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寒靠在陽臺欄杆上,點了一支菸。
他沒有抽,夾在指間,看著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菸灰落下去,被風吹散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沈鹿寧說的那句話,“你努力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他的嘴角彎了彎。
煙燒完了,他把菸蒂掐滅,扔進易拉罐裡。
然後他轉身走進屋裡,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著地板,走到牆角,坐下來。
從包裡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這是他今天在便利店買的。
他想寫情緒日記,但不想寫在備忘錄裡了。
他想寫下來,寫在紙上,以後可以給她看。
他翻開第一頁,想了想,寫下日期。
〔第三天。
今天她帶小年糕去寵物醫院,遇到一個學長,人很好,她說是普通的學長學妹關係,我信她,但我還是有點緊張,不是因為不信任她,是因為我不夠好,我怕她身邊有比我更好的人。
下午她給我發了草莓的照片,擺成了心的形狀,她說隨便擺的,但我看得出是故意的,她心裡還是有我的。
晚上去了老宅,跟我媽說了。
她哭了,我也差點哭,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她面前哭,因為我要讓她知道,我可以保護她們了。
剛才在陽臺上看到她房間的燈,燈亮著,她在,小年糕也在,他們都很好,這就夠了。
他寫下最後一行字,合上筆記本。
手電筒的光滅了,屋裡陷入黑暗。
碎花窗簾在風裡飄著,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銀線。
他躺下來,躺在落滿灰的地板上,枕著那本筆記本。
閉上眼睛。
遠處,沈鹿寧的窗戶,燈滅了。
她睡了,他也睡了。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不是沈鹿寧回來了。
是她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嗡嗡地轉著,排骨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小年糕趴在餐桌旁寫作業,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在笑,他在夢裡笑了。
笑著笑著,他就醒了。
天亮了,他躺在落滿灰的地板上,碎花窗簾被晨風吹得鼓起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
早上七點十二分。
距離九點,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晨光裡,沈鹿寧的窗戶還關著。
窗簾拉著,燈沒亮,她還在睡。
他靠在陽臺上,看著那扇窗戶,等它亮起來。
小年糕的鬧鐘是七點整響的。
不是手機鬧鐘,是一個恐龍形狀的實物鬧鐘。
小年糕給它取名叫“小暴龍”,每天晚上自己上發條,早上小暴龍會一邊震動一邊發出“嗷嗚嗷嗚”的聲音,把他從床上震起來。
今天是週一,小年糕七點整準時被小暴龍震醒。
他從床上坐起來,頭髮炸成一個蒲公英,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已經先動了。
“媽媽……今天星期幾……”
“週一。”
“週一要幹什麼……”
“上幼兒園。”
“哦。”小年糕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速度之快像是被彈簧崩的,“媽媽!我的白襯衫呢!昨天穿的那個!領結呢!”
沈鹿寧正在廚房裡熱牛奶,聽到他的聲音,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
“今天週一,穿校服。”
“可是爸爸今天來送我嗎?”
沈鹿寧的手頓了一下。
陸司寒昨晚發了訊息,說他今天早上會過來送小年糕上幼兒園。
她回了“隨便你”。
沒拒絕,也沒說好。
但“隨便你”在陸司寒的字典裡,等同於“好”。
“來了你就知道了,現在去洗臉刷牙,校服在衣櫃第二格。”
小年糕從床上跳下來,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去衛生間。
沈鹿寧在後面喊了一聲:“穿拖鞋!”
沒有回應,她已經習慣了。
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雞飛狗跳,兵荒馬亂。
從七點到八點,這一個小時是她一天中最忙的時候,做早飯,熱牛奶,裝午飯便當,檢查書包,催小年糕洗臉,催小年糕穿衣服,催小年糕吃飯,催小年糕穿鞋。
她一個人做這些事,做了五年,已經形成了一套肌肉記憶,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因為她每隔幾分鐘就會不自覺地看一眼手機。
螢幕上是陸司寒昨晚最後發的那條訊息:明天早上我過來,不用準備我的早飯,我吃過了再來。
她回了隨便你。
之後他就沒再發了。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吃了,還是隨便說說。
按照他的性格,應該是吃了。
因為他不想麻煩她。
或者他沒吃,但他說吃了,因為他不想讓她覺得他是個負擔。
不管是哪一種,都挺煩人的。
煩人的是,她居然在想這件事。
她居然在擔心他有沒有吃早飯。
她一個單身媽媽,操心自己和孩子已經夠累了,還要操心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人吃沒吃早飯。
這是什麼毛病。
“媽媽!”小年糕從衛生間跑出來,臉上掛著沒擦乾的水珠,校服穿反了。
後面的標籤跑到了前面,領口卡在脖子上,他拽了拽,拽不下來。
“衣服反了。脫了重穿。”
“來不及了!爸爸要來了!”
“他八點才到,現在才七點二十。脫了。”
小年糕極不情願地把校服脫下來,又穿了一次,這次終於穿對了。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深藍色的校服,胸口繡著幼兒園的標籤,一隻長頸鹿。
褲子是卡其色的,襪子是白色的,鞋子是黑色的運動鞋。他照了很久,又用手把頭髮攏了攏。
“媽媽,我好看嗎?”
沈鹿寧正在給他的水壺裝水,頭都沒抬。
“好看,你每天都好看。”
“今天不一樣,今天爸爸要來送我。”
沈鹿寧蓋上水壺蓋,轉過身看著小年糕。
他站在鏡子前,踮著腳尖,努力想看清自己全身的樣子。
鏡子不夠高,他只能看到自己的上半身。
他用手把領子翻好,又把校服下襬塞進褲子裡,拍了拍,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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