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留給你的。”
我愣在原地,腦海裡迴響起我與司律君第一次在夢中屍柳樹上向他索要心頭血的對話。
“本君可以給你比修為更有用的東西。”
“什麼?”
“本君的殭屍血。”
“……那我還是更喜歡做人。如果是心頭血的話,嘻嘻……”
“……胃口挺大。”
“給不給嘛?”
“你覺得你的價值值得本君丟半條命?”
“不敢,不敢!”
……
我低下頭,看著那滴血珠。
“這滴值七百年修為的血珠,是他最後拼死保下的東西。”他說。
眼淚不禁從眼眶落下。
我只提過一次,他就記到了最後。
“他臨死前,託夢於我,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將這滴心頭血交給你。他說,”龍晝靜靜凝著我,“就當是最後的報酬吧。”
我攥緊掌心,血珠貼在手心裡微微發燙,像他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這個傻小子。”龍晝的聲音在珊瑚林裡迴盪。
他看著我,又越過我看向水晶蚌殼裡那張安靜的睡顏。
他的聲音很沉,他說:“他知道那個女人醒來後一定會來找我,所以他早就計劃好了,在她醒來後,將她引入深海,用自己全部法力擊散了她的神魂。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那個女人只是她分身的一部分,不足為懼。”他的聲音頓住了,下頜線繃得很緊。
我想起與司律君分別那天,他說:
“等本君處理好這邊的事……”
“來幫我?”
他沉默了好久才道:“再說。”
原來那時的他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而什麼也不知道的我還怨他不來幫我。
他沒有交代什麼,只是道一句:“忙。我身體裡有那人種下的摹心咒,不方便。”
我便真的信了。
我再次回望水晶蚌殼裡那個面容安寧又蒼白的人,心底似被什麼重擊了般沉痛。
龍晝低頭看著我,金色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光。
“我用了海密之術暫且保住了他的肉身。”他轉過身,朝珊瑚林外走去,“我一定會讓他活過來。”
龍晝的背影在熒光裡拖得很長,我追上去,長眠從林邊跟過來,藍眼睛裡映著我們的影子。
穿過珊瑚林,穿過那些發光的骨架拱門、碎石灘和凍土苔原……前方是一片冰蝕湖,湖面結著薄冰,月光照在上面碎成千萬片銀鱗。
龍晝停下來,在湖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湖面。月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層冷銀色的光,顯得格外孤獨。
我在他旁邊坐下。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我想說點什麼安慰他。搜腸刮肚好一會兒,發現自己在安慰人這件事上實在沒什麼天賦。
以前在少靈宮安慰那個蹲在灶房門口等餅吃的小混蛋,只需要把餅遞過去就行。可面前這個人不是小混蛋,是找回了所有記憶卻又要面對弟弟魂魄盡散的龍神君。
“如果需要我做什麼,你開口就是。”我輕聲道。
龍晝轉過頭看著我,金色的瞳孔裡映著湖面上的碎月和我那張大概寫滿了“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的臉。
他看著我的表情,忽而彎了一下嘴角。
“你還是這樣。”
“什麼樣?”
“安慰人的時候,把幫忙說得像籤軍令狀。”他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重新投向湖面,“在少靈宮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麼……”
“是。”他看著湖面,聲音很輕,“你跑了之後,我把灶房夷為平地,心想你既不要我,我也不要你。”
我震驚地看過去。
他繼續道:“在崇開城找到你之前我想過無數種報復你的做法,但在找到你後,都做罷了。”
“……”
他把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轉頭看著我。“陰陽弓已經拿到了。接下來,是不是打算回常州找歸神箭?”
“嗯。”我點頭,“歸神箭最後消失在復生神的隕落之境,那地方在常州境內。常州是我最熟的地方,現在靈體修復了,靈力也漲了,可以一個人去。”
他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寂南之域還有些事要處理。那個女人的分身尚未肅清,白夜龍騎也需要重整。等這邊塵埃落定,我去常州找你。”
“不用。”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敢看他的眼睛,“之後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沉默。
湖面上的冰層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
“好。”就一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真的不在意。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似乎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全部攥緊在掌心。
就在這時,湖面猛地一震。
整個水域都在搖晃,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從湖底最深處甦醒。
龍晝霍然起身,右手按住劍柄,金色瞳孔在瞬間收縮。
遠處天邊,一道幽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周圍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是被王后以邪力驅使的深海惡獸,每一頭都足有百丈之長,渾身覆蓋著暗藍色的鱗甲。
“她瘋了。”龍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召喚這麼多惡龍,她是想把整片水域都毀掉。”
他將手指按在唇邊,吹了一聲低沉的號角。
湖水開始翻湧,銀白色的光影從水底掠出。
白夜龍騎!
