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州白華宗?那個以簫入道的門派?全宗上下連把菜刀都找不出來的白華宗,能培養出這種一巴掌拍碎石碑的威懾氣場?這位大將軍編瞎話之前都不做一下市場調研的嗎?
但我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甚至還配合地點了點頭:“白華宗?久仰久仰!聽說貴宗的簫聲能治傷痛,改日一定見識見識。”
“好說。”他面不改色,甚至還禮貌地微微頷首。
好傢伙,臉皮比我還厚。
“那易兄怎麼會淪落到這般田地?”我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宗門內鬥。我師弟……嫉妒我得師父真傳,在我的飯菜裡下了蠱毒。我拼死逃出來,一路被追殺,毒發之後就成了這副模樣,每次發瘋後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那個細節拿捏得極其到位,把一個被至親之人背叛的受害者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我差點給他鼓掌。
我立刻露出同情的表情,嘆了口氣:“太慘了!被信任之人背叛,這種感覺,我可太懂了!”
他抬眼看我:“你也……?”
輪到我表演了。
“我年少時也算長得,面如冠玉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翩若驚鴻……”我一口氣說完。
他愣了一下。
“這些詞堆在我身上都不算過分。”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往事不堪回首”的悵惘,“從小到大,凡是見過我的人,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第一句話都是‘你長得可真俊啊’。俊到什麼程度呢?走在路上,賣菜的大嬸會多塞我兩根蔥,去茶館喝茶,老闆免單不說,還讓女兒出來給我續了三回水。”
他的眉毛似乎動了一下,那個微表情不太好解讀,但我決定當成“被震住了”來處理。
“人太出色,就容易招人嫉恨。”我搖了搖頭,聲音裡注入一絲恰到好處的悲涼,“我有一個結拜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吃同一碗飯,穿同一條褲子。我把他當好兄弟,他當我是墊腳石。他嫉妒我的天賦,嫉妒我的容貌,甚至還嫉妒我有一個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說到“未婚妻”三個字時,我刻意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睛,像是不忍回憶。
“我那未婚妻,是我們那兒出了名的美人。我們倆青梅竹馬,指腹為婚,感情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我那兄弟表面上說祝福,背地裡——”我咬了咬牙,聲音壓下去,帶出一絲沙啞,“居然在我的酒水裡下毒——”
“也下毒?”
“是啊。”我指了指自己的臉,苦笑一聲,“我一覺醒來,臉上全是血,鏡子裡的那個人我根本不認識。面板潰爛,面目全非,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照鏡子就絕望的感覺——”
他沒說話,但他的睫毛似乎動了一下。
“這還沒完。”我越編越順,情緒越演越到位,“他趁我躲起來養傷的時候,跑到我未婚妻家裡,說我已經死了,死得很慘,被殭屍啃得只剩骨頭。我未婚妻哭得昏天黑地,他就在旁邊遞帕子,演了大半年的深情……最後,他把她娶了。”
我攥緊拳頭,像在隱忍,又像在剋制自己不要被這段回憶拖垮。
“他娶她的那天,我就在山門外,遠遠地看著花轎進門。我臉上的紗布還沒拆,傷口還滲著血,當時我真的很想衝進去撕開他偽善的面具!但我一個連臉都沒有的人,說出來的話誰又會信呢……”
我越說越入戲,彷彿這個故事真實存在過一樣。
山洞裡安靜了片刻,鐘乳石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墜,像在為這出苦情戲默默配樂。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在山門外被殭屍盯上了,殭屍撲過來咬我……一個臭臉的玄袍仙人在這時從天而降,他在殭屍嘴下救了我,他見我可憐,便送了這個面具給我,我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吧。”
我的語氣忽然從沉痛轉為一種刻意的灑脫:“我倆都被身邊之人背刺過,真應了那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最後兩句詩被我深情款款念出來。
我轉過頭看他,眼中還帶著剛才醞釀出來的那點淚光。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像是在說:故事不錯。
他靠在岩石上,語氣平淡:“你那個結拜兄弟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陰森森道,“但等我回去的時候,他最好把他那張高尚的臉給我準備好了。”
“想報仇?”
我一愣,這個問題好像從來沒認真想過。
見他嘴角一直掛著不置可否的弧度,我決定先放狠話:“要是老天再讓我遇見他,定把他偽善的面具撕下來!”
