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自出生就從未離開過這裡。
龍耶第一次聽見“雪”這個詞,是看守他的侍衛閒聊時提到的。侍衛說弗棗雪原糕特別甜,落在舌尖上像糖霜化開。
龍耶卻只記住了“雪”。
龍耶把臉貼在石壁上聽了好久,等哥哥從訓練場回來,一瘸一拐地走進囚室,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他拽住了袖子。
“哥,雪是什麼味道?”
龍晝靠在石壁上,把弟弟拉到自己身邊,想了想。“大概和糕餅一個味道。”
“你吃過糕餅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和糕餅一個味道?”
龍晝偏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認真:“因為好吃的東西都應該是甜的。”
龍耶覺得哥哥說得很有道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腦袋靠在龍晝的肩膀上,看著石縫裡漏進來的那一點幽光。“那等我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去吃糕餅。”
“好。”
“要帶雪的那種。”
“好。”
“哥,你答應我了。”
龍晝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弟弟的頭頂上,聲音很輕,卻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裡。“答應你了。”
那年兄弟倆七歲。他們的世界很小,地牢的石壁,馴化籠的鐵欄,還有父親龍靳手中那團永遠在燃燒的龍火。父王的龍火不會燒死他們,只會讓他們痛不欲生。痛到龍耶每次看見那團火就會渾身發抖。龍晝每次都會擋在弟弟前面,不管龍火燒得多旺,他都不會讓開。
一次都沒有。
有一天龍王帶了一個年輕的女人,他把人吊在籠頂上,然後把龍耶推到前面,只說了一個字:“咬。”
龍耶跪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個女人。她的嘴裡塞著布團,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臉上。龍耶的嘴唇翕動了半天,聲音細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我……我不……”龍火從龍靳掌心竄出,纏上龍耶的後背。
龍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蜷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龍晝從角落裡衝出來,用身體蓋住弟弟,龍火順著他的脊背蔓延開來,燒得他渾身痙攣,但他沒有鬆手。
“哥哥——”龍耶在龍晝身下哭喊著推他,“哥哥你讓開——你會被燒死的——”
龍晝低頭看著弟弟,嘴角很努力地往上彎了一下。“阿耶,閉上眼睛。”
“可是你在流血——”
“哥哥不疼,閉上眼睛。”
龍耶不肯閉,龍晝伸手輕輕覆住了他的眼睛。掌心底下,弟弟的睫毛還在拼命地顫,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滲。
龍晝的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龍耶的臉上,和他的眼淚混在一起。
龍王收回龍火,看著這兩個抱在一起的小東西,冷冷地丟下一句“廢物”,轉身走了。
鐵門轟然關閉。
囚室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龍耶從哥哥身下爬出來,用手去摸他背上被火燒出來的傷口,指尖剛碰到還在冒煙的焦痕就縮了回去,抖得像被燙到的是他自己。
龍晝翻過身來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回自己身邊,用袖子擦他臉上的眼淚。
袖子很髒,越擦越花。龍晝看著弟弟那張花貓似的臉,笑了一下。“沒事,哥哥在這兒。”
龍耶攥著他的手指,哭得說不出話。
那天夜裡,兩個孩子擠在石壁下。龍耶餓得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把臉貼在石板上。涼意可以暫時騙過肚子。
龍晝躺在他旁邊,看著頭頂那道石縫裡漏下來的幽光,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他輕聲問:“阿耶,還疼嗎?”
龍耶把臉從石板上轉過來,在黑暗裡找到哥哥的眼睛。“哥哥,我不疼。”
“嗯。那就好。”
龍耶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臉埋進哥哥的肩窩裡。龍晝感覺到肩窩那片布料慢慢溼了。
“哥,我想走。”龍耶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窩裡傳出來,像隔了一層水,“我不要當武器。”
龍晝把手放在弟弟的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就不當。阿耶不是武器。”
龍晝的聲音很輕很穩,“等我們出去了,再也不咬人。誰也不能逼阿耶咬人。”
龍耶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卻亮得驚人。
“你也不能逼自己。”
龍耶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抖,但他看著哥哥的眼神很認真,“每次你擋在我前面,我都能聽見你在忍,骨頭在響……哥,你為我承受了太多……”
龍晝看著弟弟那雙認真的眼睛,慢慢伸出手,把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肩窩裡。
“好。”
“你答應了。”
“嗯,答應你了。”
第二天龍王帶來了更多的人,被抓來的凡人擠滿了馴化籠的角落。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龍王把兄弟倆拎到籠子中央,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咬死一個,今天就算完。不咬,所有人一起燒。”沒有人咬。龍火在兩個孩子身上燒了整整半個時辰。龍晝把弟弟護在懷裡,從頭到尾沒有叫一聲。
當天夜裡,兩個孩子看到了一道光,雖然不知道牢籠縫隙是怎麼出現的,但他們很快從一條只容得下小孩肩膀的縫隙裡擠了出去。
穿過通風道,爬上排水渠,在冰層和巖壁之間連滾帶爬地摸出了他們出生以來從未離開過的牢籠。冰淵的夜晚冷得能把血液凍成冰。
龍耶跑了沒多遠腿就軟了,龍晝二話不說蹲下來,把弟弟背到背上。
龍耶趴在哥哥背上,小手攥著他領口的衣料。“哥,你背上有傷,我自己能走。”
“不遠,前面就有傳送陣。”
“真的不遠嗎?我走不動了哥哥。”
“阿耶,路再長我們都要堅持走下去。”
“哥。”
“嗯?”
