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曜走後,偏院廂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我揉了揉痠痛的手腕,重新提起硃砂筆,繼續核對最後一組報名者的名單。
試法會報名截止到今日,五州湧來的散修和各門各派弟子加在一起足有三千餘人,今晚要先把初期試煉名單篩選出來,這本身就是個浩大的工程量,還要在給宣曜過目前把所有流程、分組、場地安排妥當……今晚怕是又要熬到後半夜。
我把名冊翻到下一頁,指尖忽然頓住了。
顧原。
這個名字映入眼簾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一絲熟悉感,像是在哪兒聽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簡介那一欄只寫了寥寥幾個字:書州水河鄉人,力大無窮,無門無派。
哦!
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草莽少年一邊往前跑一邊回頭喊話的畫面。
“對了小兄弟,我叫顧原!你叫什麼?”
是他啊!
那個在泉明縣街頭替賣雞蛋的小女孩出頭、被七八個家丁圍著打也不肯低頭、打完架把整袋銀子塞給小女孩自己一分不拿的窮少年。
雖然窮得草鞋都開了口,但心腸是熱的,沒想到他居然能從書州一路跑到京州來,這份毅力倒是跟他那副打不垮的身板很匹配。
我把顧原的名字寫在名冊上,然後繼續往後翻,翻開下一頁名冊時,手指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
燕如歸!
三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在報名表的最上方。門派那一欄寫著“風夙宗”,推薦人是風夙宗宗主楊舜之。
報名表上的字跡我認得,不是他本人寫的,是宗門代填的標準格式,但名字旁邊的簽名欄裡,有一個簡單又熟悉的“歸”字。那一筆豎畫拉得很長,收筆處力道極重,像是把什麼東西釘在了紙上。
我的瞌睡瞬間醒了,醒得比灌了三壺濃茶還徹底。
我放下硃砂筆,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燭火在紙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個“歸”字在火光裡明明滅滅,像一把被燒紅的刀尖。
風夙宗想插手星祭軍的事,能料到。
星祭軍共享外神之力,這是足以改寫五州格局的機緣,楊舜之作為風夙宗宗主,絕不會讓其他門派搶佔這個好處。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一座熟悉的山峰。
風夙宗的入雲峰是我的地盤。在第二批弟子裡,最讓我操心的就是燕如歸,可最讓我驕傲的也是他。
他是真正的修行天才,別人練一套劍法要三個月,他十天就能融會貫通。別人參悟一套心法要一年,他翻了兩遍就記住了全部口訣。連楊舜之都說過,燕如歸的天賦在風夙宗近千年來的弟子裡排得進前三。
我清楚記得他選法器那天——
風夙宗的規矩,新入門的弟子滿三個月後,可以去藏器閣挑選一件初期法器。
我帶他們去的那天,管事長老把法器一字排開,長劍、短刃、拂塵、法杖、靈珠……各種品類都有。
弟子們一個接一個上前,有的拿起長劍試手感,有的挑中拂塵看靈力契合度。
輪到燕如歸的時候,他在那排法器前面站了很久,目光在每一件法器上緩緩掠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把刀上。
那是一把橫刀。刀身比尋常的劍要寬,刀背厚實,刀尖微微上翹,整把刀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刀柄末端刻了一道極細的弧線。刀鞘是黑色的,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和角落裡那些落了不知多少年灰的冷門法器堆在一起,像一件被人遺忘的舊物。
他走過去,把刀拿了起來。
管事長老當時就皺了眉,說這把刀是前任宗主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戰利品,沒有任何靈力加持,只是一把普通的凡鐵刀,不演算法器,勸他換一把。燕如歸抱著那把刀不撒手。
“就要這個。”
我記得我當時問他,為什麼不選劍。劍是風夙宗的主流法器,輕靈飄逸,以柔克剛,宗門裡最好的功法全是劍訣。他的回答讓我記到了現在。
“劍是君子之器,要進退有據、收發由心……徒兒做不到。”
他抱著那把橫刀,手指撫過黑色的刀鞘,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入門三個月的少年:“刀不一樣。劍走偏鋒,刀走中正。劍講究點到為止,刀只有一招,一刀下去,要麼成,要麼死。徒兒想走的路,沒有回頭。劍客可以有退路,刀客沒有。把命押在一刀上,這一刀才能劈開所有擋路的東西。”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團火。不是少年人熱血沸騰的火,而是一種沉冷執拗得像是在很深的地方炙烤過很久的火。那時我以為那只是一個天才少年的豪言壯語,後來才知道,他說到做到。
他拿著那把凡鐵刀練了五年。別人用加持過的靈劍,他用一把連靈力都灌不進去的破刀。
五年裡,那把刀被他磨斷了三次,每一次他都自己把斷刃撿起來,重新磨,重新淬,重新裝上刀柄。第六年,他已經能用那把刀和拿靈劍的同門打成平手。第八年,他能一刀劈開入雲峰的試劍石。第十年,他把那把凡鐵刀供回了藏器閣……
不是刀壞了,是他覺得這把刀已經配不上他了。
“師父,刀有刀的侷限。凡鐵再磨也成不了神兵。徒兒要的是能劈開一切的東西,不是一把只能劈開試劍石的刀。”
我那時候還笑他,說他野心太大,小心摔跟頭。
他笑了笑,沒反駁,只是說:“師父,等徒兒擁有一把能配得上徒兒的刀,第一個展示給您看。”
後來那個雪天,我何止是看到了那把刀……
我猛地睜開眼,目光又落到名冊上那個“歸”字,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的面具還在,功法和氣息也改了不少,他應該認不出我。只要小心行事,避開正面接觸就好。
燭火跳了兩跳,我抬筆將燕如歸的名字寫入名冊中。
寫完擱筆,我拿起下一份卷宗繼續翻看,指尖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楊西月!
