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的動作僵了一下。“沒有。”
“有。耳朵也紅了。”
“閉嘴。”
“哦。”小年糕乖乖地閉上了嘴，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他轉過身，衝陸司寒揮了揮手。
“爸爸再見！明天見！明天我帶那個蘋果來！護士阿姨給你的那個！我幫你吃了，明天給你帶一個新的！”
陸司寒笑了。“好。明天見。”
小年糕拉著沈鹿寧的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司寒一眼。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沈鹿寧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今天等了你很久。”
陸司寒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兩點就開始等，周濤說他推了一個會，專門在病房裡等小年糕放學。”
沈鹿寧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的聲音在發抖，“他從兩點等到四點，等到下雨，等到雨小，他沒有催你，沒有問你什麼時候來。”
沈鹿寧轉過身，看著他。
病房裡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坐在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床頭櫃上放著兩個保溫桶和一幅兒童畫。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千億總裁，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在等他的孩子。
“陸司寒，你不問他，不催他，你就這麼等著。你不怕他不來嗎？”
陸司寒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落下。
“怕。”他說，“但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在逼他來。”
沈鹿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從右眼眶裡滑出來，沿著鼻翼，滑到嘴角。她沒有擦，任它流。
她看著他，想說很多話——你變了，你終於變了，你不再是那個“你不來我就跪到你來了”的人了，你學會了等，學會了剋制，學會了把“我想見你”說成“明天見”。
但她說出口的只有兩個字。
“走了。”
她轉過身，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陸司寒坐在床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
剛才那隻小小的、溫熱的、帶著冬瓜湯味道的手，已經不在了。
但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握住的姿勢，像一個人在夢裡伸出手，想抓住什麼，抓到了，醒了，手裡空了，但指尖還殘留著那個溫度。
他把那隻手握成拳頭，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還在下雨，雨聲不大，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在數著他呼吸的次數。
他數著那些聲音，數著數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連續第三天來看他了。
第一天送排骨湯泡飯，第二天送雞湯，第三天送排骨湯。
三天，三個保溫桶，三鍋湯。
他不知道她每天要花多少時間在廚房裡，不知道她要在灶臺前站多久，不知道她撇浮沫的時候燙過手沒有。
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來了。每天都來了。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沈鹿寧的對話方塊。
今天她發了小年糕的語音，他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聽到——“爸爸，你不要怕，做檢查的時候你就在心裡想我，我上午在幼兒園想你，下午去醫院看你，你醒來的時候我就在了。”
他把這條語音存了下來，不是因為它是小年糕說的，是因為她說“你醒來的時候我就在了”。
他退出對話方塊，開啟備忘錄。
「第五天，她來了，帶了排骨湯，給小年糕喝的，她很早就燉了，保溫桶是溫的，小年糕說等我長大了給你燉湯，把你這五年沒喝的都補回來，他五歲，他說了這句話。我不知道他怎麼學會說這種話的，也許是天生的，也許是他太懂事了，懂事到讓人心疼。」
「下雨了，她們來的時候淋了雨，她的頭髮溼了，衣服也溼了，她說不冷，但我看到她在發抖，我想把我的外套給她，但我沒有，因為我知道她會說“不用”，她總是說“不用”，不用送，不用幫忙，不用擔心，她一個人扛了五年，已經習慣了不麻煩任何人，但她不麻煩別人，卻願意給我燉湯，三天，三鍋湯。」
「小年糕走的時候說明天帶蘋果來，他幫我吃了護士給的蘋果，說要再給我買一個，他有壓歲錢，奧特曼鐵盒子裡的，他說夠買一個蘋果的，他不知道一個蘋果只要幾塊錢，但我知道，他給我的，不止是一個蘋果。」
「她哭了，走的時候，只掉了一滴眼淚，但她哭了，她說“走了”，聲音在抖，她不想讓我看到她哭，所以她轉過去了，但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為我哭。」
陸司寒寫了很久。
寫完了，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放在兩個保溫桶中間。
保溫桶一箇舊一個新，並排站著，像兩個人。
舊的是第一天，新的是第二天，明天還會有第三個。
他不知道明天她會帶什麼湯，也許是雞湯，也許是排骨湯，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他知道，她會來。
窗外，雨停了。
第六天·週三·清晨
沈鹿寧今天起得更早。
六點不到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心裡有事，自己醒的。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星星夜燈還亮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小年糕在她旁邊睡得很沉，小兔子玩偶被他擠到了床底下，一隻耳朵露在床沿外面，像在偷聽什麼。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走到廚房。
今天燉什麼？昨天是排骨湯，前天是雞湯。
今天換一個——魚湯。
她在網上查了，黑魚湯對傷口癒合好，雖然他的胃潰瘍不是外傷，但喝魚湯總比喝白開水好。
她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黑魚，讓攤主殺好去鱗，拎回家，洗乾淨，切薑片，倒油，煎魚。
魚在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兩面煎到金黃，然後倒水，加薑片，加蔥段，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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