龍耶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從衣料縫隙裡傳出來:“有你在,我咬碎牙齒也會走下去。”
龍晝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聲音裡帶了一點笑意,“小傻瓜。”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穿過冰淵傳送陣,來到了弗棗鎮。這裡的天空很藍,空氣裡沒有血腥味,有剛出爐的糕餅和炒栗子的香氣。
天空開始飄雪。他們都從沒見過雪,兄弟倆站在街心仰著頭,張開雙臂轉了好幾個圈,等一片雪花落在鼻尖上。
涼涼的,不冷。
龍耶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皺起來了。“不甜啊!”
龍晝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往上彎了彎。“大概是還沒熟。”
“雪要熟的嗎?”
“萬物都要熟的。”
“那熟了是什麼味道?”龍耶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龍晝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頭髮上沾的雪花輕輕拍掉。“和糕餅一個味道。”
龍耶嚥了口口水。
兩個孩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酒樓就在街角,櫥窗裡碼著整整齊齊的白色糕餅,表面撒著細細的糖霜。
龍耶站在對面巷口,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哥哥的袖子,眼睛盯著那些糕餅,喉嚨裡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咕嚕。
龍晝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盯著糕餅的眼神,把袖子從弟弟手裡抽出來。
“在這兒等著。”
龍晝在酒樓門口繞了兩圈,趁老闆轉身的間隙,從櫥窗裡飛快抓了幾塊糕餅塞進懷裡。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偷東西。偷得極其狼狽,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懷裡揣著壓扁的糕餅彎著腰鑽進巷子,把還冒著熱氣的糕餅一股腦全塞進龍耶手裡。“快吃。”
龍耶接過糕餅的時候手指在抖,咬下第一口的時候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然後把糕餅遞到哥哥嘴邊。“哥,你也吃。”
“我不餓。”
龍耶不說話了,就那麼舉著糕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龍晝看著弟弟那雙不肯收回的手,終於低頭咬了一小口。龍耶這才滿意了,大口大口地吃起來,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下來,低著頭,盯著手裡咬了一半的糕餅,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上面。
“不好吃?”龍晝問。
“好吃。”龍耶使勁嚼著,嚼得腮幫子鼓鼓的,眼淚和糕餅一起往肚子裡咽,“特別好吃——所以我想哭。”
龍晝沒有問他“為什麼好吃反而要哭”。他伸出手,把弟弟嘴角那點糕餅渣輕輕擦掉,聲音很輕。“慢點吃,都是你的。”
巷口傳來腳步聲。酒樓老闆追過來了,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圍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抄著一把木鏟。
龍晝側身擋在龍耶面前。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雙有些褪色的墨色瞳孔注視著巷口的人影。
老闆在巷口站住了。他看見大的把小的護在身後,小的從大的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手裡的糕餅還舉在嘴邊忘了放下。兩個人都瘦得顴骨高高凸起,臉上全是灰土和血痂,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合身。
老闆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快步走進巷子,在兩個孩子面前慢慢蹲下來,從懷裡掏出油紙包。紙包裡是剛出爐的弗棗雪原糕,糖霜還沒化,在雪光裡泛著細碎的光。他把紙包放在地上,往孩子的方向輕輕推了推。
“吃吧,別怕。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龍晝低頭看著那包糕餅,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個陌生人的眼睛。“謝謝。”他的聲音很輕,但很鄭重。
老闆姓季,鎮上的人都叫他季胖子。他把兩個孩子帶回酒樓後院,給他們洗澡換了乾淨衣服,端了兩大碗熱粥放在桌上。
粥裡放了瘦肉和皮蛋,熬得糯糯的。
龍耶聞到味道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然後把碗推到哥哥面前。“哥你先吃。”
“我有,這碗是你的。”
“那你把肉片夾過去,我吃不了這麼多。”
龍晝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本來就沒有肉片,又看了看弟弟正一片一片往他碗裡夾肉片的動作,伸手輕輕按住了弟弟的手腕。
“阿耶,你吃。”他的聲音很輕,但手上的力道很穩,“哥哥夠。”
季胖子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店裡缺兩個洗碗的短工,一天管三頓飯沒有工錢。
“您為什麼要幫我們?”龍晝問。
季胖子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龍耶嘴邊沾著的飯粒。“我兒子要是還活著,應該跟你們差不多大。”
兩個孩子在後院洗了半個月的碗。龍耶手小洗得慢,龍晝就把自己的活兒幹完再幫他洗。
季胖子偶爾多蒸幾個饅頭放在灶臺上,假裝忘了收,第二天發現不見了也不問。
龍耶洗完碗會蹲在井邊哼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小調,偶爾還會拽著龍晝的袖子讓他看自己洗的碗有多幹淨。
“哥,你看!”他把一隻碗舉到龍晝面前,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一個缺口都沒有!”
