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帝傳令,休整兩日。
我利用這兩天日夜苦修,將體內那股來源不明的渾厚靈力一絲一縷煉化進丹田,又從滄海神魂珠中匯入一百年修為。
靈力灌入四肢百骸的那一刻,丹田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衝破了,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奇經八脈遊走了一圈,穩穩落回丹田中央。
我在第二次入陣前夜,終於突破了築基的門檻。
“小兄弟!小兄弟——”
顧原的聲音從院子外面一路殺進來,人還沒到,嗓子先到了。
我正把最後一圈繃帶纏上手腕,抬頭就看見他一頭扎進廂房,衝到我面前又生生剎住腳,差點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他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幾次嘴,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你、你……那個……我……”他喘著氣,兩隻手在空中亂比劃。
“慢慢說,是房子著火了還是你被狗啃了?”
“不是!都不是!”他終於深吸一口氣,憋足了勁喊道,“我替補進星祭軍了!”
這一嗓子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一下子小下來:“就剛才,殷帝下的旨。國師傷重休養,我頂上。”
“那恭喜你了。”我拍了拍他沒地方放的手,“以後就是同僚了,星祭軍使大人。”
“同僚!”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可是,可是——”他蹲到我面前,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小兄弟,外面現在都在傳,說陣法失敗是因為你靈力不濟拖累了大家,還說國師受傷也是你的錯。他們說得可難聽了,要你退出星祭軍。你別聽他們的!”
“哦?都怎麼說的?”
“說你是靠大將軍的關係才坐上這個位子……說你是關係戶……說你連築基都沒到就敢進空門陣是找死還要拉別人墊背……”
“還有呢?”
“還有……”他忽然卡住了,像是說漏了嘴一樣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圓,“你、你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其實他們也沒說錯什麼。”
顧原被我這一句噎得半天沒接上話。
“靈力最低是真的,築基都沒到也是真的……當然那是兩天前的事了。”我把繃帶尾端塞好,活動了一下手腕,“但你猜怎麼著?星祭軍的位子是殷帝封的,我能坐在這裡是靠大將軍舉薦,現在我還在國舅府打雜,這三個人哪個不比外面說閒話的靠譜?”
“可……他們說得真的很難聽……”他小聲道,眼底有真實的關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我一個從血坑爬出來的人,不會在意那些閒言碎語的。”
他眼睛明亮地看我。
“我活過來的地方比那天的瘴氣毒多了,這點閒話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好幾次,大概是想問我從哪個血坑爬出來的,又覺得不太禮貌,最後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要把這個秘密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反正我信你。從書州那會兒我就信你。那隻銀眼殭屍那麼兇,你都能制服,我當時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你放心,要是有誰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你打不過怎麼辦?”
“打不過也打。”他攥緊拳頭,一臉視死如歸,“何況我有使不完的力氣!”
我笑出聲來。這個窮到穿草鞋的少年,自己剛替補進星祭軍,第一件事不是去慶祝,而是跑來安慰他眼裡“靈力不濟”的朋友。
他的世界真的很簡單。
“放心吧,我不會退出星祭軍的。”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這個位置關乎的東西太多,我必須拿到外神之力。
“那就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咧嘴笑開了,露出一口白牙。
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涼涼地飄進來:“好什麼好?你倆這患難與共的戲碼演完了沒有?我的茶都換了兩壺了。”
宣曜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那隻青瓷茶盞,鳳眼半眯,嘴角掛著他標誌性的慵懶微笑。
他看了看顧原,又看了看我,輕輕哼了一聲:“顧原,你這位小兄弟剛築基,比你低了整整一個大境界。你確定是她罩你還是你罩她?”
“當然是互相罩!”我搶先理直氣壯道,“他幫我打壞人,我幫他動腦子!”
“你說顧原沒腦子?”
“……”我看向顧原,“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原只是笑笑:“我覺得你說得對。”
宣曜抿了口茶,語氣懶洋洋的:“行了,你的小兄弟需要休息,你再不走我讓人把豬牽來送你回府。”
“國舅爺府上還養豬?”
“純黑,會飛的,改天帶你騎一圈。”
顧原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宣曜面無表情,“趕緊走。”
打發走顧原,他轉過頭來看我,鳳眼裡那股慵懶淡了幾分,換上一種更認真的審視。
“你突破了。築基中期,兩天時間,從連築基門檻都摸不到到直接跳過初期進中期,師父,說吧,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說我從陣法出來後莫名增長了些靈力,你信嗎?”
