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的星昀就是這樣。
每次他從外面辦完事回入雲峰,大老遠看見師父站在崖邊等,他就是這麼笑著,鳳眼彎彎的,像個偷到了蜜糖的少年。
但大多數時候,他看見的不是她在等他,而是燕如歸在她身邊。
入雲峰的崖邊有一棵老松,燕如歸總在那棵松樹下練刀。
師父坐在崖邊鞦韆上看,手裡端著茶,偶爾出聲指點一兩句。
燕如歸練完一套刀法,她就拍拍手,笑著遞過去一杯溫茶和一塊帕子。
她最偏心的就是這個徒弟,宣曜一直都知道。
她也會對他好,但那種好是師父對所有弟子的一碗水端平。
而對燕如歸,她會多看幾眼,多囑咐幾句,甚至陪他在崖邊多坐坐。
燕如歸犯了錯,她會嘆氣,會懲罰他,但罰完之後會親手做他最喜歡的梅子糖。
這一切,每一次,宣曜都看在眼裡。
他不說,不代表不在意。
宣曜不知道歸仙殿事變後具體發生了什麼,因為那幾年他正潛伏到魔域尋找《往生詭咒》,被困在一個地方自身難保。
這次再見,她似乎並不想和燕如歸相認,甚至他能感覺到,燕如歸對她來說,是比他這個曾經對她多次下毒手的大徒弟更不想面對的存在。
試煉全程,她目不斜視地盯著石階上那個背影的時候,卻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她沒有認他,沒有找他,沒有給他任何靠近的機會。
宣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翻湧的情緒太複雜,是一種贏了之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的空落——
原來他要的不是燕如歸輸了,他要的是她從頭到尾眼裡只有他一人。
“師父。”
“又幹嘛?”
“你不會認燕如歸的,對吧?”
花小白轉過頭看他,眼神彷彿在說:你又要發什麼神經?
他問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平靜,但他扣在腰間軟鞭上的指骨已經有些泛白,是一個害怕失去什麼的人下意識的防禦。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別開目光,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沒打算認他。”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是故意說給宣曜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話一出口,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忽然鬆動了一下。
原來曾經傷得很深的事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宣曜沒有追問。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口輕輕擦掉她那眼角上不知何時浮出的一點東西,動作輕緩溫柔,像是在擦一片落到她臉上的雪。
“走吧,出去還得給那群人評分,事兒可真多。”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擔子,轉身朝陣法裂口走去。
走到裂口處時他回頭望向發怔的花小白,優雅地伸出手,“你先請,我的星祭軍六使大人。”
花小白站在懸空的岩石上,看著他站在黑霧中挺拔的身影,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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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宣曜親自走進偏院廂房,把名單放在我面前,然後順勢在桌角坐了下來。
坐就坐吧,他還要側著身子,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去撥我筆筒裡的筆,這個姿勢把他和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兩尺。
他身上那股松木香氣混著一點酒味飄過來,也不知道是從哪個酒局上剛回來。
“三十六人名單,最終一場鬥法,五日後。”他的語氣像是在彙報公務,但他湊過來看我在名冊上批註的時候,下巴幾乎要擱在我頭頂上,“鬥法分組你看看是否合適,合適的話我就命人釋出了。”
我掃了一遍名單,第三場試煉中我們那組雖然狀況有點多,但好在結果不錯,所以與我們同組的那三人都進入了最後一場鬥法。
我往旁邊挪了半寸:“這事國舅爺決定就好,小人不敢妄言。”
他跟著挪了半寸:“尊師重道是我的優良品德。”
我又挪半寸:“國舅爺品行高尚,人員分組又怎麼會有錯呢?”
他又跟著挪:“你再仔細看看。”
“……我……”我正要拒絕,卻見燕如歸第一場鬥法就和楊西月分在同組,這個同組可不是之前試煉裡那種一起闖關打怪,鬥法分在一組相當於要同組PK,勝者才能進入下一場。
我抬頭看他:“你故意的?”
“是,這兩人不是形影不離麼,分在一組看看誰更厲害,是不是很有趣?”
“……”這廝還是一如既往的酷愛惡趣味啊!
“國舅爺,”我咬著牙說,“你能不能坐到對面去?”
“不能。”他理直氣壯,“對面離你太遠,說話費嗓子。”
“……”我無力垂肩。你一個銀眼殭屍,隔著三座山都能聽見我說話,你跟我說費嗓子?!