“嗯,阿耶最棒了。”
龍耶心滿意足地繼續蹲下去洗碗。他低著頭認真搓碗沿,嘴裡忽然冒出了一句:“哥,以後我們就在這裡一直住下去好不好?我洗碗,你擦灶臺,我每天都洗得很快,這樣季叔就不用給我們工錢了。”
龍晝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擦灶臺的抹布,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應了一聲:“好。”
那天傍晚,天邊湧來大片鉛灰色的雲層。
龍晝正蹲在井邊打水,手裡的水桶掉進了井裡。他猛地抬頭,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龍耶從後院跑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際,手裡那隻剛洗乾淨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幾瓣。他沒有低頭看碗,他只是看著哥哥的臉,看著那雙從來穩得像山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哥……”他的聲音在發抖。
龍晝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後門跑。
季胖子從前廳衝進後院,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兩個孩子煞白的臉,像是瞬間明白了一切。他衝進廚房,把自己的外套裹在龍耶身上,把一大包用油紙裹好的弗棗雪原糕塞進龍晝懷裡,然後拽著他們就往外推。
“走!從後巷走!出了鎮子往南,那邊有商隊的馬車——”
太晚了。龍王站在後門外,身後是一整排黑甲騎兵。
季胖子想也沒想就擋在了兩個孩子前面。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讓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這兩個孩子——”
龍王沒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黑甲騎兵上前,把季胖子連同酒樓裡所有人,廚子、跑堂、後院那個總是偷偷給龍耶塞糖的老婦人,全部拖到了鎮外的空地上。
龍晝把弟弟護在身後,看著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看著季叔跪在雪地裡還在拼命朝他搖頭,意思是“不要出來”。
“離家出走半個月。”龍王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是本王教得不夠好。”他把龍晝拎到眾人面前,指著被按在地上的季胖子,只說了一個字:“咬。”
龍晝沒有動。
龍火在他背上燃起。他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嘴唇被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但他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聲。
“哥——”龍耶被兩個騎兵死死按住,在雪地裡拼命掙扎,手伸向哥哥的方向,十根手指在雪地裡抓出深深的溝痕,“放開我哥哥——你們放開他——”
龍晝在火裡轉過頭,看著弟弟。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但他還是努力地彎了一下嘴角。“阿耶,閉上眼睛。”
“我不——”
“乖,閉上眼睛。”
龍耶的眼淚砸在雪地裡,他拼命搖頭,不肯閉眼,他要看著哥哥。哥哥在火裡站著,他就不能把眼睛移開。
龍王把龍耶也拽了過來,當著龍晝的麵點燃了龍火。龍耶在火裡拼命扭動,嘴裡含混地喊著“哥哥”。龍晝的身體在火裡猛地晃了一下,他看著弟弟在火裡掙扎,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比龍火更灼熱的東西。
“我咬。”他說。
龍火停了。
龍晝跪在地上,渾身是血,但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只要你放過他們,放過阿耶——我咬。我替你殺人,當你的武器。從今以後,你說什麼我做什麼。”
龍耶愣住了。他看著哥哥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哥哥背上還在冒煙的新傷,看著哥哥用自己的全部自尊換他不用再挨一頓燒。他張了張嘴,聲音還沒出來,眼淚先流了滿臉。
“哥……不要……”他爬過去,抓住龍晝的袖子,拼命地拽,像是要把他從深淵裡拽回來,“你答應過我的——你說我們再也不咬人了——你說過的——你不可以替我——”
龍晝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安靜很安靜的溫柔。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弟弟臉上的眼淚,動作和他擦掉糕餅渣時一模一樣。
“阿耶不哭,哥哥沒事。”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
龍王看著跪在地上的龍晝,嘴角浮起一絲滿意又冷漠的笑。
他揮手讓騎兵放開了那些凡人,季胖子和所有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龍耶跪在雪地裡,看著龍晝背上那些還在冒煙的新傷。龍晝被父王帶走時回頭對他笑了一下,彷彿始終重複著那句話:沒事,有哥哥在。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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