“信。”他把茶盞擱在桌上,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那雙鳳眼在極近的距離裡盯著我的眼睛,“你身上有兩股靈力。一股是你自己的,剛築基,還算穩定。另一股——”他眯了眯眼,“醇厚綿長,不是你的。”
他直起身,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有人給你渡了靈力。不管是誰,目前看起來沒有惡意,反而在幫你。但天上不會掉餡餅,你心裡最好有個數。”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宣曜不再多言,理了理袖口往門外走去,路過門框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明日的空門陣,別死了。”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他笑了一聲,轉身走進夜色裡。
上次空門陣合練失敗後第三日清晨,重組的星祭軍九使再次站在空門陣前。
段驚鴻站在我斜對面,板著臉,視線從我身上掠過時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別開,但也沒有說話。
莫辭站在他旁邊,腿上還纏著繃帶,劍握在手裡,目光平靜。
我注意到她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惡意,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喲,段大人。”我先開了口,衝他揮了揮手裡的木簪,“今日我會控制住不和你打架的,你放心。”
段驚鴻嘴角抽了一下,板著臉說:“你……上次是瘴毒所致,不必再提。”
我忍不住笑了,然後正了正神色,對他和莫辭道:“根據上次的經驗教訓我總結了三點。第一,不要單走瘴氣區,至少兩人同行。第二,瘴氣裡的幻境會放大你心裡最怕的東西,不要跟幻境對話,越對話陷得越深。第三,如果看到隊友在瘴氣裡迷失,打暈拖走最有效。以上,共享情報完畢。”
段驚鴻愣愣地聽著,莫辭卻輕輕點了一下頭。
宣曜站在陣前,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上次空門陣失敗,原因很多,不一一追究。這次國師休養,由我主帥。一個時辰內,九人在與魔怪廝殺下透過迷瘴,最後匯合陣心。”
最後他又沉沉補了一句:“後日就是九星環月,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傳送陣亮起,九人望著陣法中心,皆神情嚴肅。
我再次站在這片密林裡。這一次我不再被動應對,而是主動規劃路線。先去東北方向的泥沼區接應最容易迷路的曲風,然後繞到西北毒霧區幫周衍破陣,最後和顧原匯合,三人同行穿過瘴氣區。
“顧原,左邊!”
“收到!”他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樹幹,掄圓了朝左邊撲來的豺狼砸過去。豺狼被砸飛出去,撞在樹幹上滑下來,四肢抽了兩下不動了。
顧原扛著樹幹咧嘴一笑:“小兄弟,這法子真好使!比拳頭好使!”
“廢話,兵器一寸長一寸強,你當古人說這話是逗你玩的?”
前方瘴氣翻湧。我正要帶顧原繞路,瘴氣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
“阿虎——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是段驚鴻。”我腳步一頓,轉頭對顧原說,“你從右側繞過去,那邊有困陣,陣眼是第三棵樹的樹根,破了陣先把曲風接出來。我去瘴氣區。”
“你一個人?”
“我有解毒丸,上次的經驗。”
“可是——”
“顧原,放心,我有分寸。”
他不說話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扛著樹幹往右側跑去。
我衝進瘴氣。段驚鴻半跪在泥地上,瞳孔蒙著一層灰綠色的薄膜,雙手抱頭,嘴裡反反覆覆念著“阿虎不是我害的”。
他面前站著一頭三層樓高的黑鱗巨獸,猩紅色的眼珠鎖定了他,一掌正朝他頭頂拍落。我飛身撲過去,抱住他往旁邊一滾。
巨掌擦著我後背拍在泥地上,碎泥草屑落了我一身。
他還在掙扎,嘶吼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臉上:“醒醒!你的阿虎在陣外等你!”
他瞳孔裡的綠膜劇烈地顫了一下。幻境裡的少年大概真的在陣外等他。
我賭對了。與此同時我聽見了劍鳴,莫辭的劍。她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瘴氣區,正站在巨獸側後方出劍刺向巨獸後腿關節。但那片區域恰好是巨獸鱗甲最厚的地方,劍尖彈開,巨獸反手一掌朝她劈去。
她用劍身格擋,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撞在樹幹上,腿上的舊傷崩裂,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它的弱點在指縫和眼瞼。”我朝莫辭喊了一聲,然後對段驚鴻說,“你要是還能打,幫我吸引它正面注意,三息就夠。”
段驚鴻咬破舌尖,撐著膝蓋站起來,拔劍朝巨獸正面衝去。
莫辭也爬起來,出劍更快。
我趁巨獸被兩人吸引的瞬間,矮身滑到它腹下,木簪連刺它指縫軟膜和後腿關節,每一下都精準狠辣。
巨獸哀嚎著踉蹌後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瘴氣深處。
段驚鴻站在泥地裡,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還掛著剛才被我一巴掌拍出來的紅印。他看著我,嘴角抽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來一句:“你剛才打我了。”
“對,打了。清醒了沒有?”
“……清醒了。”他頓了頓,“謝謝。”
“走吧,陣心見。”
莫辭從樹幹旁站起來,把自己的劍收回鞘裡,一瘸一拐地走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一個時辰後,九道身影齊聚陣心。
空門陣的結界在頭頂緩緩旋轉,九道幽藍色的光芒從九個方向匯聚到中心,猛地炸開,化作漫天光點紛紛揚揚落下。
空門陣術,成功。
宣曜站在陣心中央,鳳眼掃過所有人,嘴角浮起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沒有人掉鏈子,所以今晚的酒——”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然後話鋒一轉,“我請了。”
九個人裡,曲風第一個癱坐在地上,周衍把他拉起來,段驚鴻站在我對面,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沒消。
雲舟站在陣心邊緣,負手而立,墨色瞳孔穿透漫天光點落在遠處山影上。
我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泥,笑著朝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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