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法會的籌備地點就定在國舅府,據說是國舅同意主事試法會後提的第一個要求。
試法會已昭告天下,兩日後,歐陽告譯領著我來到國舅府。
穿過一道道迴廊,沿途遇到的宮人紛紛低頭行禮,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我這個跟在將軍身後的面具人。
“國舅的性子有些特別。”歐陽告譯走在前面,聲音不鹹不淡,“你且擔待些。”
有些特別?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德高望重、威嚴莊重的皇親國戚形象。能讓歐陽告譯特意提醒,想必是個不茍言笑、極其嚴苛的人物。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還沒走到庭院,就聽見一陣不成調的琵琶聲,夾雜著女子的嬌笑聲和男子的划拳聲。
我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歐陽告譯。
他的表情紋絲不動,只說了兩個字:“到了。”
亭臺水榭,帷幔飛舞,這場景讓我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
七八個身著各色彩衣的舞姬圍坐在水榭亭臺之上,其中一人正撥弄著琵琶,彈的卻是坊間小調而非正經雅樂。
水榭旁有一羅漢榻,上面歪著一個男人,一襲絳紅色錦袍,領口大敞,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玉冠歪在一邊,手裡捏著一隻琉璃酒杯,正和身側一個俊俏的少年侍從行酒令。
滿院脂粉氣混著酒香,燻得我這個戴面具的都忍不住屏了屏呼吸。
這就是國舅宣曜?和我想象中的樣子很不一樣……
歐陽告譯在亭臺外站定,輕咳了一聲。
羅漢榻上的男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先在歐陽告譯身上停了停,然後慢悠悠地掃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喲,大將軍回來了。”宣曜把酒杯擱在榻邊的小几上,也不起身,只是把歪著的玉冠扶正了些,“聽說你差點死了?怎麼著,現在是來跟我討酒壓驚的?”
“不是。”歐陽告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剋制,“這位是陛下新封的星祭軍六使,小白。試法會籌備期間,由他輔助國舅監管諸項事宜。”
宣曜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這次打量得更仔細了些,從面具到下巴,從肩膀到腳後跟,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僚,倒像是在花樓裡挑姑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挑剔和玩味。
“星祭軍六使?”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後緩緩從榻上坐起身來,琉璃杯在指尖轉了個圈,“就是靈域上那個把銀眼殭屍制服後拖走的面具人?”
“是。”歐陽告譯道。
宣曜沒接話,站起身來,揹著手踱到我面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那雙狹長的鳳眼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審視。
他圍著我慢慢轉了一圈,衣袍上沾染的酒香和脂粉氣混合在一起,隨著他的動作在我周圍飄散。
“修為嘛——等同於無。”他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靈力低微的小修士,制服銀眼殭屍?將軍,你怎麼也學會瞎編戰報的本事了?”
“事實如此。”歐陽告譯淡淡道。
宣曜重新踱到我面前,伸出修長的手指,用指尖敲了敲我面具的邊緣。那動作隨意極了,像是在敲一件不值錢的擺件。
“面具底下見不得人?長太醜?還是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我後退半步,抱拳道:“國舅見諒!在下曾遭殭屍襲擊毀了容貌,不便以真面目示人。”
“毀了容貌?”宣曜挑了挑眉,語氣似笑非笑,“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平生最愛的就是美人,你要是長得好看些,我興許還能多關照關照。”
這是在明擺著告訴我,你要是個美人,我還能看在臉的份上給你點面子,可你現在連臉都沒有,那就別指望我正眼看你了。
我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不敢勞煩國舅,在下只是從旁輔助,能幫上忙就好。”
“幫上忙?”宣曜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轉身坐回榻上,把玩著手裡的琉璃杯,語氣裡帶著一絲慵懶的嘲諷,“試法會是選天下大能入星祭軍,不是選誰家親戚塞進來混俸祿的。你這個星祭軍六使是怎麼來的,我不清楚,但既然是大將軍舉薦的,總得有點真本事吧?”
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表面上是在質疑我的能力,實際上連歐陽告譯的面子也一併掃了。
果然,他轉頭看向歐陽告譯,笑容裡多了幾分揶揄:“將軍,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徇私了?還是說這個面具人真有什麼我看不出來的本事?”
歐陽告譯面不改色:“末將舉薦小白,是因為他在書州一戰中確有功績。國舅若有疑慮,不妨在共事中自行判斷。”
“判斷?”宣曜輕笑一聲,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指了指角落裡堆著的一大摞卷宗,“既然如此,這些卷宗就有勞六使了。都是試法會報名者的資料,我懶得看,你替我整理出來,分門別類,明日早會前交。”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一摞卷宗足有半人高,少說也有兩三百份。
明天早會前?現在都快傍晚了!