這種“我也有傷心事”的共鳴,最能拉近距離。但是,我看得出他在編,他也應該能看得出我在編,只是互相不戳破罷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我面具上停了停,又移到我眼睛上。
“原來如此。”他說。
這四個字說得平平淡淡,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和嘴角若有若無的弧度,分明在說:你這故事比我編的精彩。
我心道:多虧你起了個好頭,我只是在你的框架裡豐富了故事線,講的內容可比你有誠意多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終於擴散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正的、若有若無的、被逗到了的笑。
“那易兄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主動出擊,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中了蠱毒,又被師弟陷害,總不能一直這樣東躲西藏下去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沙啞道:“我有一個表妹,還在他手裡。”
“我必須先把她救出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這一瞬間我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難道他的故事不完全是胡謅的?
“所以,即便是這副樣子了,我也得繼續茍活著。”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確認給自己聽。
“巧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盤腿坐好,“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抬眼看我。
“我這條命是從血池裡爬出去的,無論如何,我都要活著!”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真。
“咱們交個底吧!”我掰著手指頭給他數,“第一,我不會把你交出去。第二,我用我的血幫你穩住神智。第三,你欠我一個人情,他日我若有事相求,在你能力範圍內你就得幫我。”
他沉默著——
我接著說:“恢復神智後,你也不想再吸血害人了吧,但你不吸血就隨時可能毒發失去理智,我的血是你最好的選擇。”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那個一直繃著的嘴角終於鬆了一點點。
“……好。”
“好嘞。”我站起身,走到洞口邊靠著洞壁坐下來,偷偷活動了一下僵了半邊的肩膀。
他靠在岩石上閉目養神,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兩個皆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人在一起,誰也不敢掀底牌,於是兩個編故事的人,在山洞裡達成了某種暫時的盟約。
我靠著洞壁,揉了揉脖子上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心想:原來風光霽月的大將軍胡謅起來也是穩如老狗。
洞深處傳來一聲輕到幾乎聽不到的哼聲,也不知道是鼾聲,還是笑聲。
第二天一早,我割開手腕將手遞上前,歐陽告譯渾身驟然僵住,身形硬得如同冰冷磐石。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然後視線慌亂躲閃,從我的手腕上匆匆移開,忽而飄向黝黑洞壁,忽而落於嶙峋鐘乳石,自始至終都不肯正視我分毫。
“喝呀!”我又向前遞了遞。
不知道他在忌憚什麼,一直偏著頭,視線完全不敢落在我的手腕上。
“怎麼了?”我疑惑地問。
許久後他才說:“你能否找個殘瓷或破瓦,將血盛在裡面再餵我。”
“……”不是,我給你吸我的血,你哪來那麼多高要求?!
雖然以前也沒聽說大將軍如此身嬌體貴,但廢物的我還是照做了……
洞外找了半圈,全是碎石和枯草。洞內找了半圈,除了蝙蝠糞就是鐘乳石。別說碗了,連片能兜住液體的葉子都沒有。
等我灰溜溜地回到洞裡,卻發現他整個人已經不對勁了。
他靠在岩石上,頭低垂著,灰白色的亂髮遮住了整張臉,身體在劇烈地發抖。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擠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地碾壓過去。
他的雙手攥成了拳頭,他身上的牽縷網被扯得嘎吱作響,指甲摳進掌心裡,黑紅色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快步走上去,把手腕放在他嘴上。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銀色的眼睛已經渾濁了大半,瞳孔的邊緣正在被一層灰霧吞噬,清明只剩最後一線,像是暴風雨裡最後一點將滅未滅的燈火。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支離破碎。
我知道他快要失控了。一旦那層灰霧吞掉最後一線清明,他就會變成只想吃人的“瘋子”。
見他不咬,我直接劃開手腕,塞到他嘴邊,幾乎是貼上了他的嘴唇。
“趕緊的!”
他快撐不住了。那層最後的防線在血腥味湧進鼻腔的瞬間徹底崩塌,他整個人往前一掙,牽縷網的絲線深深勒進他的皮肉裡,但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嘴唇壓上我手腕的那一刻,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儘量輕點啊!
之前他咬我脖子,是迷糊狀態下的攻擊,咬完就倒下了。後來清醒狀態下喂血,他剋制得跟個大家閨秀似的。
但現在,他的嘴唇死死地壓著我的面板,牙齒嵌進傷口兩側,是比撕咬更兇殘的、帶著求生本能的吸取。
我能感覺到血液從血管裡被抽出去,疼,但這種疼很快變成一種滾燙的麻木,從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的熱,彷彿要將我的靈魂抽離……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壓抑的喘息,那聲音是一個餓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碰到食物時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悲鳴。
那聲音太苦了,苦到我連推他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如果您覺得《我不想和殭屍有個約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9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