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我？你早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是。”
“僵王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是。”
雲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笑，“驚喜否？”
說實話，不知為什麼，雲舟總給我很靠譜的感覺，興許是他救過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嘴角含笑的男人，“所以，你是僵王的人啊？”
雲舟放下茶杯，微笑不語。
我湊近他，目不轉睛看他：“……他是讓你當保鏢還是當保姆？”
“都是。”雲舟微笑。
邊凜縣的黑夜來得很快。太陽剛落山，整條街就暗了下來，掌櫃早早把門窗都上了木板，還用符紙貼了一圈門縫，叮囑我們夜裡千萬別出門。她說最近一到晚上，街上全是破冰後從寂南之域飄來的怨靈，已經有好幾戶人家搬走了。
我靠在窗邊從木板縫隙往外看。灰藍色的霧氣從北邊湧來，霧氣裡隱約能看見半透明的人影，有的穿著千年前的舊式甲冑，有的是尋常百姓的服飾，還有的只是模糊的輪廓，飄飄蕩蕩地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像是在找什麼再也找不到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我們啟程北上。長眠的腳程極快，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馱著我們一路穿過雪州邊界的古長城廢墟，進入了寂南之域的外圍荒原。
這裡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陽光也沒有云層，像有人在天頂上蒙了一層厚厚的布。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腳下的土地是凍土和碎石混雜的荒灘，偶爾能看見幾根巨大的獸骨半埋在沙土裡，不知是幾百年前還是幾千年前的遺骸。
“你以前來過這裡？”我問。
“很久以前。”
“有多久？”
他沒有回答。長眠忽然放慢了腳步，耳朵警覺地豎起來。
前方荒原上瀰漫的灰霧忽然劇烈翻湧，一頭體型堪比三層樓高的怨靈從霧中浮現。沒有五官和四肢，只有一團不斷翻湧的黑色霧團，霧團中央嵌著一隻巨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球。
那隻眼球轉過來鎖定我們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不屬於活人的意志直接撞進了我的識海。
雲舟一掌拍在我肩頭把我從識海衝擊中震醒，反手抽劍迎上了怨靈的正面衝擊。
白衣和黑霧在荒原上碰撞絞殺，長眠嘶鳴一聲化作一道白光衝上去，一口咬住怨靈邊緣的一團黑霧撕下一大塊，黑血濺在凍土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怨靈的眼球猛地轉向我，一股黑霧從本體分裂出來朝我直撲。
我側身躲過正面衝擊，木簪從袖中滑出在掌心打了個轉，簪尖刺入黑霧的瞬間黑霧發出淒厲的嘶鳴猛地縮了回去，但更多的黑霧從四面八方湧來。
怨靈似乎認準了我靈力較弱，分裂出七八團黑霧同時朝我撲來，我擋得住三團擋不住五團，被其中一團黑霧擦過左肩，肩頭的衣料瞬間被腐蝕殆盡，面板上留下一道還在冒煙的黑痕。
雲舟放棄與本體纏鬥翻身掠回我身邊，劍光連閃將逼到近前的黑霧盡數斬碎，然後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上長眠。
“走。”
長眠馱著我們朝荒原深處狂奔，身後的怨靈拖著巨大的眼球緊追不捨，每次快要被追上時雲舟便反手一劍劈退它的觸鬚。
荒原盡頭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長眠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馱著我們朝崖底墜去。
崖壁上有一道窄而隱蔽的裂縫，長眠收攏翅膀側身穿了進去，我們在黑暗中滑行了很久很久，外面的打鬥聲漸漸遠了。
長眠落地時四蹄在溼滑的岩石上打了個趔趄，雲舟從我身後翻下來點了根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壁，也照亮了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似壁畫。
整面石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全被畫滿了，線條粗獷古樸，色彩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暗淡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大概。
畫面上反覆出現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頭上畫著小小的角，另一個沒有角，但手牽在一起。有他們在冰層下手牽著手一起奔跑的畫面，有他們蜷縮在角落裡、頭頂懸著一團火焰的畫面，還有他們站在一片長滿綠草的山坡上仰頭望著天空，天上飄著白色的斑點，旁邊用粗糙的筆觸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每一幅畫的角落裡都有一個銀色的小人，持劍而立，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我舉著火摺子順著壁畫往前走。下一幅裡兩個小龍人長大了些，無角的那個手裡多了一把劍，有角的那個手裡多了一團火焰。再下一幅是戰場，滿天滿地都是暗紅色的血跡和斷裂的兵器，銀色的龍人渾身沐血，把有角的那一個護在身後。
接著我看到了一棵屍柳樹，屍柳樹枝條垂下來，把有角的小龍人包裹在裡面。
無角的小龍人跪在屍柳樹前，手按在樹幹上。這幅畫的線條比其他所有畫都要深，像是畫畫的人在這裡反覆描摹了很多很多遍，描到石壁都凹下去了。
