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原路返回，腳下的石板路忽然變了，像有人把整條巷子從我腳底下抽走。
周圍景物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穹，天地之間只有一種極安靜的空曠，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水中央擱著一把椅子，一個白衣人正坐在那裡，膝上放著一架烏黑的古琴。白衣銀髮，紫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溫和。
他坐在那裡，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的後花園，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琴絃，不成曲調，卻莫名好聽。
僵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靈體輕盈得像是剛做完一個全身按摩。我抬起頭，又把他打量了一圈。
“這是哪兒？”
“靈聯之境。”僵王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下來，抬眸看我，“獨屬於你和本王的。以前你靈力不夠，只能聽見琴聲，現在你修為漲了，靈聯也順暢了。以後不管相隔多遠，本王都可以在這裡與你見面。”
“也就是說，我腦子裡多了個固定聊天室。”
“可以這麼理解。”
“那能不能經我同意後再拉我聊天？”
他語氣理所當然：“剛才你感覺到睏意了嗎？那就是敲門。”
“……”您真搞笑。
他笑了一聲，指尖在琴絃上撥出一個輕快的泛音。
我在他對面盤膝坐下，“你都已經從木簪裡出來了，怎麼還要進我的腦子裡？”
他微微側頭看著我，“本王雖然現在可以獨立行走，但還需要些時日穩固元神。今日拉你進來，是想說幾件事。”
“請說。”
“第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溫和下來，以一種鄭重的語氣，“感謝你一路護送。”
我愣了一下。認識他這麼久，他從“叮叮叮”彈琴到斷斷續續說話，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盯著那片平靜的水面說了句：“不用謝，公平交易，兩不相欠。。
“第二件事。”僵王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他說：“伸手。”
我伸出手，一塊掌心大小的斷骨憑空出現在我掌中，通體瑩白，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金色紋路，在水面的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把一輪圓月融成了這麼小小一塊。
魂續骨？
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這就是我冒著被外神之力撐爆嘎掉的風險換來的東西，它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裡，觸感溫熱，脈搏般輕輕地跳動著，像是活物。
“把它貼在丹田處。”僵王說。
我照做了。魂續骨觸到小腹的瞬間，一股溫熱的靈力從骨頭上湧出來，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灌去。一種極溫和極沉穩的力量，像春日融雪匯成的溪流，緩緩淌過每一根經脈、每一寸骨肉。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體在一點一點被修復。那些在屍血池裡被腐蝕的空洞被填上了，在空門陣中被撕裂的舊傷癒合了，曾經只餘骷髏架的手指重新生出了血肉……
丹田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生根發芽，那根骨頭在我的靈體中舒展開來，與我原本殘缺的骨骼融為一體，然後開始滋長。
金丹中期、金丹巔峰，一路破下去——最後穩穩地停在元嬰期。
靈力在體內奔湧如江河，浩瀚如海，我低頭看著自己有了血色的雙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現在足有一千年修為。”僵王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欣慰，“魂續骨不僅修復了你的靈體，還把你之前吞下的外神之力、滄海神魂珠裡的修為、以及你體內原本剩下的那一部分靈力全部整合煉化了。從今往後，你可以正常修煉。”
我把手放下來，抬頭看著他，說了句“謝謝”。
他把琴絃又撥了一下，說：“接下來是第三件事。”
“等等。”我抬起手打斷他，“你是不是又有什麼事要我去辦？”
“是。”
我把手放下來，嘆了口氣，“說吧。”
“本王知道你在收集修為，目標是七千七百七十七年。”僵王的聲音很平靜，“本王的一滴心頭血，有三千年的修為。”
“我知道，你之前提過。”我盯著他，“你的交換條件是要我殺了你嘛。”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水面上又安靜了。
“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把陰陽歸神找出來？”我說。
“是。”
“可有線索？”
“陰陽弓被‘再生神’埋藏在水域，歸神箭最後消失在‘復生神’的隕落之境。”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哪一片水域？”
“寂南之域。”
“……冰淵龍族管轄的地盤？”
“是。一個月前，寂南之域冰裂，無數怨靈甦醒，靈脈洩漏的毒瘴蔓延了整片水域。冰淵王后醒了，她找到司律君，要奪回某樣東西。司律君將她引入深海，與她纏鬥數日。”
我的手指在水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接話。
“後來，一位持劍龍人從深海歸來，站在水域巔峰，喚醒了沉睡的白夜龍騎。短短几日統一了整片水域。半月前，他被水域生靈集結朝拜，奉為龍神君。”
他又低低地笑了一聲，說：“你應該猜到他是誰了。”
不會是——他吧？
那個被我丟在少靈宮的某龍？
“你要我潛入寂南之域去找陰陽弓？”我說。
“是。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本王只尋回了一隻眼睛，另一隻……他把邪惡的那部分分化了。那部分是最難對付的。”他默了默接著說，“元神若不完整，本王的法力就始終受限，能做的事也有限。”
“所以我成了你的指定跑腿？”
他笑了笑說：“本王喜歡你的智慧。”
“不敢當！”
僵王笑著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掌攤開時掌心裡多了一顆珠子，通體殷紅，內裡似有光華流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璀璨得像一顆凝固的血滴。
