔隱匿器!我又向來對法寶最感興趣,難掩喜悅道:“這面具什麼來歷?”
司律君默了默,“無名。”
“……?”
“戴上它的人,都沒有名字,所以它叫無名。”
酷愛收集稀世珍寶的我也沒聽說過這個寶物。
我看著靈鏡上探不出真實模樣的臉,覺得這寶貝可太有意思了!
戴上它沒有一絲負擔,它也不會給你新的樣子,它只是把你的舊樣子拿走了。拿走之後,什麼都不剩,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
我正要取下面具收入乾坤袋裡儲存,卻被他抬手製止,他說:“一直戴著吧。”
“……”我想了想說,“我的樣子見不得人?”
“他回來了。”他淡淡道了一句。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問:“誰?”
一雙沉如寒淵的眸子安靜地凝我半晌,然後冷冽道:“一個你招惹不起又已經招惹的人。”
“……”我又想了想,“能不能再具體一點?”
真不好意思了,我好像闖的禍有點多。
他默默吸一口氣,似乎還咬了咬牙?
他向來深沉自律,此刻看我的眼神裡竟帶出幾分譏誚和不耐,他說:“最近的那個。”
“哦~~我想想。”
“花小白!”他突然厲聲叫道,聲音寒冽。
“啊?”
“你到底招惹了多少……”說著,他又放緩了語氣,“不該招惹的人?”
我掰了掰手指頭,正準備數一數,一條皮繩鏈子出現在我眼前——
司律君面無表情地舉著那條鏈子,鏈子下那個墜子正閃爍著比鑽石還要璀璨刺眼的光芒!
喲!很眼熟!
仔細端詳了片刻,這不是我之前一直戴著的石頭墜嗎?!
被司律君拿走後也才幾日不見,都會發光了!
真漂亮啊——
“啊!!”我猛地大叫一聲,一把抓住司律君的雙臂,瞳孔驟縮道:“你哥醒啦???”
司律君一副“你終於智商上線”的模樣揚著下頜垂眸看我,冷冷道:“託你的福,受到劇烈刺激,元神被迫甦醒了。”
我趕忙摸了摸面具,確保它在臉上。
“他剛甦醒,元神還在恢復中,暫且勘不破無名的掩靈之力。”
“暫,且?”
我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
然後我聽到腦後那根木簪裡,傳來一陣悠悠的琴音,像是山間清泉,又像是月下微風,泠泠地淌過來,落進耳朵裡……如此“突如其來”的琴聲讓我本就躁動的心更加煩躁了幾分!!!
“……能關掉嗎?”我認真道,已經沒什麼隱私了,不想耳朵也被打擾。
突然“錚錚”兩聲,彷彿在說“不能”。
我閉上一雙絕望的死魚眼,強壓住想暴走的心,半晌後,堅定地睜開——
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趕緊走!我再次幻出乾坤袋,一邊瘋狂掏一邊慷慨陳詞道,“仙君大人,雖然目標很送命,但我會努力實現的——”
“怕了?趕著跑路?”他面無表情地打斷我。
“……順便跑,順便!”我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
很快從乾坤袋裡摸出一個掃帚。
掃帚通體烏黑,帚尾扎得整整齊齊,手柄處刻著一行小字“浮雲”。
當年一次出任務,在岵域集市第一眼就相中了它。不是因為它的品階有多高,是因為它太像故鄉那部全球暢銷作品裡的某裝備。
後來我用攢了整整兩年的靈石把它買了下來。貴是真貴,值是真值。
御劍要站著飛,掃帚能騎著飛,懶人在耍酷和舒適度中當然選擇偷懶啦!
我跨上掃帚,靈力注入手柄,“浮雲”嗡地一震,從地面彈射而起。
離開司律君的靈識,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衣袍獵獵作響,地面上的人和建築急劇縮小。
飛一般自由的感覺——
風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吹散一些,散到我能假裝它們不存在。
在空中飛了小半個時辰,我開始頭暈了。
靈力不濟,每飛一段,就得停下來歇一歇,等靈力自然恢復後再飛。
後來,靈體實在有些撐不住了,我在書州泉明縣落了腳。
縣城不大,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得發亮,街兩旁是茶樓酒肆,旌旗招展。
空氣裡飄著滷肉和熱湯麵的味道,混著初秋的桂花香。
我把掃帚收進乾坤袋,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準備找家茶樓坐下來喝口水,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本少爺的閒事?”
