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湯盛進保溫桶。
淺藍色的,打著透明膠帶。
擰緊蓋子,放在餐桌上。
然後她換了衣服——白襯衫,深藍色牛仔褲,帆布鞋。
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碎髮用髮卡別好,照了照鏡子,確認眼睛沒有腫。
昨晚哭過,今天早上眼睛有點腫,她用冰勺敷了一會兒,消腫了。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自己。
去醫院看病人不能太邋遢,這是禮貌。
她拿起包和保溫桶,出了門。
A大附屬醫院,住院部八樓。
電梯門開了,走廊還是那麼白,那麼長,那麼安靜。
她走到8012門口,門關著。
她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她輕輕推開門。
病房裡,陸司寒在睡覺。
不,不是睡覺——是做胃鏡之後的昏睡。
麻藥的藥效還沒完全退,他躺在病床上,臉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手背上的留置針換了位置,從左手換到了右手,貼了一塊新的膠帶,維尼熊的創可貼不見了。
床頭櫃上還是那幾樣東西——保溫桶,檔案,筆,和一幅畫。
畫上是三個人手牽手,太陽在笑。
畫紙的邊緣有些皺了,像是被反覆拿起來看過很多次。
沈鹿寧走進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保溫桶旁邊。
兩個保溫桶並排放在一起,一箇舊的,一個新的,都是藍色的,都打著透明膠帶。
她看著這兩個保溫桶,忽然覺得它們像兩個人——都舊了,都有裂紋,都用透明膠帶粘著,但都還在用。
沒有扔掉,沒有換新,就是打著補丁繼續用。
沈鹿寧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陸司寒的睫毛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
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像是在數著他呼吸的次數。
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看著他乾裂的嘴唇。
她想起今天早上小年糕說的“爸爸會怕嗎”,當時她說“大人怕也不會說”。
現在她看著他的臉,覺得他不僅是怕,而且是已經習慣了怕。
習慣了不說,習慣了不喊疼,習慣了一個人扛著。
就像周濤說的——忙起來就忘,忘了就不吃了,不吃了胃就疼,疼了就忍著,忍不住了喝點酒,喝了酒更疼,更疼就更睡不著,睡不著就想她,想她就更睡不著。
這是一個死迴圈。
他是怎麼在這個迴圈裡活了五年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活下來了,活到了她願意再看他一眼的這一天。
陸司寒的眼皮動了幾下,慢慢地睜開。
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床頭櫃——他先看到了那個新的保溫桶,然後才看到了她。
“你來了。”他的聲音比昨天更啞了。
“嗯。檢查做完了?”
“做完了。”
“結果呢?”
“還好。”
沈鹿寧看著他。
“還好”是什麼意思?
是“還好沒死”還是“還好不用開刀”還是“還好你來了”?
他沒有解釋,她也沒有追問。
她拿起那個新的保溫桶,擰開蓋子。
雞湯的香味從桶裡飄出來,飄滿了整個病房,白色的水汽在空氣中升騰、旋轉、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陸司寒看著那朵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能喝。”沈鹿寧說,“給你聞的。”
陸司寒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雞湯的味道,帶著紅棗的甜、枸杞的香、山藥的糯,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味道——不是食材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她站在廚房裡燉湯的時候,圍裙系在身上,頭髮用髮卡彆著,油煙機嗡嗡地轉著,她一邊撇油一邊看手機查食譜,怕放錯料,怕燉不好,怕他覺得不好喝。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在睡覺。
他不知道,但他喝到了。
不是用嘴喝到的,是用心喝到的。
“好喝。”他說。
沈鹿寧笑了。
“你還沒喝呢。”
“聞到了。”
“聞到不算。”
“算。”
沈鹿寧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雙認真的眼睛、那對還帶著留置針的手背,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好笨。
不會好好吃飯,不會好好睡覺,不會好好說話,連聞一口雞湯都說“好喝”。
但他笨得很認真。
認真地忍住不抱她,認真地忍住不說“你別走”,認真地用“好。
對不起”代替所有他想說但說不出口的話。
“陸司寒。”
“嗯。”
“雞湯我給你放這兒,等你好了,自己喝。”
“好。”
“現在不能偷喝。”
“好。”
“也不能偷看。”
陸司寒愣了一下。
“……偷看什麼?”
沈鹿寧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些。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他手背的留置針上。
整個病房忽然亮了起來,不再是那種冰冷的刺眼的白,是一種溫暖的帶著金色的,像蜂蜜一樣的光。
“鹿寧。”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襯衫。”
“嗯。”
“好看。”
沈鹿寧轉過身,看著他。
他靠在床頭,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面板照出了一些血色。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在看一件很美的東西時會有的光。那件很美的東西,是她。
“你好好休息。”
沈鹿寧走回床邊,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我下午去接小年糕,然後帶他來看你。”
“好。”
“你想吃什麼?明天給你帶。”
陸司寒想了想。“小米粥。”
“你不能喝。”
“等能喝了再喝。”
沈鹿寧看著他。
他說“等能喝了再喝”,不是“你幫我留著”,不是“我好了你就要做給我”。
他說的是“等”——我等。
等你願意給我做。
等我能喝了。
等那時候,我不催你,我不求你,我等你。
“好。”沈鹿寧說,“等你好了,煮給你喝,放紅棗,不放糖,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你做的,不放糖也甜。”
沈鹿寧的耳朵紅了。
她轉過身,拿起包。“我走了。”
“鹿寧。”
“嗯。”
“明天早上,你還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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