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一個比自己高出一整個頭還多的成年男人，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
歐陽告譯的身體是僵硬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手臂彎在胸前，膝蓋頂著肚子，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硬邦邦帶著體溫的球。
我拽著他的後領，每拖一步，他的身體就在砂土地上磕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拖著一截被雷劈過的樹樁。
“我真的很會自虐……”我咬牙吐槽自己，額頭上的冷汗淌下來，流進脖子的傷口裡，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拖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我在一片亂石坡底下找到了一處山洞。
洞口不大，被半人高的枯草遮得嚴嚴實實，要不是我拖著一個大塊頭走不快、被迫繞了路，根本不可能發現。
洞口裡面倒是寬敞，是個天然形成的溶洞，頂上垂著幾根瘦骨嶙峋的鐘乳石，地上還算平整，就是有一股子蝙蝠糞的騷味。但這時候別說蝙蝠糞了，就算裡面住著一窩臭鼬，我也得進去。
我把歐陽告譯拖到山洞的最深處，讓他靠著一塊凸起的岩石半坐著。他還在昏迷，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胸口那道起伏像是隨時會斷掉的琴絃。
我不敢大意。
雖然他現在半死不活的，但這畢竟是一隻會發癲的銀眼殭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萬一他突然醒來又發瘋，我可沒有第二條脖子給他咬。
我抬起手，牽縷網的絲線從指尖漫出來，細細密密的，在半空中織成一張泛著微光的網。絲線纏上他的手腕、腳踝、腰腹……然後將他整個身軀封死在巖壁上。
我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還不夠保險，又在網面上加了一層靈力加固。
做完這一切，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氣。脖子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那刺骨的寒意還沒完全散掉，半邊肩膀還是木的，抬起來的時候咔咔響，像一臺缺了油的破風箱。
我坐靠巖壁，從懷裡摸出靈盤。
靈盤只有巴掌大小，玉質的底板上浮著一層流動的符文，手指點上去，符文就會散開，然後重新組合成你想要的介面。
我點開靈聞介面，手指在符文中快速划動，搜尋了近一年“柱國大將軍”“歐陽告譯”等相關訊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近一年，靈聞上關於歐陽告譯的訊息，乾乾淨淨，一片空白。沒有失蹤的報道，沒有受傷的傳聞，沒有任何人討論他的去向，甚至連一條提到他名字的邊角料新聞都沒有。
這很不對勁！
歐陽告譯是什麼人？柱國大將軍，舊元年僅有的三位金眼殭屍之一，青原國最有聲望的武將。
他為人再低調，也不至於低調到一整年沒有任何訊息。
以前他也不常出現在靈聞上，每次出現必是大事，靈族戰事、朝會大典……尤其是他與殷帝一起出現的場合，靈聞上總是鋪天蓋地地報道，什麼“殷帝與歐陽將軍同登城樓檢閱三軍”，什麼“帝與將把酒言歡共商國是”……可現在，整整一年，不僅沒有他的靈聞，連帶著以前那些鋪天蓋地的報道也像是被人刻意壓了下去，很難搜出些什麼……
我盯著靈盤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又看了看牆上的殭屍，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我把靈聞切換到書州本地的新聞，想看看關於那隻“神出鬼沒會發瘋亂咬人的銀眼殭屍”的訊息。
靈聞一開啟，鋪天蓋地全是相關報道，熱度高得離譜，比隔壁幾個州加起來的新聞都多。
最上面一條置頂的標題寫著：“書州銀眼殭屍再犯血案！泉明縣鄰村昨夜遭屠，倖存者僅三人。”
我點開正文，大量流動畫面，越看越覺得胃裡翻攪。
“昨夜亥時，書州泉明縣西北三十里外李家村遭遇大規模喪屍襲擊。據倖存者稱，喪屍群約在子時前後衝入村中，數量眾多，見人便咬。村民倉皇逃命，但多數未能倖免。至天明時分，整村一百三十餘口僅餘三人存活，其中一名老嫗因躲入枯井倖免於難，另兩名男童被父母藏於米缸中得以保全。值得關注的是，多名倖存者指認喪屍群中曾出現一隻身形高大、髮色灰白的銀眼殭屍，疑似喪屍群的核心驅使者。若屬實，此次屠村恐非偶然事件，而是銀眼殭屍的主動襲擊行為。目前風夙宗已介入調查……”
喪屍群的核心驅使者？
我轉頭看了一眼被牽縷網封罩在岩石上的歐陽告譯。他昏迷著，臉上的汙垢和血漬糊成了一團，嘴唇乾裂得往外滲黑紅色的血絲，頹廢的瀕死感像一個被遺棄在路邊的破麻袋。
他現在應該連自己的手指頭都快驅使不動了。
我把靈聞關掉，點開靈域。
靈域是修士們之間互通訊息的地方，比靈聞更雜更亂，但資訊更多更快。