“怎麼,嫌多?”宣曜笑眯眯地看著我,那雙鳳眼裡閃爍著的分明是幸災樂禍,“六使既能制服銀眼殭屍,整理幾份卷宗應該不在話下吧?”
“……在下盡力。”
我走過去抱起那摞卷宗,重得我膝蓋一軟。
宣曜已經在和舞姬們繼續划拳了,似乎全然忘了庭院裡還有我和歐陽告譯兩個人。
為了方便工作,國舅命人在府裡給我安排了住處,在迴廊里歐陽告譯停了停,似乎想說什麼。
我搶先開口:“你去忙吧,我搞得定。”
他看我道:“我會盡快的。”
“……”
“等我查清虔天教試驗亡靈一事,我就把你接回將軍府。”
“……好。”
他微微頷首,轉身大步離去。
在侍女的引路下,我抱著卷宗往偏院廂房走。
接下來幾天,我和宣曜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冷戰狀態。
準確地說,是他單方面地折騰我,我單方面地忍著。
宣曜這個主事當得極其瀟灑,每日上午來我跟前露個臉,喝兩杯茶,點評幾句報名者的資質,然後就把所有雜務往我面前一推,自己帶著美女帥哥出府逍遙去了。
偶爾心情好了,會在臨走前給我留幾句話,諸如“這些報名者的比試分組你來排,排好了本座看看”“試法會場地選在城北尚神山,你去實地勘察一下,畫個佈防圖回來”“對了,今日有幾位朝中大臣要過來商議試法會的規程,本座約了人去西郊賞花,你替本座接待一下”。
我咬著牙一件一件照做了。
之前好歹也是當過仙師的人,雖然靈力不濟,但整理卷宗、分門別類、場地勘察、流程規劃這些行政雜務對我來說不算太難。
只是量大,大到離譜。
那些來報名的人五花八門,有金丹期的散修高人,也有練氣初期的愣頭青,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來碰運氣的騙子。
我按照修為、出身、擅長的術法門類分了組,又去尚神山實地測了尺寸畫了佈防圖,還硬著頭皮接待了三位絮絮叨叨的朝中老臣。
每天晚上回到廂房,手指頭都是僵的。
這天傍晚,我正趴在偏院的案几上核對最後一組報名者的名單,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熟悉的脂粉香飄了進來。
宣曜今天換了一身松花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剛從西郊回來,順路過來看看。”他掃了一眼案几上整整齊齊排列的卷宗和分組名冊,又掃了一眼我面前攤開的尚神山佈防圖,挑了挑眉,“呵,還真幹完了。”
他把手裡的馬鞭擱在案角,拿起最上面那份分組名冊翻了翻,越看眉梢挑得越高。
分組合理,流程清晰,連每個參賽者的背景調查都做了標註,哪些人可能跟無上國師有關聯,哪些是純散修,哪些背後有其他門派勢力,一目瞭然。
他捧著名冊看了很久,其間臉色變了又變,還多次眼神複雜地瞄過來。
難不成被我的才華驚豔到了?
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我狐疑著摸摸自己的臉,確定面具還在。
“你這本事倒是比我想的強些。”他放下名冊,難得說了一句算不上嘲諷的話。
但還沒等我鬆口氣,他又補了一句,“不過文書做得再好也只是文書。九星環月日神位之門開啟,危機四起,險象環生,星祭軍的席位若是靠筆桿子寫出來的,恐怕只能純送死了。”
我放下手裡的硃砂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國舅說得對。在下擅長的是後勤統籌,動腦子的事,打打殺殺我確實沒那本事。”
“哦?”宣曜靠在案邊,饒有興味地看著我,“那你的意思是,法力不濟也能算本事了?”
“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法力高的人在前頭打架,法力低的人在後頭統籌,各司其職罷了。當下需要做好的就是完成試法會的事。試法會幾千人報名,若沒有人做篩選、分組和場地規劃,第一天就得亂成一鍋粥。”我站起來把卷宗摞整齊,“國舅前幾日約的那些花酒,喝得還開心嗎?”
宣曜眯了眯眼,大約是沒想到我會反過來調侃他。
他用馬鞭輕輕敲了敲我的肩膀,似笑非笑:“你這是嫌我不幹活?”
“不敢!國舅能在崇開城到處開派對,在下很是羨慕。只是若國舅願意多花些時間在正事上,在下今晚也許能早些收工。”
宣曜盯著我看了兩息,然後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一絲意外和玩味。
他把馬鞭往肩上一搭,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一個靈力低微的散修,文書做得比朝廷那些老油條還利索。”他頓了頓又說,“口齒伶俐,膽子也不小,大將軍從哪兒撿的你?”
“魔衙窟。”
“……嗯?”
“呵呵,開玩笑,我們在書州相遇的。”
他挑了挑眉,丟下一句話,大步流星地走了,“明日早會別遲到,本座難得準點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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