“今天消耗太大。”他揉了揉自己的喉嚨,演技堪稱拙劣,“在深淵裡跟你吵架吵的,嗓子疼。”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忍一時風平浪靜。
我拿起名單看起來,他倒也沒有繼續作妖,只是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批註。
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鳳眼在暖光裡褪去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剩下來的那層底色是什麼,我懶得留意。
“分組完美,可以釋出。”我微笑點頭,把名單遞回去。
他接過名單,沒有立刻走,而是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我的桌上。
我低頭一看,是一顆梅子糖。糖紙包得整整齊齊,糖身裹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糖霜,在燭光下泛著微弱的甜光。
“今天在街上順手買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轉身往外走,松花色的衣袖在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我盯著那顆梅子糖看了很久。
當年入雲峰,因為剛收的第二批弟子都是些小屁孩,根據經驗,小屁孩都喜歡吃些酸酸甜甜的東西,為了激勵他們上進,我就憑記憶學做梅子糖,以此作為他們每次進步的獎品,一開始做壞了三鍋才勉強能入口。
那段時間星昀很少在峰上,等他回來的時候糖早就分完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後來有一次隨口提了一句“聽說師父很會做糖”。
我以為他只是隨口一提,便從未在意。
待屋內又只剩下我一人後,我百無聊賴坐在桌前,託著腮幫子發呆。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裡的石板地照得泛白,有幾隻不知名的蟲子在草叢裡叫,叫聲時斷時續,像是在等什麼人。
腦子裡亂糟糟的——
星昀是國舅宣曜,五日後燕如歸要和楊西月鬥法,大將軍歐陽告譯自上次分別後就再沒出現過……莫名其妙就成了星祭六使……外神之力、試法會……還有另一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僵王……亂七八糟的事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好煩啊!
“小丫頭。”
我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那個聲音很輕,像一片枯葉被風捲起來擦過耳廓,又像有人貼著我後腦勺的頭髮絲在說話。低沉,緩慢,帶著一種剛從長眠中醒來時特有的沙啞。
我一把取下頭上的木簪,對他說:“你你你你——能說話了?”
“我一直能說話啊,只是你靈力低微,靈聯微弱,你聽不到罷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為什麼我現在能聽見了?”
“還是靈力。”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節省力氣,“破靈陣裡那頭妖獸墜落時,散逸的靈力被你吸收了,你的靈力漲了一截,靈聯也跟著增強,所以你能聽到我說話。”
他頓了頓,又笑道:“另外你把你徒弟氣得不輕,你徒弟的怨氣也很補。”
“……”我趕緊把話題拽回來,“前輩,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你說的另一位僵王他到底在哪?我該怎麼找到他?”
僵王的聲音沉下去:“他就在崇開城,但他和我一樣,目前不便現身,也不可出手。”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九星環月未至,神位之門未開,此界的法則對我們有壓制。若強行出手,會引發法則反噬,屆時不僅我們走不了,你們這些凡人也會被波及。所以——”他頓了頓,“你需要先拿到外神之力。九星環月之日,神位之門洞開,屆時你入內承受外神之力的灌頂,靈力大漲,本王便能脫離木簪,親自找他。”
他說完這句話,木簪上的溫度慢慢涼了下去。我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跳動的燭火,把臉埋進手掌裡,悶悶地嘆了口氣。
事情似乎越來越離譜了!
算了,先睡覺!天塌下來也得把覺睡足了再說!
試煉結束後的第三日,我在偏院廂房裡審批了一整天的名冊。宣曜依舊不見人影,大概又去哪個酒局上花天酒地了。
臨近黃昏,我終於從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抬起頭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決定出門透口氣。
崇開城的暮色比常州濃,街市卻比常州熱鬧許多。石板路被夕陽染成金紅色,街兩旁的茶樓酒肆掛起了燈籠,空氣中飄著滷肉和桂花的混合香氣。
我買了串糖葫蘆邊走邊吃,正把一顆山楂咬得嘎嘣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
“小兄弟!小……大人——”
小大人?我轉過頭,一個少年正朝我跑過來。粗布短褐,面容俊朗,跑起來虎虎生風,幾步就衝到了我面前。
顧原!
