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我還在高空墜樓,眼前突然從刺眼的霓虹燈光變成了一隻手擊中我的肩膀,將我推下瀑布……
後一秒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感受到了周圍的一切:冷、疼、臭。
我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山體內部天然形成的巖洞頂部,黑漆漆的,掛著黏糊糊的鐘乳石,蝙蝠在頭頂呼啦啦地飛,糞便的味道和屍體腐爛的味道攪在一起,濃得像一鍋餿了三天的湯。
我躺在一堆屍體中間。
左邊是一個被劈掉了半邊腦袋的魔人,腦漿乾透了,白花花地糊在石頭上,像潑了一碗涼掉的豆腐腦。右邊是一截不知道屬於誰的大腿,斷口處已經生了蛆,白白胖胖的,在黑色的腐肉裡拱來拱去。
我動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動。我又動了一下腳趾,腳趾也能動。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想明白,我可能沒死成!
搞清楚狀況之後,我先爬到水源處照了照,“啊”了一聲,嗓音過於沙啞。
臉還是那張臉,只是一雙眼睛太過暗沉,像兩個死寂的黑洞,沒什麼生氣。
我到底是做鬼了還是重生了?
先顧不上這麼多,此時巖洞劇烈晃動了好幾下,有隨時崩塌之勢。
強烈的求生意志讓我開始從屍堆裡往外爬,手指扒著石頭縫,指甲蓋翻了兩個,膝蓋在石頭上磕得全是淤青,但我顧不上疼,我只想從這個該死的地方出去。
幾個魔人從巖洞的各個角落裡冒出來,眼睛是血紅色的,嘴角掛著不知道是涎水還是血的東西,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煮開的沸水。
它們看見我,紅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朝我衝過來。
我跑,拼命地跑,腳踩在碎骨頭上滑了一跤,下巴磕在石頭上,牙齒咬破了舌頭,嘴裡全是血腥味。我以為我要死了,又要死了,剛清醒過來沒一會兒就要死了——
不料魔人沒有撲過來,我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見幾個魔人停在了三步之外,一支箭釘在最前面那個魔人的腦門上,箭尾還在顫。
沉重整齊、鐵蹄踏在岩石上的聲音,震得地面都在抖。
一道黑影從洞口的方向衝過來,像一座會移動的山,碾壓過來。
他騎在馬背上,鐵甲在黑暗的巖洞裡泛著冷光,那道從眉骨劃過鼻樑的傷疤讓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他手裡的弓還沒放下,弦還在震。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金色的眼睛緩緩沉下來變作黑色。
“還有活人。”他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整個巖洞都能聽見。
然後他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鐵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抗的壓迫感。
我以為他會把我拎起來,但他沒有。他蹲下來,單膝跪在地上,視線和我平齊,然後朝我伸出手。
“能站起來嗎?”他問。
我愣愣地看著他,忘了哭。
他的手掌很寬,掌心裡全是老繭,指節粗大得像鐵打的,但那幾根手指安安靜靜地攤在我面前,沒有抓,沒有拽,只是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於是我那麼做了,乖乖地伸出右手——
他把我拉起來,動作很穩,像是拉起一個摔倒的小孩。
我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像篩糠一樣,根本站不住。他沒說什麼,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裹在我身上,然後把我交給身後的副將。
副將問:“將軍,這女子是誰?”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說:“一個活人。先帶出去,再查一下她的身份。”
“是。”副將抱拳領命。
我被帶出了魔衙窟,送到了最近的驛站。三天後,他們查清了我的身份,便又派人把我送回了風夙宗。
從頭到尾,他沒有問過我的名字,也沒有要任何回報,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記得自己救過這麼一個人。對柱國大將軍來說,從屍堆裡撿出一個活人,大概和從路邊撿起一片落葉沒什麼區別。
但他對我伸出援手的那一刻,我一直記到了現在。
沒想到的是再見面,他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從乾坤袋裡摸出一把匕首。
刃口鋒利,我在手腕上比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刀劃了下去——
皮肉翻開,血幾乎是立刻湧出來的,鮮紅的,順著我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某種本能,嘴巴微微張開,舌尖觸到了血的味道。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震,那兩隻被牽縷網綁住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五根手指痙攣般地張開又收緊,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銀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亮得像兩團燃燒的冷焰,他整個人往前一掙,牽縷網被繃得嘎吱作響,岩石上被他靠過的地方簌簌地往下掉碎石。
他的嘴張開了,露出一口還沾著我血跡的牙齒,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一樣的咆哮。
我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他沒有發瘋撲過來,他只是睜著那雙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拼命地壓制住什麼東西。