每一個都是龍族戰死的英魂,穿著殘破的鎧甲,手持長槍,眼中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他們從湖底升起,列陣於龍晝身後,像一道從深淵中拔地而起的銀色長城。
龍晝拔劍。劍鋒出鞘的瞬間,整片冰蝕湖都被劍光照亮。他抬手將劍鋒朝惡龍群的方向一指。白夜龍騎如銀色潮水般湧出,長槍與龍鱗撞擊的巨響震碎湖面薄冰。
他本人已從石頭上消失,再出現時,人已凌空立於最大的那頭惡龍頭頂,長劍倒持,劍尖朝下,一劍貫入惡龍頭顱。
幽藍色的龍血噴湧而出,濺在他銀白色的鎧甲上,順著龍鱗紋路往下淌。
他拔劍,旋身,頭也不回地反手一劍劈開第二頭惡龍的咽喉。整套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鎧甲上的符文隨著每一次揮劍明明滅滅,像是在替他數著斬殺的數目。
我翻身躍起,木簪在掌心打了個轉,刺穿一頭從側面撲來的惡龍幼獸。但惡龍的數量太多了,一頭成年惡龍趁我收手的間隙從背後撞來,巨大的尾翼掃過我的後背。
我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朝湖面直直墜落。
“花小白——”
龍晝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他在那頭最大惡龍的屍體上猛地轉身,金色瞳孔在瞬間收縮。
他想朝我的方向掠來,一道幽藍色的冰牆毫無徵兆地從湖面升起,擋住了他的去路。
王后!
她就站在冰牆頂端,銀髮在風中狂舞,幽藍色的瞳孔裡滿是瘋狂的笑意。和之前那些分身不同,這個王后周身繚繞的冰霧濃郁得近乎液態,靈力波動強到讓整片湖水都在顫抖。
她將大部分分身的力量匯聚於此,就為了拖住龍晝。
“想去哪兒?”她朝龍晝抬起手,數十根冰錐同時射向他面門。
龍晝一劍劈碎所有冰錐,碎冰炸開成一團白霧。
他想繞過她,但突然一道冰牆升起,一道接著一道……冰牆將他死死攔在湖面上空。
這時,龍晝的劍更快更狠,每一劍劈下去都帶著恨不得把她挫骨揚灰的暴戾。
但王后不在乎。她每被劈碎一道分身,就再凝聚一道。她在消耗自己,也是在消耗龍晝的時間。
龍晝眼睜睜看著我被惡龍挾持帶走,然後扔進無盡深海……他發出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怒吼,一劍將身前冰牆劈成齏粉。
他朝海面俯衝而下,伸出手——
只差一點,指尖幾乎觸到我腕上的木簪。
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在我正下方張開,裂縫中湧出無數幽藍色的火焰,像一隻從深淵裡伸出來的手,將我整個人拖了進去。
他的手指抓了個空,金色的瞳孔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海面合攏,冰層重新凝結。我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他跪在冰面上,用劍瘋狂地劈砍那些已經凍死的冰層,鎧甲上沾滿了不知是惡龍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
冰層碎裂,冰水灌入口鼻。我掙扎著想往上游,腳下的海水忽然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中湧出無數幽藍色的火焰,將我整個人吞了進去。
意識恢復時,四周是幽藍色的火海,一片被火焰包裹的深海禁地。
火焰從地底深處噴湧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根巨大的火柱,直直地刺入穹頂。
火柱上纏繞著無數道已經斷裂的鐵鏈,每一道鐵鏈都有手臂那麼粗,鏽跡斑斑,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跡。被千年封禁形成的瘴氣包裹後,眼前開始浮現出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畫面——
兩個小小的身影,被鐵鏈鎖在那根燃燒的火柱上。一個頭上生著角,另一個沒有角。生角的那個把沒有角的護在身後,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擋住火焰。沒有角的那個縮在兄長身後,咬著嘴唇沒有哭,但他的手死死攥著兄長的衣角……
“阿耶不怕,”生角的那個說,聲音還在發抖,卻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哥哥在。”
畫面一轉。
生角的小龍人被龍王從火柱上解下來,拖到馴化籠前。籠子裡關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龍王把一把刀塞進小龍人手裡,說:“殺了他,你弟弟今天就少挨一頓燒。”
小龍人握著刀,手在發抖,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他回頭看了一眼火柱上被鐵鏈鎖著的弟弟,然後閉上眼睛,把刀刺了下去。
又一幅畫面。
火柱上只剩沒有角的小龍人。他跪在火焰裡,雙手被鐵鏈吊起,嘴唇咬爛了也不肯叫出聲。守衛在旁邊說:“你哥今天又替你殺了一個人,他快撐不住了。”
龍耶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臂裡,肩膀在顫抖,喉嚨裡發出像是小獸垂死前的嗚咽。
畫面再轉。
龍晝遍體鱗傷地潛入深海禁地,用盡最後力氣斬斷鐵鏈。
龍耶從火柱上滑下來,栽進兄長懷裡。
龍晝用滿是血汙的手捧起弟弟的臉,擦掉他眼角的血痂,說:“阿耶,哥哥帶你走。”
龍耶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只是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兄長的手心。
畫面再轉——
龍耶獨自跪在深海禁地的廢墟中,把那根已經熄滅的火柱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他每刻一個就停下來,看著小太陽發一會兒呆,然後再刻下一個。
刻完之後他站起來,手指摸著石壁上那些粗糙的太陽紋路,極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迴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一個已經不在身邊的人聽。
“哥哥,你快回來,阿耶今天也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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