我循聲望去,街角圍了一圈人,中間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錦緞袍子的胖子,身後跟著一群家丁,正對著一個馬尾少年指指點點。
少年背對著我,看不清臉,只看見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角打著補丁。腳上踩著一雙草鞋,鞋頭已經開了口,露出大腳趾。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竹子。
地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膝蓋磕破了皮,正哇哇地哭。
旁邊滾著半籃子雞蛋,碎了一地,蛋液混著灰塵,黏糊糊的。
“她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蛋賠給你就是了。”少年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打了她一耳光,還推倒了她!這就是你不對了!”
“不對?”胖子笑了,笑得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她這籃子蛋能值幾個錢?本少爺的衣服被她弄髒了,她賠得起嗎?”
小女孩顯然慌了,拽著少年的衣角哭得更兇了。
胖子囂張地笑著,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往少年腳下一扔,銀錠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就是想訛錢嗎?撿起來就給本少爺滾!”
少年低頭看著那錠銀子,沒有撿。
“撿啊!”胖子笑得更歡了,“你不是要替她出頭嗎?撿起來,這件事就了了。”
少年站在那裡,灰撲撲的粗布衫繃在身上,肩背的輪廓撐出兩道結實的弧線。風把打補丁的衣角吹起來,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手掌厚實,指尖微微蜷著,但沒有動。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道:“你必須給她道歉!”
胖子的臉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一揮手,“給我打!”
七八個家丁擼起袖子衝了上去。少年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躲過第一拳,順勢拿住第二個人的手腕一擰,那人慘叫著跪了下去,但更多人撲上來,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一開始沒有還手,只護住頭臉,一步步往後退。
他咬著牙,硬扛著。
一棍砸在他後背上,他踉蹌了一步。一腳踹在他膝彎,他單膝跪地,又撐著站起來,又倒下,又站起來……
鼻血流出來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粗布衣襟上,紅得刺眼。他的眼睛始終是亮的,像兩塊被錘了也不會碎的石頭。
又一根木棍掄過來,他抬手抓住了。
木棍在他掌心裡紋絲不動,那個家丁使勁往回抽,臉漲得通紅,棍子像是長在了少年手裡。少年慢慢抬起頭,目光從散亂的額髮後面露出來。
少年整個人突然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不再隱忍,瞳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焚燒。一股奇特的力量從骨頭縫裡湧出來,順著他的筋脈往四肢百骸裡鑽,滾燙脹滿,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撐開。
他的手指收緊,木棍“咔嚓”一聲,斷了。
家丁們愣住了!
少年站起來,把那半截斷棍隨手扔在地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面前七八個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像是知道自己闖了禍。
但下一秒,只聽見“嘭”的一聲悶響,最前面那個家丁整個人飛了出去,撞翻了身後兩個人,三個人滾成一團。
少年轉身,一拳砸在第二個人的胸口,那人連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岔了氣,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第三個人轉身要跑,被少年一把拽住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輕輕往旁邊一送。那人飛過半個街面,掛在了一棵歪脖樹上,衣領勾著樹枝,兩條腿蹬來蹬去,像一隻風乾的□□。
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手裡的棍子都在發抖。
少年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咔咔作響。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幾個人扔下棍子,轉身就跑。跑得最快的那個一頭撞在門板上,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胖子嚇得站在原地,一雙腿止不住地顫,臉上的贅肉也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狠話撐場面,但對上少年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袋銀子,哆哆嗦嗦放在腳邊,轉身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撒腿就跑了。
圍觀的人群早就退出了三丈遠,鴉雀無聲。
少年站在街心,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鼻樑上一道口子,額角青了一大塊,衣裳被扯破了好幾處。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胸口起伏著,像一頭剛打完架的年輕豹子,渾身的熱氣還沒散。
待一切恢復平靜,他彎下腰撿起錢袋,竟將其整個塞進了被打翻雞蛋的小女孩的腰帶裡,自己一分錢沒拿。
三丈外的圍觀群眾中有人鼓起了掌,隨即掌聲接連不斷、此起彼伏。
我坐在茶樓二樓靠近街道的位置,將剛才發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孔武有力的草莽少年不是殭屍,但也不像個普通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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