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公司在哪?
陸司寒發了定位。
A市CBD,最貴的那棟寫字樓,離她家開車要四十分鐘。
你別過來,太遠了,我吃過了。
沈鹿寧看著這行字,又看了一眼灶臺上那個打著透明膠帶的保溫桶。
她知道他在撒謊。
他吃過了?吃什麼了?一個三明治?
那不算飯。
她也知道他說“你別過來”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不想讓她跑那麼遠,不想讓她辛苦,不想讓她覺得他是在用“沒吃飯”博取她的同情。
他控制住了自己不說“你來吧我等你”。
他在剋制。
她拎起保溫桶,走到門口換鞋。
背上包,拿上鑰匙,推開門。
下樓的時候她給陸司寒發了一條訊息。
我沒過去,我在家午睡。
陸司寒回了兩個字:好的。
四十分鐘後,沈鹿寧站在A市CBD那棟最高寫字樓的門口。
她抬頭看著這棟樓,玻璃幕牆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門口有保安,穿著制服,站得筆直。
她沒有陸司寒的電話,沒有預約,沒有工牌,連這棟樓的大門都進不去。
她站在門口,拿出手機,給陸司寒發了一條訊息。
我在你公司樓下,保安不讓進。
這次回覆沒有延遲。不是語音,不是文字,是電話。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來了。
“你在樓下?”他的聲音緊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那種極力壓抑卻依然透出顫抖的緊繃感。
“嗯。”
“站著別動。我下來。”
“你不用……”
電話已經掛了。
沈鹿寧站在寫字樓門口,手裡拎著那個打著透明膠帶的保溫桶。
陽光曬得她臉頰發燙。
不是曬的,是緊張的。
她在緊張什麼?她只是來送個飯。
一個朋友沒吃午飯,她順路送個飯。
順路?她從家裡開了四十分鐘的車,穿過了大半個城市,這叫順路?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吐得很慢。
寫字樓的一樓大廳裡,電梯門開了。
陸司寒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今天早上那件西褲和皮鞋,但上衣不是早上的白襯衫了。
是那件藍色的,她給他的那件。
布料柔軟,顏色沉靜,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手腕。
他走得很急,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腳步猛地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站在大廳中間,隔著玻璃門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沈鹿寧看著他。
隔著玻璃門,兩個人都沒有動。
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在剋制。
沈鹿寧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寫字樓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她穿得單薄,雞皮疙瘩從手臂一路爬到了脖子。
“給你。”她把保溫桶遞過去,“排骨湯泡飯,吃完了不用洗,明天帶給我就行。”
陸司寒接過保溫桶,低頭看著它。
藍色,舊了,外殼上有一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纏著。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保溫桶重,是因為她來了。
她開了四十分鐘的車,穿過了大半個城市,來給他送一碗排骨湯泡飯。
“你不是說你在家午睡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騙你的。”
“為什麼騙我?”
“怕你讓我別來。”
陸司寒握著保溫桶,手指收緊又鬆開,收緊了又鬆開。
他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沈鹿寧看到他手腕內側有淡淡的紅痕……
不是新的,是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勒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把目光移開。
“你去吃吧,我走了。”
“等一下。”陸司寒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開了四十分鐘的車,喝了口水再走。”
沈鹿寧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那隻沒有拿保溫桶的手,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攥緊又鬆開。
她想說“不用了”,但她看到他手腕內側的紅痕,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一下。
一個人要把自己按住多少次,才能不伸出手去抱她?
一個人要把自己訓練多久,才能把“我想你留下來”說成“你喝了水再走”?
“好。”她說。
陸司寒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轉過身,往大廳的休息區走。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手一直按在胃的位置上。
他胃疼,吃了三明治還疼。
他走到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來,把保溫桶放在茶几上,擰開蓋子。
排骨湯泡飯還冒著熱氣,排骨燉得很爛,青菜還是綠的,雞蛋臥在米飯上面,溏心的,一戳就破。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
沈鹿寧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一勺一勺地吃。
他吃得不快,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他吃了幾口之後,手不抖了。
又吃了幾口之後,胃上的手放下了。
又吃了幾口之後,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謝謝”,沒有“好吃”,沒有“你對我真好”。
那一眼裡只有一個字——“在”。
她還在,她沒有走。
她還坐在他對面。
陸司寒低下頭,繼續吃。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
他把頭埋得很低,不想讓她看到。
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他睫毛上掛著的那一點水光。
她沒有說話,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放在茶几上,推過去。
他沒有拿紙巾。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笑了一下。
“太燙了。燙的。”
“嗯,”沈鹿寧說,“燙的。”
兩個人都知道不是燙的。
但兩個人都沒有拆穿。
陸司寒吃完了。
保溫桶底朝天,一粒米都沒剩。
他把蓋子擰好,放在茶几上,拿紙巾擦了嘴,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好吃嗎?”沈鹿寧問。
“好吃。”
“比三明治呢?”
陸司寒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調侃他。“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三明治是吃的,這個是你做的。”
沈鹿寧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塗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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