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宣曜從自己私窖裡搬出來的，實打實的烈酒。
他讓侍從把酒罈子一罈一罈地摞在水榭石階上，誰想喝自己倒，連酒杯都不備，全用粗瓷碗。
“明日九星環月，今晚不醉不歸。”宣曜舉碗，鳳眼掃過在場所有人，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慵懶微笑，“這碗酒，敬諸位！不管明天是死是活，今晚先把酒喝了。”
顧原第一個端碗，仰頭灌了一大口，被辣得直咳嗽，卻不肯放下碗。
周衍拍著桌子大笑，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喝不了別硬撐，我幫你。”
“誰說我喝不了！”顧原搶過碗又灌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一團，硬是嚥了下去。
段驚鴻坐在旁邊，板著臉說他“胡鬧”，自己卻也端起碗喝了。
莫辭沒有喝酒，端著一杯清茶，安靜地坐在段驚鴻身旁，偶爾抬眼掃一圈眾人，目光平和。
曲風坐在角落裡，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被周衍拉著灌了兩碗酒之後也開始笑了，醉醺醺地拉著燕如歸的袖子說“你那把冰劍能不能變出冰塊來冰酒”，燕如歸居然真的捏了塊冰丟進他碗裡。
周衍用筷子敲著碗沿唱起了不成調的歌，顧原在旁邊用拳頭打節拍，把桌子敲得咚咚響。
燕如歸端著酒碗靠在柱子上，望著那群鬧成一團的人，嘴角有極淡的笑意。
我端著一碗酒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向水榭最邊緣的那片陰影。
雲舟就站在那面牆的陰影裡，半邊身子倚著牆，一條腿微屈踩著石階，手裡捏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酒沒動過，像是端了很久。
月光只夠到他腳邊那道門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不敢往上爬。
他這個人站在哪裡，哪裡就自成一界。
那邊熱鬧得能把水榭掀翻，他這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來敬你。”我走到他面前，把酒碗舉起來，“上次在空門陣，你救了我，我還一直沒機會當面道謝。”
那雙漆黑的眼睛在陰影裡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透過我在看更遠的地方。
他用手中的酒碗碰了一下我的碗沿，極輕脆的一聲響。
“不必。”
我抿抿嘴，略有不好意思道：“我當時瘴毒發作吐得身上都是血，你抱著我走了那麼遠，衣袍都沾髒了。我記得你是有潔癖的，第一次試煉的時候有人不小心碰到你的衣角，你當場就把那片衣料削了。你削衣料的時候段驚鴻的臉都綠了。”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笑了笑說：“多謝關注。”
他低頭抿了一口酒，喉結在陰影裡輕輕滾了一下，那雙眼睛竟比星辰更加耀眼。
我乾笑兩聲，捧起酒碗咕嚕喝兩口，然後轉身走開。
路過那群還在划拳的人時，燕如歸正把手搭在顧原肩上笑，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要把這一百年沒笑過的份都笑完。
我徑直穿過人群走向門外。
宣曜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手裡端著碗，鳳眼望著雲舟消失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剛才說什麼呢？”
“……你想聽不是隨時能聽的麼。”
宣曜喝一口酒，若有所思搖了搖頭，只道一句：“離他遠點。”
酒宴將散時，宣曜站到桌上，衣襬一撩，朱弒鞭往腰間一別，居高臨下地看著所有人，手裡端著一碗剛倒滿的酒。
“行了，都靜一靜。”他等所有人都抬頭看他，才慢悠悠地開口，“明日九星環月，神位之門開啟。我們的任務是護衛殷帝順利承接外神之力。但你們都知道，盯上這扇門的，不止青原。到時候很多他國異族都會來搶，更麻煩的是神位之門開啟後，會有域外邪魔跨境而來，沒人知道來的是什麼。我們九個人，守九道傳送陣，少一道都不行。”他將碗舉過頭頂，酒液在月光下晃出一圈碎光，“不管你們是為什麼進的星祭軍，為了名，為了利，為了活命，還是其他的……但現在我們已煉化空門陣術，是一條船上的人！明日戌時，九個人一起入陣，明日之後，九個人一起回來。能活著回來就繼續喝酒，死了的就欠我一頓酒，下輩子還。”他仰頭飲盡，把碗往桌上一摔。瓷碗碎成幾瓣，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周衍第一個站起來：“下輩子還就下輩子還，這輩子先喝了再說！”