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但那口血,他嚥下去了。
他的眼神從混亂破碎,像野獸一樣,變成了一個“人”該有的樣子。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層罩在他眼珠上的灰濛濛的膜突然被撕掉了,露出底下真正的瞳仁。
恢復正常意識後,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牽縷網,然後目光從自己身處的山洞移開,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石頭的裂縫裡擠出來的,粗糲、乾澀……每一個字都帶著鏽跡。
“路過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面具。面具還在,貼合得嚴絲合縫,沒有一絲鬆動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一眼罩在身上的網,然後抬起眼睛,認認真真地打量了我一番。那一眼是審視,是戒備,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刻在骨頭裡的本能,是對一切不確定的事物都要保持警惕。
“你的血……”他頓了頓,眉頭皺起來,艱難地吐出兩字,“不對。”
我用低微的靈力給手腕止血,說:“我的體質有點特殊。不自願的情況下被吸血,我的血對殭屍是劇毒。自願給,就是良藥。你之前咬我的時候,我沒同意,所以你難受暈倒了。現在……你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雙銀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目光從我面上的玉色面具移到我的眼睛上,似乎在判斷我的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然後他移開了視線,垂下來,看著自己滿是汙垢和血漬的雙手。
我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脖子,上面被咬出的窟窿雖然已經癒合了大半,但那股寒意還沒散乾淨,我說:“你剛才那一口差點把我脖子咬穿,我現在半邊身子還是麻的。”
“抱歉。”
說完他沉默了,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像是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我見他整張臉掩藏在陰暗裡,語氣輕緩道:“你不用自責,我的血不是也害你昏死過去半天,算扯平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又道。
他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已然生鏽。
“腦子……很久,沒有這麼清醒了。”他說,聲音沙啞而吃力。
“那就好。”我往後退了半步,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坐下來,這個距離足夠我在他突然發瘋的時候做出反應。
他抬眼看我,那雙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裡亮得有些滲人,雖然渾濁,但盯住你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自己被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狼審視著……
做了幾千年的大將軍,手上染過的鮮血可以淹沒一座城,我可不會天真地以為虛弱的狼就會變成一隻任人宰割的羊。
我指了指綁在他身上的牽縷網,語氣盡量放得隨意些,說:“你發瘋時的樣子有些嚇人,我不得不這樣困住你。”
他就那樣虛弱又安靜地看著我。
雖然他的眼神平靜似水,看不出一絲惡意,但大將軍的氣場,即便是瀕死狀態,也有種莫名的威懾力。
我懷疑是自己核心不穩,心態太差……
“這網不礙事的。”我補了一句,“等你狀態穩定後我會立馬收網走人。”
他靜靜看我半晌,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但語氣很穩。
“你——想要什麼?”
“……啊?”很快腦子轉過去,猜到他在想什麼,接著道,“哦!”
“大家要在書州抓的銀眼殭屍就是你吧?”既然他開門見山了,我也坦白一點。
他沒說話,我繼續道:“我剛才不是說了,等你狀態穩定後我就走。”
“你不想要嗎?”他語調微微上揚,聲音卻依然有種無力的瀕死感。
“想!”我迎上他的目光,“但不是透過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雙眼睛在我臉上慢慢掃了一遍,從面具到下頜,從下頜到脖子上的傷口,最後停在我的眼睛上。
“你的靈力,連普通宗門都夠不上,面具倒是世間罕見的寶物。”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露出來。他這話明顯對我又多了幾分警惕。
我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面具,聲音裡適時地注入了一絲苦澀,說:“如果方便,誰會願意一直戴著面具呢?”
他微微皺眉,等著下文。
“我以前,”我摸了摸面具的邊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追憶和酸楚,“也是個有臉的人。”
這話一出口,我在心裡給自己跪了——
花小白,你可真是個人才!
“後來臉毀了,又被殭屍追著咬……”我嘆息一聲,目光幽幽地望向洞口的方向,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不過我很幸運,不僅沒被咬死也沒被轉化,還意外地,體質變特殊了。我的血既是毒藥也是良藥,現在,我願意給你幾天吃藥的機會。”
“為什麼?”
“……因為,”我眼珠子一轉,“我是一個好人。”
他又沉默了,估計在琢磨我到底是不是好人?
我聳聳肩,決定反客為主,說:“那你呢?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片刻後,他開口了,語氣真誠得像是在背臺詞:“在下易陽,雪州白華宗內門弟子。”
“……”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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