三個字清清秀秀地寫在報名表上,字跡工整小巧,一筆一畫都透著寫字之人的認真和拘謹。推薦人那一欄寫的依然是“宗主楊舜之”。
看來楊舜之對這次星祭軍的名額勢在必得了。
楊西月是楊舜之的侄女,也曾是我在風夙宗時關係較為親近的師妹。
她修行天賦平平,但因文靜好說話的性子和清秀好看的外形,在常州宗門有些名聲。
一次試煉中我和她分在了一組,我的靈根也不突出,但我勝在寶物多。那次試煉我在她九死一生之際將她救下,最後我倆結伴走出了試煉之地。
此後我們的關係從毫無交集直接昇華成了朋友。
久而久之,她習慣了依賴我,我也習慣了保護她。
她總是安安靜靜跟在我身後,受了委屈也不吭聲,只會紅著眼眶來找我。我那時候總覺得她天分不高,又好說話容易被人欺負,便處處多護著她幾分……
現在想來,或許是擁有同等野心的人更容易走心親近,亦或許是楊西月的柔弱好脾氣讓燕如歸心生憐愛,後來燕如歸與她的關係,倒是比起和我這個師父更融洽許多。
再後來,就是歸仙殿事變。
我被眾宗門問罪,跟我親近的風夙宗弟子一個一個單獨被長老院帶到我面前審問。
輪到楊西月的時候,她低著頭站在殿中央,兩隻手絞在身前,指尖捏得發白。
她沒有看我,始終沒有看我。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嘴唇翕動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帶著哭腔的聲音,為了撇清自己,說了一個又一個謊。
那些謊話並不高明,放在平時,任何一個熟悉她的人都能聽出破綻。
但在那個場合,有人想看我笑話,有人想置我於死地……這個時候,在大家眼裡一向品性純良的楊西月也站在了我的對立面,無疑是將整件事推向了一個小高潮,我變成眾矢之的這件事發展得順理成章。
她的背刺於我而言雖算不上多致命,卻難免寒心。
我把她的報名表抽出來,放在燕如歸那張上面,盯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看了很久。燭火在紙面上跳動,將兩個名字的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
第二天一早,宣曜難得準時出現在偏院廂房裡。他今天換了件紅色錦袍,腰間沒掛玉帶,只繫了根墨色絲絛,頭上玉冠也戴得端正,看起來比前幾日正經了不少。
大概是早會前先去泡了壺茶,手裡還端著一隻青瓷茶盞。
他將我整理好的名冊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表情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漸漸變得專注了些。翻到燕如歸那一頁時,他指尖停了停,鳳眼微微眯起,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風夙宗燕如歸?此人我有所耳聞。”他用茶蓋撇了撇茶沫,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泉明縣喪屍之亂那夜,他帶著風夙宗弟子劈了半條街的喪屍。聽說他是個天才,他以前那位師父,在常州宗門裡也是號人物。”
我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杯中水面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宣曜沒注意到我的異樣,繼續翻下一頁:“說起來白雲仙師我倒也見過,當年楊舜之繼任宗主之位,我代表皇室去觀禮。人長得眉清目秀,卻不是個好惹的主。”
“……”為什麼我聽出了咱倆有過交集的意思?但我的記憶裡真的沒有你!
“可惜後來犯了大事,白雲仙師被逐出宗門後就銷聲匿跡了。”
“……”你可惜個屁啊,我真的不認識你!
他將名冊放到一邊,提起硃砂筆,在另外幾頁上輕輕勾了幾筆,調整了分組的安排。
動作乾脆利落,每一筆都落在點上,顯然對這些報名者的底細瞭然於胸。
“我只是不愛管事,不是瞎。”他擱下筆,把名冊往我面前一推,“有幾個散修背後有門派背景的,分到對應門派組裡,免得初試就撞上,兩敗俱傷。其他的沒什麼大問題。”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來人!將試法會名單與第一次試煉時間釋出下去。”
幾名侍從應聲而入,抱著整理好的名冊快步退出了廂房。
宣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站起身來,紅色錦袍的下襬拂過案角。
“首次試煉,定在兩日後,尚神山。”他瞥了我一眼,“到時候各路牛鬼蛇神都會來,你可要留意好了。”
說罷,他端著茶盞悠悠然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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