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
“嗯。”
“你很想跟他去放風箏，是不是？”
小年糕沉默了一下。
“不是放風箏，是跟爸爸一起去放風箏。”
沈鹿寧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繼續梳頭髮，動作很輕很慢。
“媽媽，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嗎？”
小年糕的聲音小心翼翼，像是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嗯。”
“真的？”
“嗯。不是說好了嗎？媽媽不去，誰給你們拍照？”
小年糕轉過身，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肚子上。
“媽媽，我好開心。”
沈鹿寧低頭，看著他那件白襯衫的後背。
襯衫太大了，領口往下塌，露出他小小的肩胛骨。
她伸手，把他從自己身上扒下來。
“先去吃早飯，吃完早飯我們還要等……”
說到“等”字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等爸爸來。”
小年糕替她說完了，然後從床上滑下去，啪嗒啪嗒跑向廚房，“媽媽，今天早上吃什麼？煎蛋嗎？太陽形狀的？給爸爸也煎一個！”
沈鹿寧坐在床上，看著小年糕跑遠的背影。
白襯衫的下襬從短褲裡跑出來了，一顛一顛的，像一個白色的小旗子。
她忽然有點緊張，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起床。
廚房裡，小年糕已經搬了小凳子站在水池邊，正在夠碗櫃裡的盤子。
沈鹿寧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盤子。
“我來，你去把牛奶從冰箱裡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回溫，太涼了對胃不好。”
“好！”小年糕拉開冰箱門，拿出牛奶，又拿出昨天剩下的排骨，又拿出草莓。
“排骨中午熱一熱可以吃，草莓你先別吃，等爸爸來了再吃。”
“為什麼？”
“因為你爸爸沒吃過我們家草莓。”
小年糕想了想，把草莓放回了冰箱。
然後又拿出來兩顆。“我吃兩顆，剩下的給爸爸。”
沈鹿寧看著他認真數草莓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她開啟火，倒油，打雞蛋。
蛋白在熱油裡迅速凝固，邊緣捲起來，泛起一圈金黃色。
今天是六個蛋。
她、小年糕、陸司寒，每人兩個。
陸司寒的，她特意多煎了一會兒，因為他喜歡吃焦一點的。
她以前在別墅裡給他做過早餐，總是煎得嫩嫩的，他從來不說不好吃，但有一次她起晚了，煎蛋煎過了頭，焦了一邊，他反而吃了兩個。
她記住了，他的口味，她全都記得。
哪怕過了五年，她還是沒有忘記。
煎蛋裝盤，牛奶倒好，麵包片放進烤麵包機，叮一聲彈出來。
沈鹿寧把小年糕的那份塗上草莓醬，自己的那份塗上黃油。
陸司寒的那份，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塗任何東西。
“媽媽，爸爸的怎麼沒塗？”
小年糕已經坐在餐桌前了，腳夠不著地面，晃來晃去的。
“我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醬。”
“那你問他呀。”
“他還沒來。”
“那你等他來了再塗。”
沈鹿寧看了看烤好的麵包，又看了看冰箱，拿出草莓醬、黃油、花生醬、巧克力醬，一字排開在餐桌上。
四種口味，總有一款他會喜歡。
小年糕看著她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咬著煎蛋，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媽媽，你對爸爸真好。”
“吃飯。”
“哦。”
八點十五分。
沈鹿寧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簡訊，陸司寒發的。
〔我到了，在樓下，我可以上去嗎？〕
沈鹿寧看著這行字。
他問“可以嗎”。
他以前從來不問。
以前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進她的房間就推門進去，想抱她就從背後抱住，從來不問“可以嗎”。
這是第一次，他在問她。
〔上來吧，輕一點，四樓王奶奶養的花在窗臺上，別碰掉了。〕
回覆完，她看了一下餐桌。
六個煎蛋，四排麵包片，牛奶，果汁，四種醬，一盒草莓。
還有昨晚的排骨和綠豆湯。
太多了，三個人吃不完，但她控制不住。
她總是這樣，一緊張就做飯，一做就做多。
“媽媽，爸爸到了嗎？”小年糕已經從椅子上滑下去了，跑到門口，踮起腳尖從貓眼裡往外看。
“還沒上來。”
“他會不會找不到樓道口？要不要我下去接他？”
“他昨天來過。”
“可是昨天是下午，今天是早上，天不一樣了。”
沈鹿寧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天不一樣了，樓道口還在那裡，他不會丟的。”
話音剛落，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沈鹿寧皺了皺眉，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陸司寒站在門口。
他今天換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是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深灰色的休閒褲，白色的運動鞋。
頭髮洗過了，吹過了，沒有用髮膠，自然地垂在額前。
鬍子颳得很乾淨，脖子上的創可貼也換過了。
不是維尼熊，是肉色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是風箏。
不是那種幾十塊錢的普通風箏，是一個手工做的風箏，竹篾骨架，宣紙糊面，上面畫著一隻歪耳朵的兔子。
兔子眼睛一大一小，和沈鹿寧縫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不是司機，是一箇中年女人，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
袋子上印著一家烘焙坊的Logo。
陸司寒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沈鹿寧開啟門。
“早。”陸司寒說。
他的聲音有點緊，有些顫抖。
“早。”
“這是給你的。”
他把風箏遞過來，沈鹿寧接過風箏，低頭看著上面那隻歪耳朵的兔子。
畫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畫到了，連兔子左耳內側那個幾乎看不清的“L&S”都畫上去了。
“你畫的？”她問。
“嗯，昨天晚上畫的，畫到凌晨兩點。”
沈鹿寧的手指在宣紙上輕輕撫過。
墨跡已經幹了，但竹篾和紙張之間還殘留著膠水的氣味。
她想象他在一間空蕩蕩的房子裡，趴在地板上，對著手機裡那隻兔子的照片，一筆一筆地畫。
畫到凌晨兩點，只為了在風箏上畫一隻歪耳朵的兔子。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
? ?他在努力做一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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