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靠窗的這張桌子位置極好,能看見整條街的燈火和遠處尚神山朦朧的輪廓。
桌上一壺溫酒,幾碟小菜,燕如歸靠著窗欞坐在最裡側,面前的白瓷酒杯已經空了大半。
楊西月坐在他對面,手邊一杯清茶,熱氣嫋嫋。
周衍坐在中間,顯然是這頓飯局的組織者,興致極高,滿嘴跑馬。
“我跟你們說,第三場試煉我們那組遇到的事簡直絕了!那頭妖獸的觸鬚有這麼粗——”周衍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寬度,“我躲過了第一根,沒躲過第二根,直接被捲起來甩飛出去,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最絕的是那棵樹正在妖獸巢xue正上方,我掛在樹上往下一看,妖獸兩隻眼睛正瞪著我!你們猜怎麼著?我衝它揮了揮手,它居然愣了一下!”
顧原聽得哈哈大笑,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楊西月也輕輕掩著嘴笑,眉眼彎彎的,看上去文靜又乖巧。
周衍見有人捧場,更來勁了,又開始講他那一組另一個散修被妖獸追著跑了三圈最後累得趴在地上吐的場景。
顧原笑得直拍桌子,連鄰桌的客人都往這邊看了好幾眼。
我坐在靠近樓梯口的位置,端著一杯茶慢慢抿著。這個位置是我精心計算的,方便隨時撤退。作為試法會的監管官,本不該出現在參賽者的私人聚會上,雖然沒人規定監察官不能和試法會靈者同桌吃飯,但分寸這種東西,能免去不少麻煩。
顧原已經舒服地融進了這群人,和周衍聊得熱火朝天,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等會兒找個藉口溜掉就好。
正想著找什麼藉口時,我注意到燕如歸。他一直在喝酒,動作輕緩從容,修長的手指捏著白瓷酒杯,舉杯、仰頭、放下,再斟滿,再舉杯……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得無可挑剔,但喝酒頻率太快了,周衍講完一個段子,他已經喝了三杯,周衍再講完一個段子,他又喝了兩杯。酒壺空了一回,他抬手示意小二續上,自始至終目光都落在窗外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是尚神山的山影,也許是被燈火映紅的雲層,也許什麼都沒看……
我愣愣地看著他,記憶中浮現出一個極遙遠的畫面——
那年是燕如歸待在我身邊的第三年,他十歲。
入雲峰崖邊樹下鞦韆,他從我手裡接過一杯“茶”,一口氣灌了半杯,然後整張臉皺成一團,五官往中間擠,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師父!你、你騙我……這是……酒!”
“哈哈哈哈!傻小子,茶和酒都分不清!”
“辣死了辣死了——”他吐著舌頭在原地轉圈,忽然停了下來,紅暈染上了他的臉頰……
半晌,他抱著我一隻胳膊,醉醺醺地仰起臉,一本正經地說:“師父,等我長大後——我就娶你——”然後一頭栽進我懷裡睡著了。
我:“……”
師姐與師弟,就算互相欣賞,談個戀愛結個道侶,也是名正言順,天經地義,不會有悖倫常。
沒有問題,道德上沒有任何問題!
但我對二人的記憶還停留在一百年前啊……
沒有問題……我捏了捏眉心,覺得太陽xue有點脹。一百年前他是我的徒弟,她是我的師妹。他以前滴酒不沾,現在卻一副勢必要把自己灌醉的模樣。而她,對他的感情,現在想來早就有跡可循,只是以前的我過於“天真”了。
顧原似乎完全沒看出楊西月與燕如歸之間的牽絆。他正幫楊西月倒茶,一邊倒一邊誇她人美心善,說她第三場試煉的時候冒著危險給受傷的散修包紮傷口,說得楊西月微微低頭,而顧原的耳朵尖早已泛出淡淡的紅。
周衍在講第五個段子,燕如歸望著窗外,楊西月的餘光落在他側臉上。
又過了一會兒,顧原和周衍聊得熱火朝天,和楊西月說話時雖然會臉紅,但至少一來一往的聊得還挺順暢。
一切都很好,一切也都與我無關。
我把揉眉心的手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襟,向眾人抱拳行了個周正的辭行禮:“諸位慢用,在下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辭。”
周衍熱情挽留,我繼續強調職責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敘。顧原站起來要送我,我按住他的肩膀說陪大家多喝兩杯。楊西月起身福了一禮,說了句“大人辛苦,大人好走”,全程沒有一絲疏漏,也沒有一絲多餘。
我的餘光掃到窗邊的燕如歸,只見他端起第五壺酒,斟滿,舉起,仰頭……自始至終沒有轉頭看我。
我笑了笑,轉身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從酒樓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我在崇開城的街市上又逛了一圈。燈籠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沿街的攤販比傍晚還多,賣糖炒栗子的、烤紅薯的、手工糕點的……每個攤位前都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
我在一家滷味鋪子前停下來,被那股醬肉的香味勾得走不動道。
老闆娘是個圓臉的中年婦人,見我在攤前站了半晌,利索地切了一包醬肉塞過來:“小兄弟嚐嚐,祖傳秘方,不好吃不要錢。”
我付了銀子,把油紙包揣進懷裡,心滿意足地繼續逛。
路過一個捏麵人的攤子時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麵人師傅正在捏一隻老虎,老虎屁股後面跟著一個拿掃帚的小人,瞧著莫名親切。
逛了好一陣,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燈籠也一盞一盞滅了。
夜風涼下來,石板路上只剩零星幾個收攤的小販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我把油紙包裡的醬肉拆開,邊走邊拿竹籤扎著吃,正嚼得滿嘴流油,餘光忽然瞥見左側的屋脊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又輕又快,像一縷黑煙貼著屋脊掠過。不巧,我正仰頭嚼肉,就那麼一下,被我看到了。
我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嚼,繼續走,假裝什麼都沒發現,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
右側的巷子深處傳來一聲細微的瓦片磕碰聲——
那道影子往前面那條街的方向去了,像是在搜尋什麼。
我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起來。
穿過一條窄巷時,頭頂又掠過一道黑影。這次離得更近,近到我能看見他衣角飄起的弧度。緊接著一道接一道,他們分別落在不同方向的屋頂上,停了一瞬,然後同時隱沒在夜色裡。像一張網,從四個方向往中間收攏,而這網的中心,不偏不倚,正好是我走的這條路。
不會是衝我來的吧?就算不是,命不好的話,解決我這個靈力低微不巧撞槍口上的倒黴人也是順手的事。
不能跑,跑反而會引起注意。我低下頭,把醬肉包好塞進懷裡,加快了腳步,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像一個趕著回家的普通人。
前面那條巷子拐進去就是國舅府的后街,只要進了府門,暗處那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我數著步子走,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巷口就在前面不到十步的地方,我正要加快速度衝過去,巷子裡突然撲出一個人影,一把扣住我的腰,帶著我飛一般地穿進了旁邊更窄的岔巷。
那隻手很涼,力道極大,快到我連叫都來不及叫,整個人已經被他帶著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穿梭了好幾個彎。
頭頂的風聲和屋脊上的腳步聲被甩得越來越遠,耳邊只剩下衣袍破風的獵獵聲和我的心臟狂跳聲。
他在一處廢棄的水井旁停了下來,把我放下。我驚魂未定,張嘴就想念咒,一隻手很快按住了我的嘴唇。
頭頂傳來一個沙啞卻有些熟悉的聲音:
“是我。”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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