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我的手也跟著晃了一下，光正好照亮了屍柳樹那幅畫最下方的角落。那裡有兩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又像是誰用劍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給我弟。”
“等他醒了，我帶他去看雪。”
我轉過頭看著雲舟。他站在壁畫前面，火摺子的光照在他側臉上，那張從來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從眉骨一直爬到下頜。長眠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了壁畫前面，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屍柳樹上那個無角小龍人的臉。
我看著壁畫角落裡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太陽和白色斑點，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雪是甜的？”我喃喃道。
“小孩子的想象力總是豐富的。”
他把火摺子遞給長眠叼著，長眠乖巧地叼著火摺子蹲在壁畫前，用尾巴掃了掃石壁上的灰。他轉身朝巖洞更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頭輕聲說了句“走吧，前面有出口”。我跟上他的腳步，路過長眠時彎腰把它叼歪了的火摺子扶正，長眠用鼻子蹭了一下我的手，藍眼睛裡映著壁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火摺子的光在洞壁上晃了一下時，雲舟已經轉身朝巖洞更深處走去。我跟上他的腳步，長眠叼著火摺子跟在後面，蓬鬆的尾巴在我腿邊掃來掃去。
巖洞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越往裡走，空氣越潮溼，石壁上滲出的水珠順著鐘乳石往下淌，滴在腳下的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壁畫在火光中一路延伸，從童年畫到少年，從冰淵畫到戰場，從屍柳樹畫到一片我從未見過的星空。
那些星星畫得很潦草，只是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小圓點，但它們鋪滿了整面穹頂，密密麻麻，像是要把灰白色的天幕全部遮住。
巖洞盡頭是一道極窄的出口，窄到我和雲舟必須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穿過那道石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藏在山谷深處的低窪盆地，四面都是陡峭的巖壁，只有一個方向能看到天空。
谷底長滿了齊膝高的荒草，草叢中散落著幾塊東倒西歪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經被風沙磨得辨認不清。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彎腰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碎石屑。
“舊墟。”雲舟站在一塊歪斜的石碑前，伸手拂去碑面上的塵土。
碑上刻著幾個古樸的大字，我湊近了才勉強認出來：“此境已空，勿念勿尋”。
長眠從石縫裡擠出來，抖了抖滿身的灰，藍眼睛環顧了一圈這片荒涼的谷地，耳朵垂了下來。
雲舟抬手朝遠處一指，“穿過這片谷地就是冰淵廢墟的邊界。冰淵廢墟里有毒瘴，需要含解毒丸。再往北走兩日，便是寂南之域腹地。”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遞來一顆藥丸，“放心吃。”
我聞了聞，一股清冽的薄荷味直衝鼻腔。吞下藥丸，神清氣爽，感覺比我之前買的確實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好東西，賣嗎？”
“賣。”
我齜牙笑。
“五千上品靈石。”
“再見！”
兩人一獸穿過齊膝的荒草，沿著谷底朝冰淵廢墟的方向走去。
長眠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低頭用鼻子拱了拱草叢裡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石碑。那石碑上刻的不是字，是一幅極小的圖案：一顆歪歪扭扭的小太陽，太陽旁邊飄著幾片白色的斑點。和巖洞裡壁畫上的筆觸一模一樣。雲舟沒有回頭看那塊石碑，但長眠在他腿邊蹭了一下，用尾巴輕輕掃了掃他的手背。
穿過昔人境舊墟，前方漸漸出現了殘垣斷壁。那些斷牆極高極厚，即使崩塌了不知多少年，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巍峨。
冰層從牆縫裡滲出來，在日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腳下踩著的石板每一塊都刻著龍族的圖騰。雙翼展開、龍首高昂，只是圖騰的眼睛都被鑿去了。
長眠的耳朵警覺地豎起來，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咕嚕聲。
“這地方比荒原還安靜。”我把解毒丸含在舌下。
“冰淵廢墟是龍族舊都。”雲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這裡曾是水域的中心，也是她的地盤。你含的那個解毒丸只能擋毒瘴，擋不了她。”他轉過頭看著我，“從現在起，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我儘量，但如果遇到麻煩——”
“我說的不是儘量。”他的語氣忽然沉了幾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金色的光一閃而逝。
“好。”
他收回目光，繼續朝廢墟深處走去。長眠跟上去時回頭看了我一眼，藍眼睛裡映著那些被鑿去眼睛的龍圖騰，耳朵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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