顧原跟著站起來，臉還紅著，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大：“一定都回來！”
段驚鴻沒說話，把碗端起來一飲而盡。
莫辭端起茶杯，安靜地碰了碰桌角。
曲風紅著眼眶站起來，用力點了一下頭。
燕如歸從柱子上直起身，端起碗，遙遙朝宣曜舉了一下，然後喝了。
我也端起碗，碗沿碰了碰宣曜摔碎在桌上的那片碎瓷。“下輩子喝酒可以，這輩子別欠了。”
夜風從水榭外吹進來，吹動了所有人的衣角。明天是生是死不知道，但今晚這碗酒，每個人都喝了。
深夜，我回到偏院廂房。宣曜還在前廳善後，顧原被周衍架回去的時候還在嘟囔著“再來一碗”。
我推開廂房的門，月光先我一步照了進去。
窗前站著一個人。素色長袍，墨髮枯枝，月光在他冷白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銀輝。
他轉過身來，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靜地看著我。
“將軍，你怎麼來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一張符紙遞過來。
符紙疊得很小，用一根紅繩穿過，疊成了一個可以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
紙面上畫著我看不懂的符文，在月光下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明日九星環月，神位之門開啟後會有域外邪魔入境，我無法與你同行，這張護身符你貼身戴著，可以驅邪避煞。”
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低沉，但他遞符紙的時候，手指在我掌心裡多停留了一瞬。
我接過符紙，面色一怔，然後挽了挽嘴角，掛上脖子，那張紙貼在胸口的位置，觸感微涼，片刻後便和自己的體溫融在一起，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謝謝。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他微微點頭，轉身走到窗前，身形一頓，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月光太暗，我沒能看清。然後他縱身躍入夜色，衣袍在月光下翻卷了一瞬便消失在黑暗裡。
九星環月日，戌時。
天空中出現九星連珠的軌跡，每一顆星辰都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夜幕上依次點燃了九盞慘白的燈。
崇開城的所有燈火都熄滅了，全城禁嚴，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從巷口灌進來，像某種巨大生靈的呼吸。
尚神山山巔之上，九道傳送陣已經亮起，幽藍色的光柱拔地而起，直直地刺入夜空。每一道傳送陣下站著一個人，九人各自就位，法器在手，四周山風獵獵，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翻卷如旗。
殷帝站在尚神臺最高處，龍袍被風鼓得獵獵作響，仰頭望著天際那九顆越來越亮的星辰。
他面前是一道正在緩緩裂開的金色裂隙——神位之門正在甦醒。
戌時三刻，第一聲碎裂聲從天際傳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金色的裂縫猛地炸開，神位之門洞開。門內湧出的不是光，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色瘴氣，瘴氣中無數猩紅色的瞳孔亮起，域外邪魔從門內如潮水般湧出，嘶吼著朝殷帝的方向撲去。
九道傳送陣同時亮起，九人同時出手。燕如歸的破魂刀在瘴氣中劃出一道幽藍色的殘光，周衍的符咒在空中炸開形成一道道火焰屏障，段驚鴻長劍橫掃劈開最前面的幾隻邪魔，曲風身形如風穿梭在傳送陣邊緣攔截漏網的邪魔。顧原抄起一根碗口粗的玄鐵棍守在傳送陣最前方，邪魔撲上來一隻他就砸飛一隻。
雲舟站在最外圍，白衣在漫天瘴氣中白得刺目，抬手間金光籠罩整片山巔，邪魔撞上他的結界便化為灰燼。
就在這時，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南疆巫族的戰鼓，北境散修盟的號角，東海散仙的雷霆咒，以及不知多少股隱藏勢力從暗處衝了出來，都想搶在殷帝承接外神之力前衝進神位之門，分一杯羹。
殷帝站在高塔之上，金色神光從天際裂縫中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灌入他周身。
他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外神之力。