“這是本王的心頭血。在你完成任務之前它會暫且存放在本王體內，待你功成歸來，殺死本王后它便是你的。”
我低頭看著那顆珠子，沉默須臾後說：“行，你先好生收著，可別在我成功前死掉。”
他收回手，那顆珠子在他掌心裡化作一縷紅光沒入胸口。
他退回椅子前重新坐下，抬手輕輕一揮，那架古琴重新浮現在膝上，手指按上琴絃，側頭看了我一眼。
“彈一首，給你送行。”
琴聲從指尖流淌出來。極清澈極溫潤的曲子，像春雪初融時山澗裡第一股溪流，像入雲峰崖邊那棵老松在晨風裡抖落積雪的沙沙聲。我盤膝坐在水面上閉著眼睛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
一曲終了，餘音在水面上繞了三圈才散盡。我睜開眼，看著他把古琴隱去，站起來理了理衣袍，說：“這次曲不錯，竟沒那麼瘮得慌。”
僵王微微挑眉：“以前很難聽嗎？”
“嗯……還行，就是不像人彈的，當然，你本來也不是人嘛。”
“它叫慟聆，聽者對演奏者的情感如何，他就會聽到什麼。”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糾正一個琴譜上的錯音。
我一怔，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低頭拍袖子，“有機會我也給你彈一曲，禮尚往來，禮尚往來。”
“期待。”
“不過，我會彈的是另一種琴。機會渺茫。”我攤手笑道。
“我知道。”他見我狐疑，指了指我的腦子說，“第一次見面收集你的……事時，我見過。這件事交給我來想辦法。”
“……行吧。”你要是能弄來一臺，你就是真神了。
“等你從寂南之域歸來，你會看見的。”
我沉默片刻問道：“這次前往寂南之域，有沒有什麼要叮囑的？比如，有什麼危險，有沒有什麼必須注意的？或者……”怎麼防範某人？
“寂南之域在青原以北，穿過冰淵廢墟就是。”他頓了頓，“到了那邊有人會接應你。”
“誰？”
“一個你認識的人。”
“你倒是說名字啊。”
“說了就沒驚喜了。”他攤手，嘴角揚起微笑。
“我謝謝你，我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驚喜。”
很無力，你們這些大神給我的驚喜，每次都是‘恭喜你解鎖了新死法’。
他笑了一聲，抬手打了個響指。水面開始從邊緣往中間碎裂，像冰層在春融時那樣一塊一塊地化開，露出底下晨光熹微的天色。
他的白衣在水面的碎光裡漸漸變淡。
“祝你成功。”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我看著他化作一縷白光消散在碎裂的水面之間，然後低頭對著那片已經快消失的水面說了句“謝了”。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然後是叮的一聲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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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別院的門時，雲舟正蹲在院子裡喂坐騎。
那坐騎趴在他腳邊，通體雪白，毛髮蓬鬆，兩隻耳朵垂在臉側，一雙圓溜溜的藍眼睛正專注地盯著他手裡的果子。
它張嘴接住果子的動作又輕又乖，吃完還用腦袋蹭了蹭雲舟的手心，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活像一隻放大版的兔子。
“醒了？”雲舟頭也沒回，又遞了一顆果子過去。
“嗯。”我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那隻坐騎。它轉過來用那雙藍眼睛打量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吃果子，大概是覺得我沒有果子重要。
“它有名字嗎？”
“長眠。”
“長眠？”
長眠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豎了一下，藍眼睛轉向我，似乎在期待什麼。
雲舟拍了拍它的腦袋，語氣平淡，“長眠可日行千里，上天入海。必要時可以變身兇獸，只是變身之後……不太好餵養。”
長眠委屈地咕嚕了一聲。
我看著它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實在很難把它和“兇獸”兩個字聯絡在一起。
雲舟把最後幾顆果子喂完，站起來理了理衣袍，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放在石桌上。
“我要走了。這間別院是我買下的，若是以後再入崇開城，你可以住著。”
我站起來，“好意心領了。這地方還是能不來就不來。”
我從乾坤袋裡掏出一袋靈石，雖然都是中下等靈石，但至少沉甸甸的，算是我難得有誠意的貢獻。
我說：“感謝雲公子的多次援手，這點心意還望雲公子收下。”
他看了看錢袋，微微一笑後接過，只平平道一句：“客氣。”
然後他翻身騎上長眠。長眠站起來抖了抖蓬鬆的毛髮，四蹄生風，馱著他慢悠悠地出了院門。
“要不要我送你？”
我幻出“浮雲掃帚”，騎上擺手笑道：“現在我靈力充沛，也能日行千里。”
說完我就揮著手先飛走了。
雪州地處青原最北端，與寂南之域的冰淵廢墟僅隔一道山脈。邊凜縣是雪州最北的縣城，說是縣城，其實也就一條主街加十來戶人家，街上連個像樣的客棧都不好找。
我在鎮子盡頭找到一家掛著“邊凜客棧”招牌的老店。
掌櫃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接過碎銀子時多看了我兩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季節還往北走的不是瘋子就是逃犯。
我正要上樓，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雲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茶，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杯。白衣如雪，墨髮未束，坐在這個連蠟燭都捨不得多點幾根的破客棧裡，他整個人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把包袱擱在桌上。
“邊凜縣是去寂南之域的必經之路，對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點頭。
“那你出現在這裡，是巧合？”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我。那雙漆黑的眼睛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有多餘的情緒，但他嘴角似乎微微往上彎了那麼一點點。
“不是。”
“不是巧合？那就是——”
“我在等你。”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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