書州專區已經炸了鍋，帖子刷屏的速度快得我看都看不過來。
置頂帖的標題猩紅醒目：“殷帝御令：擒殺書州銀眼殭屍者，入主星祭軍第六席！”
點進去，帖子裡寫得明明白白：“九星環月將至，殷帝為組建最強護衛‘星祭軍’，特設九席以待天下大能。前五席已定，第六席之位虛懸，陛下降旨：凡能在九星環月之前擒獲或擊殺書州銀眼殭屍者，不論出身、門派、修為，即刻授封星祭軍第六席。待神位之門開啟，星祭軍成員均可獲得外神之力，一步登天！”
帖子底下的回覆已經堆到了三千多條。
“一步登天！殷帝陛下親自許諾，這可是外神之力！有了外神之力，別說銀眼殭屍了，金眼都能打個平手吧？”
“別做夢了，銀眼殭屍整個世間才多少只？不足二十隻！每一隻都是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你拿什麼打？”
“富貴險中求，我已經在去書州的路上了。有沒有組隊的？本人築基中期，誠招隊友，要求至少築基以上。”
“樓上築基中期就敢去？我師叔金丹期，上個月追那隻銀眼殭屍追了三天三夜，最後連殭屍的正臉都沒看清就斷了一條胳膊回來。現在還在宗門裡躺著喝參湯呢。”
“說實話，我覺得這隻銀眼殭屍不是尋常銀眼。尋常銀眼殭屍不會這麼頻繁地發瘋咬人，而且它的行動模式完全沒有規律，今天在書州北邊，明天就跑到南邊去了，跨度大得離譜，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躲避什麼東西。”
“你們說這隻銀眼殭屍會不會是被人控制的？比如某個大能在背後操控它製造混亂，然後自己出來‘擒獲’它，騙星祭軍的位子？”
“我去！細思極恐！”
“老天保佑別來這些陰謀論的帖子行不行！先想辦法活下來吧，書州的喪屍已經爆發了，泉明縣昨晚被喪屍掃街，到現在還沒完全清剿乾淨。我們連喪屍都對付不了，還打銀眼殭屍？能活著走出書州就已經燒高香了。”
“來押一個，天降紫微星收服書州銀眼殭屍！有沒有人跟？”
“跟一個！期待天降紫微星！”
“我押司律君大人親自出手！畢竟司律殿專治害人的殭屍！”
“奇怪，殷帝怎麼沒有給司律君大人一個星祭軍的席位，好歹大人在青原，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殷帝連關係最好的柱國大將軍都沒給，又怎麼會給司律君大人呢！”
“司律君大人沒空來書州吧！你們沒聽說嗎，最近寂南之域多發異象，說是那一片水域馬上就要重見天日了！”
“寂南之域是大人的老家啊！那大人這段時間肯定要先忙家裡的事了！”
“獲得外神之力這麼好的機會，殷帝既沒有給司律君大人，也沒有給關係最好的柱國大將軍，那星祭軍前五席到底是怎麼選出來的啊？”
“聽說前五席主要經國師之手，也不知道星祭軍前五席是不是都與國師有關。”
“你是想說國師暗箱操作，都內定了自己的人？”
“閉嘴，再這麼聊下去大家號都沒了！”
“……那我押風夙宗那位元嬰弟子，就是長得特別好看又經常臭臉的那個。”
“你們這些小女子就喜歡這種經看不經用的年輕弟子！”
“總比有些人不經看也不經用的強！”
“就是，沒用的老臘肉們！”
“你們說的這人叫燕如歸，他在咱們常州可有名了。他是風夙宗宗主楊舜之的關門弟子，天賦逆天，百年便修得元嬰期，把快要萎靡的風夙宗又帶到了常州仙門第一的位置。昨晚泉明縣的清剿就是他帶隊……”
我飛快地划過去，繼續往下翻。
“有沒有人預測銀眼殭屍下次出沒的時間和地點？我已經在書州蹲了五天了，連根殭屍毛都沒見著，盤纏都快花光了。”
“根據前幾次出沒的規律，書州銀眼殭屍的活動週期大概是三到五天一次，上次出現是昨天，所以下一次應該是三到四天後。至於地點，大機率還在泉明縣附近……”
“具體哪個位置？”
“這誰知道？我要能精準預測，我現在已經是星祭軍了。”
“話說回來，陛下為何對一隻銀眼殭屍如此重視？用一個星祭軍的席位來懸賞？這其中怕是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樓上慎言！陛下自有考量，豈是你我能妄加揣測的。”
我把靈盤收起來，後背靠著冰冷的洞壁，看著掛在巖壁上垂著腦袋生死不明的殭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三千年來最令人敬仰的大將軍，現在被我用一張網罩在巖壁上，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骨頭架子都快撐不住那層皮了。
目前，大量能人異士湧入書州在找他，很多人都在想方設法幹掉他！
他的名聲、功勳、守護過的城池和百姓，在這一刻什麼都不是。那些湧入書州的修士們又怎會知道他曾是以一己之力擋住無數妖魔鬼怪的大將軍，他們只看得見“銀眼殭屍”四個字，和這四個字背後那個星祭軍的位子。
等等，星祭軍的位子？我之前還在煩惱怎麼混入崇開城辦事……如果我成為星祭軍成員，很多事做起來就順理成章多了！
我看向蓬頭垢面神智不清的歐陽告譯——把他交出去！成為星祭軍的一員！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我起身一步步靠近被牽縷網罩在巖壁上的歐陽告譯，就在右手快要抓住他的時候，我望著自己的手，出神——
腦海中忽然憶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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