他比上次試煉時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臉上的幾道擦傷已經結了痂。他的頭髮認真束了起來,腰間多了把像樣的短刀,衣服鞋子也都換了嶄新的一套,看上去帥氣不少。
看來每場試煉結束後給晉級者的金幣和靈石確實不少。
“可算找到你了!”他跑到我面前,額頭上還掛著汗珠,“我在城裡轉了三天,天天盼著能碰上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臉上的面具上停了停,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初試那天你站在觀臺上,我就認出你了——小,不對,我現在應該稱呼你大人——”
說著,他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似乎是對我這突然轉變的身份有些不適應?
我笑笑說:“沒關係,你就叫我小兄弟吧。”
他青澀地笑了笑,想到什麼問道:“上次你說銀眼殭屍跑了,怎麼會?”
我咬了一口糖葫蘆,面不改色:“哦,我後來又遇到他了。他身負重傷跑不動,倒在一個山溝裡。我看他怪痛苦的,想著還是給他個解脫就順手把他收了。”
“……順手?”
“嗯,順手。”我嚼著山楂,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緣分嘛,緣分到了什麼都好說。”
顧原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但他是個厚道人,沒有追問。在他看來,不管過程如何,結果就是銀眼殭屍伏誅了,我沒有說謊,只是省略了一些細節。
像他這樣的老實人,會選擇相信我的省略號。
“對了,”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最近有沒有見到風夙宗那兩個人?”
他見我沒反應,又道:“就是燕少俠和楊姑娘。”
我搖了搖頭,忽然覺得他這關心的重點有些不對:“你找他們做什麼?”
顧原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其可疑的紅暈。他把手伸進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手心給我看。
一隻青玉耳環。
做工很精緻,玉質算不上頂級,但打磨得很用心,耳鉤處刻著一朵極小的蘭花。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楊西月在第三場試煉中戴的耳環。
“這是上次試煉結束後我在陣法外面撿到的。”顧原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快被街上的人聲淹沒,“應該是楊姑娘掉的。我想還給她,又怕她誤會是我偷的。你是星祭軍六使,是否方便幫我轉交給她?”
他攥著那隻耳環,低頭看著掌心,嘴角不自覺帶出一絲淡淡的傻笑。
我默默長吁一口氣,你該不會是?
我倆邊走邊說,好巧不巧,路過一家酒樓時,二樓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顧原!!”
抬頭一看,周衍正靠在二樓的欄杆上衝我們揮手。他身後坐著兩個人,左側是燕如歸,靠著窗欞,手裡捏著一隻白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右側是楊西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姿態乖巧又文靜。
酒樓二樓靠窗,光線很好,楊西月的側臉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今日耳朵上什麼也沒戴。
顧原抬頭看見楊西月,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他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力道大得我差點被他拽一個趔趄。
“小兄弟!”他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切又羞赧,“你陪我上去唄?我怕我一個人上去說錯話。你是星祭軍六使,你在旁邊她肯定信你。”
“你怕什麼?不就是個耳環——你連妖獸都敢抱著尾巴不放,還個耳環倒怕了?”
“那不一樣!”他急了,耳朵尖紅得像被開水燙過,“我不想她誤會我。”
我低頭看看他攥著我小臂的那隻手,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根本沒有鬆開的跡象。他一個能把七八個家丁打得滿地找牙的大力少年,使起蠻勁來我根本掙脫不了。
再加上週衍在上面熱情地招手,燕如歸已經往樓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我面具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開了——
這樣杵在街上挺尷尬。
“……行行行,陪你上去。”
顧原大喜過望,拉著我就往酒樓裡衝,上樓梯的時候連跨三級臺階,我在後面被他拖得東倒西歪,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蠻牛拽著跑的風箏。他走到二樓桌前,立刻鬆開了我的手臂,站得筆直,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僵硬地垂在身側,活像一個被點名計程車兵。
他那張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半天,終於在楊西月抬起眼睛看他的時候,像從牙縫裡擠豆子一樣蹦出了幾個字。
“楊、楊姑娘,我……那個……這、這個……是、是不是你掉的?”
他把那隻青玉耳環從懷裡掏出來,手抖得耳環差點掉地上。
楊西月微微偏頭看他,目光從耳環移到他漲紅的臉上,然後露出一個清淺禮貌的微笑。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緩又溫柔。
“謝謝你顧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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