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地板上,影子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床邊。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傳過來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會,每天都來,直到你出院。”
她走了。
門關上了。
陸司寒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床頭櫃上那兩個並排放著的保溫桶。
一箇舊的,一個新的,都是藍色的,都打著透明膠帶。
他伸出手,先摸了摸那個舊的,又摸了摸那個新的。
舊的是涼的,裡面沒有湯了,但還有她的味道。
新的是溫的,裡面裝著雞湯,她燉了一上午,撇了油,加了山藥、紅棗、枸杞。
她今天早上在廚房裡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有多久。
但他知道,那鍋湯裡燉著的,不只是雞和山藥。
傍晚,沈鹿寧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小年糕幼兒園的家長群發來通知:今天下午有暴雨,請家長提前接孩子。
她抬頭看了看天,早上的太陽已經不見了,西邊的天空壓著厚厚的烏雲,空氣悶得像蒸籠。
要下雨了,很大的雨。
她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一邊走一邊給張老師發訊息——馬上到。
車子駛出醫院的時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擋風玻璃上,啪的一聲,像一顆石子。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是無數滴。
雨刮器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路上的車都慢了下來,雙閃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
沈鹿寧握緊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面。
她的車不是新車,輪胎花紋磨得差不多了,雨天開快了會打滑,她不敢開快。
但她的心開得很快,已經飛到了幼兒園門口,飛到了小年糕身邊。
她答應過他,今天下午帶他去醫院看爸爸。
他等了整整一天,從早上出門就在等。
他一定揹著書包站在教室門口,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的雨,在想媽媽會不會來,在想爸爸會不會等太久。
車子終於到了幼兒園門口。
沈鹿寧撐開傘跑進去,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溼了,鞋子在水裡踩得呱唧呱唧響。
小年糕站在教學樓門口的雨棚下面,揹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把藍色的小雨傘,沒有撐開。
張老師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傘。
“媽媽!”小年糕從雨棚下跑出來,衝進雨裡,沈鹿寧趕緊蹲下來,用傘把他罩住。
他的頭髮已經被淋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但他笑得很開心。
“你怎麼不打傘?”
“我在等媽媽。”小年糕從她手裡接過傘柄,自己撐著,“媽媽你頭髮溼了,你的傘給我了,你自己沒傘。”
沈鹿寧這才發現自己把傘整個罩在了小年糕頭上,自己大半個身子都在雨裡。
白襯衫溼了,貼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牽著小年糕的手往車的方向跑。
雨很大,地上的積水沒過了鞋面,小年糕的白色運動鞋溼透了,但他沒有喊冷,沒有喊溼,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跟著她跑。
上了車,沈鹿寧從後座拿了一條幹毛巾,先把小年糕的頭髮擦乾,又把自己的臉和脖子擦了擦。
“媽媽,我們今天還去看爸爸嗎?”小年糕坐在安全座椅裡,手裡拿著那條溼了的毛巾。
“去。雨小了就去。”
“現在雨好大。”
“嗯。等一等。”
沈鹿寧把車停在路邊,沒有開回小區,就在幼兒園附近的一個停車位上等著。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裡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她開啟暖風,把出風口對著小年糕的方向。
“媽媽,你冷嗎?”
“不冷。”
“你衣服溼了。溼了會冷。”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自己——白襯衫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內衣的顏色若隱若現。
她從包裡翻出一件薄外套穿上,拉好拉鍊。
不是因為他會說,是因為確實冷。
“媽媽。”小年糕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很小,“爸爸會不會以為我們不去了?”
沈鹿寧看了一眼手機。
三點四十。
她早上跟陸司寒說“下午帶小年糕來看你”,沒有說具體幾點。
但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從兩點就開始等了。
他不會催,不會問“你們什麼時候來”,因為他不想給她壓力。他只會等,安靜地、耐心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地等。
“不會。他知道我們在等雨小。”
“雨什麼時候小?”
沈鹿寧看了看天。
烏雲還是很厚,但雨勢確實比剛才小了一些,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倒水法了,變成了一條一條的雨線,斜斜地打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再過一會兒就小了。你餓不餓?媽媽包裡有餅乾。”
“不餓。我想快點看到爸爸。”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他坐在安全座椅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書包還背在身上,沒有解下來。
他做好了隨時出發的準備,只等她一聲令下。
四點鐘,雨終於小了。
不是停,是小到了不需要打傘也可以接受的程度。
沈鹿寧發動車子,駛向醫院。
小年糕從後座探過頭來,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嘴裡在數數,一下,兩下,三下。
他不知道在數什麼,也許是在數離爸爸還有多遠,也許只是在數時間。
車子駛進醫院停車場,雨又大了一些。
沈鹿寧把車停好,從後備箱拿出一把大雨傘,是那種透明的、拱形的、能罩住兩個人的大傘。
她撐著傘,開啟後座的門,小年糕從安全座椅上跳下來,站在傘下。
“媽媽,我拿著傘。”他伸手夠到傘柄,踮著腳尖,把傘舉得高高的。
他的個子不夠高,傘的邊緣蹭到了沈鹿寧的頭頂,但她彎了彎腰,配合著他的高度。
兩個人一起撐著這把太大的傘,在雨裡慢慢地走。
水花濺起來,打溼了小年糕的褲腳和鞋子,他不在乎。
沈鹿寧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舉著傘時認真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傘柄,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個在為媽媽遮風擋雨的小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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