天際四面八方突然湧來大片黑雲。惡靈軍成千上萬，密密麻麻鋪滿了半邊天空。
殭屍煉化而成的怨魂，眼中燃燒著碧綠色的鬼火，撲向那些試圖搶佔外神之力的各方勢力。
殭屍、邪魔、修士、惡靈等幾方絞殺在一起，整片天空被染成了猩紅色。
殘肢碎肉如暴雨般墜落，血水順著山體往下淌，慘叫聲、嘶吼聲、法器碰撞聲混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噪音。
一個東海散仙被惡靈生生扯下了飛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幾頭殭屍扯碎了四肢，血肉在空中炸開成一團血霧。南疆巫族的戰鼓被一道邪魔吐出的黑焰燒成灰燼，鼓手還握著鼓槌，手臂卻已經不見了。
我在傳送陣邊緣邊打邊退，木簪在我掌心裡滾燙地翻轉，不停刺穿撲上來的邪魔眼珠。
但邪魔的數量太多了，殺了一隻又撲上來三隻，我的靈力已經消耗過半，手臂上多了好幾道還在滲血的抓痕。
然後我的胸口突然一涼。那張護身符在我貼身的衣襟裡突然變得滾燙，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了心口上。
符紙在衣襟裡無聲地碎裂，一股強大到不可抗拒的力量從符文碎片中湧出，順著我的經脈往四肢百骸猛灌，好似某個人的靈魂正在透過這道符咒強行擠入我的軀體。
“將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的身體已經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我感覺到自己抬起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掐出了一個陌生而複雜的手訣，感覺到自己轉過身，面朝崇開城的方向，手訣推出，神位之門中湧出的外神之力被這股意志強行截斷了一部分，從天際那道金色瀑布中硬生生分出一道支流，朝崇開城的方向轟去。
虔天教的黑色塔尖在崇開城北郊矗立了上千年，在這一刻被外神之力轟成了碎片。
那座鎖著上萬亡靈的鎖靈塔，那座殷帝用來煉製惡靈軍的兵工廠，在金色神光中土崩瓦解。
塔身碎裂，無數被困的亡靈從廢墟中尖嘯著湧出，在夜空中盤旋成一團遮天蔽日的黑雲。
歐陽告譯利用我的身體將外神之力引向崇開城北郊，注入那裡等待已久的護國軍惡靈。
將軍碑下的土地裂開了，三千七百道碧綠色的鬼火從地底升起，每一道鬼火裡包裹著一具穿著殘破鎧甲的殭屍。
他們生前是他的兵，死後是他的惡靈軍。外神之力灌入這些惡靈的軀體，他們的眼中燃起了金色的光。
“護國軍，聽令！”他借我的口喊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上有溫熱的液體滑落。
他以摧枯拉朽之勢掃平了戰場，碾碎了殷帝用來控制惡靈軍的陣法，把殷帝的神識從惡靈軍的魂魄中剝離，然後反手一掌，轟向了那座高塔。
殷帝從高塔上墜落，外神之力的承接被打斷，金色神光在夜空中四散崩裂。
我跪在地上，身體裡的兩個意識正在瘋狂地互相撕咬。他想徹底控制我的身體，我拼命想把他擠出去，十根手指死死地摳進泥地裡，指甲崩裂，滿手是血。
雲舟轉過頭看向我。
被歐陽告譯附身的我，眼睛在金色和黑色之間瘋狂切換，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動，十指在泥地裡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他撇下戰場，掠到我身邊，一隻手按住我的天靈蓋，金色的靈力從他掌心灌入我的百會xue，直直地撞向那道在我經脈裡瘋狂竄動的冰冷意識。
修長的手指在我胸口虛空中一抓，那道碎裂的符紙連同裡面的意識被生生拽出。符紙在他掌心裡化為灰燼，歐陽告譯的虛影出現在我身側。
他從我的身體裡被震了出來，金眼在月光下亮得驚人，那張從來隱忍剋制的臉上滿是被打斷後的惱怒。
“讓開！”歐陽告譯似著了魔道般咬牙道，
“哼，她不是你的棋子！”雲舟的聲音比他更冷。
兩人在尚神山巔撞在一起，金色的靈力炸開，整座山峰都在震顫。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耳朵裡全是嗡鳴，眼前重影疊著重影。天際那道被歐陽告譯截斷的外神之力失去了牽引，在夜空中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瞬，然後它找到了一個出口。一個離它最近、靈力最弱、丹田最空的出口。
是我！
金色神光如瀑布般從天際倒灌下來，直直地轟入我的天靈蓋。
我發出一聲連自己都陌生的嘶鳴，聲音貫穿整座山巔，貫穿九道傳送陣，貫穿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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